凡煙小說

第十章 第七次情緒模擬(萬更

關燈
第十章第七次情緒模擬(萬更

“西游記?你說的是家裏那套DVD?” 許葭坐在客廳裏,順手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她並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麽,只是下意識地問起了小時候那批碟片的下落。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她可能再也沒有童年看過的那一版《西游記》的心情了。

她給媽媽打了電話,電話裏還在問小時候家裏買的DVD碟片是不是還在。雖然並沒有還保留播放DVD的設備了,但是許葭忍不住好奇還有沒有保留那些碟片。

電話那頭,母親似乎在做家務,或許是在一邊擦桌子一邊說話,語氣聽起來很輕快:“應該是沒有了吧?前幾年收拾房間,我全扔了。早沒人用DVD機了,留著幹嘛?”

“哦……”許葭頓了幾秒,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癱在沙發上,眼神在空蕩的房間裏來回游移,仿佛想抓住點什麽。但屋裏幹凈得近乎陌生,那些她曾經喜歡過的物件似乎都蒸發了。

母親的回答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原本正襟危坐等著答案的許葭瞬間洩氣,歪歪斜斜的靠在沙發上。心裏是還妄想著從母親那找回點兒童年的殘跡,最終也只是跟母親草草聊了幾句最近的事。

臨掛電話母親繼續問:“要不我幫你翻翻?我拍給你看看?”

不過應該是不知道許葭想要找什麽,電話掛斷後不久,母親把家裏的東西都翻找了一遍,然後挨個拍照問她是不是要這個,要那個。

許葭看到手機上媽媽發來的照片,全都是小時侯的東西,一組組照片開始湧進她的微信:歪歪扭扭的筆芯、用來裝筆芯的透明塑料袋、小學時的歌詞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抄著當年流行的歌詞。

某幾頁特別用力地寫著光良的《童話》,還有林俊傑的《一千年以後》,SHE的《不想長大》、周傑倫的《發如雪》,本子上字跡稚嫩,卻意外整齊,像是在用盡力氣向誰證明自己有多喜歡這些歌。

不過,確實看字跡也看得出來許葭對哪個歌手的喜歡更多,這種情緒都是能從細枝末節裏發現的,簡單得很。

照片中,還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面上貼著閃亮亮的星星貼紙。她曾用那本本子畫晴天、畫雨天,畫雲朵拖著長長的線條,再用密集的點點點填滿頁面當作雨滴。

現在看來筆觸有些幼稚,但都是借用著自己看過的漫畫裏有的那種雲朵的線條,還有畫的線段代替雨水,最後不耐煩繼續畫,就都成點點點的樣子草草了事。

許葭盯著這些照片,嘴角翹起,卻沒笑出來。她的心被輕輕碰了一下,像有根細線,從那些圖畫裏牽到了今天。

許葭四歲的時候,剛剛學會用遙控器,早晨醒得比姥爺還早,只為等電視開機。姥爺告訴她,兩三歲時她一聽見電視劇的開頭曲就會蹭地坐起,眼睛盯著熒幕一動不動。

那時候正是許葭喜歡看電視劇的時候,應該說許葭從小就喜歡看電視劇,總是雙眼盯著電視一眨不眨,生怕錯過每一幀,得等演完一集,在長輩的軟哄硬勸甚至假裝電視壞了的恐嚇下,她才眨一下眼。

許葭喜歡的電視劇種類很多,她長大的那幾年裏,是她到現在還認為是經濟最好的幾年,歌曲都是昂揚的調子,人都是精氣神兒極好的時候,影視劇也很豐富,她從來不挑劇看,古裝、現代、武俠、內地、港臺、日韓全都看。

小時候的電視臺格外豐富:安徽臺有泰劇,湖南臺放韓劇,東南臺會播TVB,偶爾也重播些老日劇。

在早前八十年代的日劇熱,許葭記得她的小人書裏還有《血凝》這個日劇,女主的媽媽不是媽媽,女主的姑姑才是媽媽給了小小的許葭一個大大的震驚,劇情還能這樣的啊?

電視帶她認識了世界,那個世界永遠比現實熱鬧、準確、有人情味。但現在呢?許葭已經很久找不到能認真追完的劇了。不知道是因為生活太耗人,工作太滿,沒有力氣再為一集劇情心跳。

還是沒有什麽特別的好看的電視劇了,總之許葭已經很久找不到合適自己的電視劇。有的時候許葭都覺得自己不是不愛看劇了,而是越來越像個在看自己過去的人。

門鈴響了,是外賣。她瞥了眼手機,顯示配送員來電,但她並不想接。

許葭不喜歡接聽任何外賣電話,她皺了皺眉頭,把手機按靜音,等了五分鐘才緩慢起身去開門。許葭起身出去拿外賣,袋子沈甸甸的,是今天團購平臺上的拼好飯,兩葷一素一飯,她點的江西辣炒。

她一拆開蓋子,頓時辣椒香氣撲面而來,熱氣模糊了眼鏡。她深吸一口氣,邊走回沙發邊嘟囔:“這肉,給得還挺大方。”

辣可以把人辣哭,有的時候情緒糟糕的時候哭反而是一種調節的平衡器,而鹹口重的食物只會讓人越來越覺得心跟著身體一起沈下去,甚至到最後都不知道會沈到哪裏。

她失業已經兩個月了,只能靠著那2185元的失業金熬日子。外人不知道她的境況,母親更不知道。她不敢講,怕母親擔心,更怕母親失望。

可是失望,是比痛苦更黏稠的東西。

“ 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一個正常的工作呢?” 許葭自言自語,但不耽誤打開平板在尋找著下飯視頻。

現在這年頭,誰吃飯能安安靜靜地吃飯,都是有各種自藏的下飯視頻,跟現在的年輕人喜歡《甄嬛傳》不一樣,許葭喜歡看的電視劇是《寶蓮燈》,那是她百刷不厭的劇,就算對口型都能背出來。許葭邊吃邊點開平板,看起了《寶蓮燈》。

片頭一響,仿佛被拉回某個夏天的下午,電風扇吹得頭發亂飛,她抱著膝蓋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轉睛盯著沈香揮斧砍山。如今再看,她註意到更多細節了,比如嘯天犬的滑稽表情,比如二郎神根本不像反派。

此刻屏幕上正播到沈香剃發出家的橋段,他那半長半剃的發型讓嘯天犬都不敢輕舉妄動。許葭邊看邊吃,一邊忍不住笑:“陳創的演技也太好了,完全沒發現他是富貴啊!” (1

許葭一邊扒飯,一邊嘟囔:“還是老劇好,真誠。現在的劇……” 看著電視劇,許葭的表情跟著劇情進行變化,但手裏端著的飯菜依然是吃的順暢,時不時還能停下來喝兩口奶茶,再感嘆一下演員的演技真好之類的,嘴巴跟著飲料走,眼睛跟著劇情走,已經完全練出來了。

她的筷子在飯盒裏攪了一下,手裏拿著手機刷到有人分析“嫦娥偷看吳剛砍樹是因為暗戀他”,她一拍大腿:“不是吧,那不是純看人身材嗎?” 自己給自己笑了一下,又被噎著咳了兩下。她咕嘟咕嘟喝了口奶茶,就如喝下一口久違的開心。

“不是,完全串戲了餵! ” 許葭忍不住自己吐槽自己,等就著菜吃完最後一口米飯,才把剩下的裝起來放進冰箱,計劃晚上回鍋炒個蛋飯,雞蛋還是她特地在團購平臺搶的,便宜但只能限購兩盒。

她現在吃飯、買菜、洗澡、看劇,每一項都像任務本上的打勾,控制預算、情緒、希望。

她突然想起彩票,她前天買了。還特意買了六張一樣號碼的票,全都押在那一組隨機數字上。

“萬一中了呢?”她自言自語,語氣卻帶著玩笑。她不是不明白幾率,而是太需要一個幻想來維持日常的繼續了。

她開始認真規劃:“一個億的話,交完稅還能剩八千萬,一千萬買房,一千萬存銀行吃利息,一千萬給爸媽,再留一千萬當活錢……還有四千萬呢。”

“我要是有錢了,我願意分給別人。”她突然說,“就給那種真的過不下去的人,十幾萬可能就夠他們活半生了。”

想了幾秒,她啞然失笑:“哈,說得我像什麽救世主似的。” 可幻想不花錢,誰又能阻止她想想呢?

“不想了,不想了,這些東西想明白又能怎麽樣?我又不是有責任要去解決事情的人。”許葭使勁搖搖頭,她只覺得很多事情越想越沒有答案,很多事情都會一直困住在原地,“除非……除非我能中很多錢,我肯定就減少了很多的痛苦,說不定我就一點都不痛苦了。”許葭忍不住自言自語,但最後也只覺得自己有點搞笑。

她靠回沙發,空調噠地一聲切換到睡眠模式,電視裏沈香和嘯天犬還在打鬧,遠遠傳來什麽神仙法器的聲音。許葭卻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那個抱著大人腿撒嬌、只想看劇的小女孩,現在去哪了呢?她不想再問太多問題了。

只是隨手抓起還沒播放的磁帶,一邊自嘲地說:“情緒模擬器能帶我回千禧年……那我再看一次,也不算過分吧。”

想到這,許葭連忙起身,她跑去收納磁帶的地方,搬出來箱子,然後一個個翻找。

“找到了。” 許葭找到了自己要的磁帶,她坐在現實的木地板上,手指滑過那盤標簽模糊的磁帶,看不清寫的什麽字,但她記著是2005年的時候,第一次看到這個劇,所以找到05年的磁帶就可以吧?

但是2005年還有什麽來著,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許葭記著還有《超級女生》,當時她好像還要投票來著,因為同時想給好幾個選手投票,高額的短信費讓母親拒絕了她的訴求,隔了這麽久的時間,許葭幾乎忘了自己曾為這樣一件事難過那麽久只因為沒能投票支持喜歡的人。

“我那時候的願望是什麽來著?”她自言自語,卻沒能說完,耳機裏傳來模擬器系統特有的提示音:【願望錄入完畢,請放松身心】下一秒,世界像舊電視黑屏時那樣閃了一下。

再亮起時,她就站在了那個熟悉到每一面墻皮脫落處都能閉眼回憶的地方,許葭知道自己回到了2005年,十歲的夏天。

……

起初是門,一扇漆黃的老木門出現在她面前,門框因為年久而脫漆,底部露出一截深灰的斑駁木紋。門上嵌著兩塊長方形磨砂玻璃,半透明的,光透不過來,只有外頭有影子動的時候才會亮一下,許葭擡起手,指尖碰到玻璃上,微涼。這是她小時候家的門。

每次放學回來,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這扇門一腳踹開,當然,是在媽媽不在家的時候。可今天她沒有踹。

她只是在門口站了幾秒,像一個過於沈靜的訪客。許葭走進門,眼前是昏黃的光,老式日光燈吊在頂上,聲音滋滋響。

一左一右,墻邊是木櫃和電視;屋中央掛著一串珠簾,輕輕晃動著,尾端的小珠子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輕響,像是時間的耳語。

許葭穿過珠簾時,感受到一縷陽光從窗臺斜斜灑進來,穿透珠簾打在她眼皮上,客廳裏電視正亮著,屏幕上是《寶蓮燈》的片尾曲,熟悉的旋律響起:“沈香哭著要尋母,哭著哭著要尋母……”

畫面裏,天上一道金光三聖母升天,而地上的沈香望著天穹,小臉哭得皺巴巴,卻倔強得像在對天宣戰。

十歲的自己坐在地墊上,盤著腿,專心致志地看完片尾才關掉電視,然後轉身跑向房間。

許葭看著這個動作,忍不住笑。那個時候的她,確實愛沈香愛到不行,“他又勇敢、又可憐,還會劈山救母。”

“二郎神是壞人。”她十歲時曾這樣說,姥姥聽了笑她:“你呀,電視看多了。”

但是現在,許葭知道二郎神是好人,而且帥是真的帥,讓人恨不起來,可許葭那時候哪懂帥不帥,她只是覺得,一個能為了媽媽去鬥天神的小孩,就是英雄。

她走進房間,看到自己的書桌,上面放著幾支舊水彩筆,還有一本翻開一半的圖畫本,那頁紙上畫著一個身披紅披風的小男孩,手裏握著斧頭,腳下是半座裂開的山,背景是金光、祥雲和天宮,畫得很拙劣,線條歪歪扭扭,但濃濃的情緒藏都藏不住。

許葭走過去,伸手觸碰那幅畫,感覺到紙張略有起皺,邊角已泛黃,這就是她曾經畫的沈香。她親手畫的她所愛的那個少年,一個年幼卻敢挑戰天地的人。

現在,她再次看到它,突然明白了當年媽媽說你畫這個幹嘛的時候,為什麽她會那麽難過。或許因為那不是隨手塗鴉,是她全部的表達能力所能描繪出的喜歡,她沒有語言能把沈香放在心裏講給別人聽,只能畫。

可那天,許葭記著媽媽撇了一眼說:“不就是電視裏的嘛,有什麽好畫的?”一句話,把沈香變成了沒必要,把她的喜歡變成了多餘,但這次許葭她把畫小心地抽出圖畫本,疊好,裝進口袋,“我還是要帶你走,”她低聲說,“這次,不丟下你。”

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片漆黃的門上。門外傳來媽媽的喊聲:“許葭,快出來寫作業了,你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畫這些!”

她許葭應了一聲好,然後許葭轉身,走回現實的方向。許葭並不在意自己的聲音跟十歲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只是她只是回來看看,母親聽到的只是十歲的自己在大喊,“好……”

……

巷口的新華書店外,是總是曬得發白的水泥地面。這會十歲的許葭走在前面然後拐進新華書店。外頭陽光毒辣,路邊梧桐樹的葉子反射著幹幹的光,成年的許葭頂著熱,看著十歲的自己拎著水壺走進書店,她一腳踏進書店的玻璃門時,也有種掉進冰窖的輕盈感。

“呼……”她吸了一口帶著書紙味的冷氣。書店裏像一個陌生的洞穴。光線不是很足,日光燈高高吊在棚頂,白光泛冷,墻邊貼著紅色暑期讀書月的宣傳海報,陳舊地飄著邊角。

一排排書架按門類排列,兒童圖書區在最靠近門的右手邊。她的腳步直接拐了過去。沒有人阻攔。暑假裏的新華書店,就是縣城小孩們的納涼聖地。

大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工作人員坐在高櫃臺後頭翻看報紙,不時擡眼瞄一眼,又繼續低頭看報紙。

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孩盤坐在墻角,一人一本漫畫,悄聲交流。

“你看這個大頭兒子,我喜歡這個……”

“這個畫得更像二郎神,超帥。”

“不要嘛,我們去看多啦A夢不好嗎?”

許葭聽著,默默走向連環畫那一排,從書架中抽出一本封皮藍底燙金字的《寶蓮燈》。

畫面是彩色水粉手繪風格,帶著那種20世紀90年代連環畫特有的古樸質感。

線條粗糲,神仙也像是從街邊跳出來的普通人。她站著翻著,不一會兒就坐了下來。腿盤得麻了,也不在意。

她看到沈香在山下挑水,看到三聖母被壓在華山,看到如來坐蓮臺,一頁頁往下翻,就像在回看一個她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夢。

那時候的她,心裏滿是如果我也能救媽媽就好了的幻想,把她從繁雜的勞動中救出來。

媽媽忙、媽媽不在、媽媽忘記接她……在這本書裏,都可以變成我劈山就能見到媽媽的浪漫化回答,翻到最後一頁。

沈香一臉驚惶地擡頭看著天門合攏,母親已升天,地上只剩下風與光塵。

許葭慢慢把書合上。在十歲的她看來,這是一個悲劇的結尾。可在此刻,許葭突然覺得,或許沈香的選擇並不悲傷。

他拼命去做一件事,只是為了說出自己的愛,不讓它被藏在山裏。

和許葭小時候畫的那幅畫沈香、拼命模仿李宇春周筆暢張靚穎唱歌、偷偷給每一個喜歡的選手寫投票短信,其實也沒有差多少。

哪怕沒有結果,許葭知道自己也在說,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告訴世界:我有喜歡,我有表達。

……

她走出書店時,幾個小孩還在角落蹲著看書,門口有人叫賣雪糕、炒冰的聲音響成一片,一輛輛自行車滑過路口,帶起風和灰。

許葭望了望天。太陽依然那麽亮,墻上的空調外機噠噠噠轉著,風吹過老樓斑駁的水泥墻。

許葭看到十歲的自己去到朋友家,剛好遇到朋友媽媽在看電視,電視屏幕裏畫面一轉,女聲一喊,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了。

“下一位——李宇春。”

那是一臺略有雪花點的老舊電視,屏幕邊緣泛著藍邊,但並不影響熱度。

“快!快調音量!”朋友家媽媽一邊把酸酸乳瓶蓋放在桌上,一邊拿遙控器大聲說。

許葭坐在沙發看著十歲的自己和一個臉圓圓的小女孩,一人抱一個靠墊並排坐在沙發上,眼睛一刻沒眨地盯著電視。

李宇春上臺了。她穿著黑色寬松夾克,頭發短短,眼神堅定。一開口,是那首當年十歲的許葭最喜歡的《請你恰恰》,從聽到旋律許葭的眼睛都亮了。

她也不知為什麽喜歡她,明明她唱歌時也沒有特別花哨的技巧,但就是一開口就讓人安靜,像是一股風,從人心正中央刮過去。

十歲的許葭拉著朋友不由自主模仿著動作跳舞,兩人從小聲跟著哼到直接嚎出來,直到最後的燈光閃回,主持人宣布投票通道開啟,那一刻,朋友家的媽媽忽然從冰箱門上扯下一張小廣告大小的券,塞到她手裏:“喏,投完票可以去吃肯德基。今天送的,你拿著吧。”

她接過那張薄薄的彩色卡片,分區成好幾張,撕下來就能配著更少的錢去買漢堡或者冰淇淋,紙張輕飄飄,卻像一張童年VIP通行證。

左上角是肯德基大叔的笑臉,右下角寫著“憑此券可享童玩區暢玩及小食組合兌換一次”,十歲的許葭握緊,興奮得手都在抖。

“我們去吧?你家附近就有啊!”她看著朋友。

朋友點頭,“走啊!我媽送我們。”

那一刻,許葭看著小小的自己,臉上帶著笑,她知道小小的自己腦袋裏已經想好要吃什麽、玩什麽。

她甚至覺得今天就是人生轉運點。

然而半小時後,她站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角,望著整條街。

“沒有……”她輕聲說。

“我們縣裏……真的沒有肯德基。”

朋友的媽媽也有些懵,“不是市區才有嘛?這券是不是搞錯了……”

那一瞬間,十歲的許葭感覺世界塌了一角,不是因為肯德基本身。

而是那個她剛剛握住的、以為是能夠兌現喜歡的通行證,在現實面前突然成了一句笑話。

就像她當年想投票問媽媽要手機,媽媽冷冷一哼:“短信一條八毛錢?你瘋啦?”

超級女生們在電視上風風火火,而十歲的許葭只能在屋裏自己模仿。

她畫的沈香貼滿桌面,卻從來沒人說一句好看。這張優惠券是壓死小小心願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也沒啥好吃的啦。”朋友拍拍小小的許葭,但只有跟在身後,不被任何人看到的許葭知道自己心裏的情緒。

“要不我們去玩?”朋友指著街角那個破舊卻仍開的兒童樂園,“那也挺好。”

十歲的許葭點頭,然後她們去了那個童玩區,蹦床、球池、手搖小船、旋轉滑梯。

場地老舊、塗層剝落,小朋友跑得嘰嘰喳喳,可十歲的許葭還是玩得很開心。

她趴在蹦床上,汗貼在劉海根部,一跳一跳地笑得出聲。或許這就是小孩的能力,即便無法兌現願望,也總能臨時拼湊一個替代方案。哪怕喜歡的明星不能投票、畫的沈香沒人看、肯德基沒開進縣城,她還是在笑。

那一刻,許葭心裏突然覺得:“我以後,要有一個自己的舞臺。”沒有人投票也好,沒有人看也好,至少,快樂是屬於她的。

……

下午三點半,街道曬得像能蒸出人影來。十歲的許葭拎著一只水壺,水珠沿著瓶壁滑到她手心。她另一只手夾著畫板和畫包,走在去少年宮的路上。

每周一次,她都要穿過那條老公園小徑,再拐進少年宮的院子裏,爬上一段臺階,進那間窗子半掩、永遠有畫味的教室。

這個暑假,媽媽在單位給她報了少年宮的繪畫班,說:“你喜歡畫,就去學,別老畫你那動畫人物。”

那時候十歲的許葭應了一聲,心裏卻想的是:她其實想繼續畫沈香,或者李宇春,但也明白學畫是正經事,畫電視人物是不務正業。

十歲的許葭穿過公園時,周圍像個被時間遺忘的水泥迷宮。路邊是六七十年代留下的水泥雕塑:一只大白兔、一個翻滾著的大象滑梯、幾道已經掉漆的搖搖馬。

鐵欄桿被陽光曬得發燙,小孩們光著腳在綠化帶外跑來跑去。一位老爺爺坐在長椅上扇蒲扇,看報紙。

他身邊小收音機裏,正播著什麽,但音質模糊,夾著電流聲,收音機的旋律、耳朵裏的蟬鳴和腳底下的落葉,一起組成她童年裏最溫柔的混響。

走進少年宮,涼氣撲面。樓道裏貼著全國青少年書畫大賽的紅底黃字海報,有幾個家長站在門口探頭往教室裏看。

十歲的許葭走進教室,墻上貼滿學生作品,有一些水彩水果,有些是畫的貓狗,還有幾幅油畫棒畫的電視人物灌籃高手、哪咤、七龍珠。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沈香畫像。是用藍色馬克筆和炭筆勾的,五官硬朗,衣著簡潔。十歲的許葭看著那幅畫,眼睛眨都不眨。

“喜歡嗎?”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是老師,姓趙,三十來歲,總背一只舊帆布包。

“……喜歡。”她點頭。

“那你畫一幅試試?別總畫正面,畫一次背面練構圖。”

十歲的許葭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點頭,把畫包鋪開,找了鉛筆、炭條、水粉筆,開始一筆筆地勾勒出沈香背影,她想象著一切能想象的劇情,去勾勒出來的像是一種回憶,她畫得入神。

那一個下午,許葭沒有在畫面裏想起媽媽有沒有打她、有沒有罵她畫這些沒用的東西,她只想著她在做她喜歡的事,剛好有人鼓勵她,就這樣,已足夠。

………

下課後,老師把她的畫貼在角落的展示板上。

“這個背影處理得不錯。構圖有想法。”老師淡淡地說。

十歲的許葭沒敢說謝謝,但耳朵紅了一整天,這不是人生裏最重要的一課。

可在那個暑假的某個傍晚,那間陽光從百葉窗透進來的教室,老師投下的影子、畫紙上未幹的筆觸、窗外大榕樹的蟬鳴聲,都悄悄在她心底留下一個印記,“你並沒有畫得不好,你不是亂畫的。”

這句讚揚,或許別人都不記得了。但十歲的許葭,一直記得。

少年宮那年最後一節畫畫課,是在立秋後的一天。天還熱,但窗戶打開,能聽見有知了落地死去的聲音,偶爾還會傳來早落一季的桂花香,許葭那天來的比往常早,教室還沒開門,她抱著畫包在走廊盡頭坐了一會兒。

她腳邊的地磚是深灰的,踩下去有一股子潮意。她輕輕用指甲刮著畫板邊角,心裏在想她今天要畫誰。

前幾節課她都畫了《超級女聲》的幾位選手,李宇春畫了兩幅,何潔一幅,還有周筆暢一個頭像和沈香的背影,可今天她還是想畫沈香。

那個她在《寶蓮燈》裏看了整整一個暑假的小男孩,從被壓山下、到劈山救母,一路打怪,一路流淚,卻還是一個人站在崩裂的山腳下,喊著我要媽媽。

十歲的許葭想畫他,因為他哭的時候不會藏著,勇敢的時候也不會覺得自己奇怪。他就是一直往前走,好像有一種比讚揚還更重要的東西。

“我想畫沈香。”許葭對自己小聲說。

門口的風穿過窗洞吹進來,把她書包上的小風鈴吹響了,老師到的時候,她已經鋪好紙,鉛筆勾出大致輪廓了。

“今天畫的新人物?還是老樣子。”趙老師一眼看出她換了主題。

“嗯,”她點頭,“這個是……寶蓮燈裏的沈香。”

趙老師沒說什麽,只拍了拍她的畫板背面,“繼續吧。”

十歲的許葭忽然有點開心。老師他沒有說不像或者怎麽又是電視上的人,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默認了她的選擇,這已經很難得。畫沈香的時候,她是拿炭筆上色的。她畫了他站在山前的背影,身後是一道漸漸閉合的山口,山縫像一只即將合攏的傷口。她沒畫他舉斧的瞬間,也沒畫天崩地裂的高潮鏡頭,而是畫了他低頭那一刻,像是剛剛用盡力氣,卻還沒來得及哭。

十歲的許葭畫的很認真,也很細致,甚至連斧柄上破裂的紋理都一點點描出來。她的手指都沾滿了炭粉,黑黑的一圈,可她顧不上。趙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說,“你這次畫得……不像以前是在模仿了。”

她楞了一下。這是誇獎嗎?她一時不敢確定。

“不過就算是模仿也沒什麽。”老師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笑了笑,“如果你是因為很喜歡很喜歡才去模仿,那也是一種認真的創作。” 她一時說不出話,趙老師回到講臺,在那張班級點名表上劃了她的名字,說:“今天是最後一節了,想帶走的畫記得收好。” 十歲的許葭點頭,把那幅沈香畫小心收進了透明畫夾裏。

而許葭一直跟在她的身邊,連回家路上,十歲的許葭走在前面,許葭走在後面,兩人都走得很慢。街道兩側是熟悉的平房和老樓,斑駁的墻面上貼著防盜門廣告和空調移機電話貼紙,地面坑窪,天光像舊照片的濾鏡。

十歲的許葭有點不舍。因為她知道,從這節課結束起,她就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篤定地說出我想畫沈香了。

而許葭也有點不舍,她挺珍惜能看到自己小時候這樣堅持著自己的喜好,或許也是十歲的許葭影響著未來的許葭也一直在努力追求著自己喜歡的事情。

其實許葭大一點之後,她才繼續畫靜物,會畫素描頭像,她會學什麽才叫像,什麽才叫有構圖感,可沒人再問她:“你喜歡誰?”她知道以後可能沒人再誇她畫的超級女生非常的傳神,也不會有人再看她把一個劈山的神話少年,畫得像自己心裏的某種希望。

……

十歲的許葭到家時天已擦黑。媽媽還在加班,屋裏只有她和姥姥。姥姥在廚房炒菜,鍋鏟撞鍋壁發出不太和諧的聲響。她把畫夾往桌上一放,又悄悄拿了出來。這張畫她不想被媽媽看到。不是怕被罵,是怕她說那句你怎麽老畫些沒用的東西。她不是不理解媽媽的辛苦。她知道媽媽一邊上班一邊照顧她很不容易,可她就是希望哪怕一兩次,媽媽也能說:“你畫得很好,我小時候也喜歡沈香。”

她好像不是真的想畫畫,是想確認自己的喜歡,是有價值的,可她現在明白,確認那句話的,不是媽媽,不是老師,而是她自己。

“你畫得很好。”許葭在心裏對自己說,也是對十歲的許葭說。許葭想那張畫如果能跟著她回去現實世界,就太好了。她不想讓它永遠留在這個模擬器裏,就像小時候許多喜歡、委屈和期盼一樣,留著留著就發黴了,長出塵土和陰影。許葭想把它帶走,像帶走一個曾經受傷但仍願意相信喜歡的舊我。

直到最後,許葭站在窗邊,看到玻璃上映出一個個舊電視畫面般的光影沈香哭著喊媽媽。超級女生的好多選手在臺上唱著她們的舞臺,而十歲的許葭蹲在地上,用炭筆一筆筆畫完沈香的披風。那是她的童年縮影。沒有誰給她指路,但她靠著這些虛構角色,默默活了下來。

窗外的街燈亮了,窗簾隨著風微微晃動,光影在墻上搖曳成一條條虛影,就像老電視調不到臺時跳躍的雪花點。許葭在模擬器的時間即將結束。她坐回小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攤開那張畫:沈香,站在山崖下,他的頭略微低垂。

這不是完美的作品。線條有點歪,畫面不夠平衡,炭筆也在她手指上留下了一圈圈褪不掉的灰。可這幅畫,許葭最喜歡。她一直都喜歡這樣的角色:無論何時都願意前行;孤獨長大,卻不放棄哭泣與善良。許葭想起小學時寫的作文《我最喜歡的人物》,別人寫愛迪生、司馬光、魯迅。她寫的是沈香,但被老師用紅筆圈了起來,說選題不嚴肅。

她也記得那一年,她在電視上看李宇春沖進前三被觀眾質疑時,自己多想沖進去告訴別人,她很好啊,她和我一樣,大家都是很好的人,許葭也畫過她,畫得不好,卻一次又一次。那時候她還不能說我是通過這些角色確認自己存在的。但現在,許葭可以說了。她喜歡他們,是因為他們像她心中藏著的另一個自己。

【模擬重構已完成,願望識別達成度:91%。是否確認返回?】

許葭慢慢把沈香畫像對折,再對折,疊成手掌大小。輕輕按住它的邊角,像是在確認它是真的,不是數據生成,不是電子投影。

“讓我帶回去吧,”她對空氣、對系統、對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外星科技低聲說,“這次我沒有忘記為什麽要喜歡他。”

……

光一閃,許葭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現實世界的地板上,頭發有些亂,手還在微微發抖。屋內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的風偶爾掃過鐵欄發出的鳴響,像遙遠的回音。她緩緩低頭,手裏還緊緊握著那張折好的畫像。她打開,是沈香的背影,炭筆筆觸在現實中顯得格外紮實,每一筆都像是時光裏的裂痕被重新縫合。她望著它,眼睛有些濕,但沒有哭,這幅畫,她從十歲那年一直想帶走,一直到現在,終於帶走了。不是為了證明什麽,不是為了覆仇童年,而是她終於願意相信,自己童年的喜歡就是值得的,不必被任何人確認。

許葭找出那個裝磁帶的盒子,她把磁帶取出來裝好。盒子上原本貼著一張標簽,但也只能看清是寫著2005年,許葭笑了一下然後許葭拿起雙面膠,把沈香的畫像貼在磁帶盒的背面,動作很慢,就像是在給一段記憶蓋章。她貼好後,把盒子輕輕放回抽屜裏,像是把一段童年重新安頓好。

……

這天晚上,許葭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回到少年宮教室,陽光從百葉窗照進來,趙老師仍然背著那只舊帆布包,站在她身後。

許葭轉頭問趙老師:“你覺得我畫得好嗎?”

老師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向講臺走去。她低頭看畫紙,那是一幅畫了許久、終於完成的自己:坐在陽光裏,懷裏抱著畫板,一只手緊緊攥著鉛筆,另一只手放在沈香的肩上,許葭夢裏的自己,眼睛很亮。像是終於聽見了來自十年前、無數個日子裏,她偷偷對自己說的話:“你畫得很好,真的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