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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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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的夜

演出結束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陽光不知什麽時候偷溜回了家,只剩下陰沈沈的烏雲掛在天上。

言朔結束了所有演出後就將演出服換成了寬松的毛衣,臉上的妝容也被卸了個幹凈,但脖頸上還殘留著一些未擦幹凈的閃粉,在燈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和舞團的老師朋友道完別後言朔就出去了,蕭硯正靠在後臺走廊的墻邊等他,黑色大衣襯得他的面容越發冷峻。

見言朔過來了,蕭硯才離開墻壁直起了身。

“累了?”蕭硯看著言朔亮晶晶的眼睛問。

言朔搖了搖頭,正要說不累的時候沒控制住打了個哈欠,眼睛微微瞇了起來,蕭硯能看到他眼裏的疲憊。

不過他沒說什麽,只是輕輕拉著他的袖子,道:“走吧,先回酒店。”

“嗯,還別說,跳舞比拍戲耗費能量多了,我現在餓得都快走不動了。”言朔一邊說一邊把身子往蕭硯那邊靠,蕭硯也沒移開,而是任由他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自己的身上。

言朔卻在要靠下來的那一瞬間穩住了身形。

“怎麽了?”蕭硯偏頭看向言朔,不解地問了一句。

言朔勾起了唇角,彎起了眼眸,笑著道:“怕你累著。”

“真是的……”蕭硯笑著搖了搖頭,沒再等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很快就出了劇場。

言朔依舊是那副慢悠悠的樣子跟在蕭硯後面,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始至終都沒超過1米之外。

回到酒店後,言朔就去洗澡了,蕭硯訂了晚餐。

沒要什麽特別覆雜的東西,只點了一些小菜和清粥。

因為,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言朔吃完飯會休息一陣,吃太多東西對胃不好。

浴室的磨砂玻璃很快就彌漫起了水霧,跟早上的情景一模一樣,蕭硯卻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現在,他只希望言朔能洗去一身的疲憊,好好吃個飯,然後美美地睡上一覺。

蕭硯脫去了外面的大衣掛在了衣架上,正要脫西裝外套,突然聽到浴室裏面傳來“嘭”的一聲,他忙停下手中的動作問:“怎麽了?”

許久沒聽到言朔的回答,他猜想可能是他的聲音被水聲覆蓋了,便走近了一些,準備再問一次,沒想到恰好此時言朔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浴室傳了出來:“沒事,洗發水掉了。”

晚餐送來的很快,剛好言朔也洗完了澡。

“頭發。”蕭硯遞給了言朔一個毛巾,示意他把頭發上的水珠擦幹。

言朔卻沒接毛巾,而是把自己的腦袋伸到了蕭硯跟前。

“你幫我擦,好不好?”他的語氣自然地好像已經這樣進行過了成百上千次似的。

不知怎麽的,在言朔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腦海裏面突然浮現出了一個畫面。

洗完澡濕著頭發的人變成了他,而他手上拿著毛巾,但卻久久沒動作,而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哥哥,你幫我擦,好不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毛巾被放到了頭上,溫柔地擦拭著頭發上的水分。

他在跟誰說話,他在讓誰給自己擦頭發?為什麽腦海裏會突然浮現出這樣的畫面?

“小朋友,怎麽了?”

“啊,沒事……”直到言朔喊他,他才回過神來接過了言朔手中的毛巾。

蕭硯坐到了床邊,然後拍了拍自己大腿之間的空隙,言朔便背對著他坐了下來,後背靠著床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坐在蕭硯懷裏似的。

蕭硯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品似的,擦著擦著才加重了一些力道,順便幫他按了按頭皮,言朔在蕭硯的帶動下腦袋跟著左右搖晃,看起來可愛極了。

突然,蕭硯說了一聲“我印象中好像有人這樣幫我擦過頭發。”

言朔回過頭看蕭硯,語氣略微驚訝地問:“是嗎?你還記得是誰嗎?”

沒想到蕭硯卻說了一句:“沒有人。”

言朔接著蕭硯的話反問了一句:“沒有人?”說完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想到某種可能,那一瞬間,他的手指用力地抓在浴巾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泛著沒有血色的冷白,心臟跳動的聲音幾乎要穿透耳膜。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等著蕭硯接下來的話。

“好像,是我身體裏的另一個……”蕭硯自己話還沒說完就先搖起了頭,自我否定道:“可能是最近沒休息好,腦子糊塗了吧,怎麽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

說完,他又繼續幫言朔擦頭發。

言朔卻久久沒有出聲,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松開了緊緊攥著浴袍的手。

一滴淚在蕭硯看不到的地方從言朔的眼眶裏掉了出來,輕輕地砸在了地上。

沒掀起什麽波瀾,轉瞬就被地毯吸走了。

但言朔的心裏卻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無聲但卻不容忽視。

擦完頭發吃完飯後言朔就被蕭硯趕上床睡覺去了,起初,言朔還頗為不願,覺得時辰太早了。

結果,等到蕭硯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言朔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臉埋進了枕頭。

蕭硯怕他這樣睡不舒服,便將他的腦袋掰正了一些,動作間言朔忽然伸手攔住了蕭硯的脖子將他帶了下去,兩人的唇毫無預兆地觸碰在了一起。

蕭硯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逗笑了,輕笑著舔了一下言朔的唇,然後拉開了他的手臂直起了身。

房間的窗簾很厚重,遮光度很好,將房間裏的燈熄滅後,城市的霓虹與月光完全被隔絕在了外面。

蕭硯摸著黑上了床,躺在了言朔身旁,沒多久,房間便只剩下了兩道交錯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半夢半醒間言朔聞到了一股煙味,不是香煙的那種清甜味,而是濃烈的煙熏感,嗆人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往鼻腔裏面鉆。

言朔猛地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打開了床頭的燈,轉頭去看身旁的蕭硯,卻發現蕭硯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嘴裏不斷地喊著“不要,不要……”

言朔的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蕭硯的反應讓他想到了在之前世界的那場火災,但不應該啊,可蕭硯的反應又著實奇怪。

但現在的情況沒有太多的時間讓言朔去思考,他伸手推了推蕭硯卻發現怎麽叫都叫不醒。

反而越發的難受,甚至有些抗拒他的觸碰。

實在沒辦法,言朔直接將蕭硯打橫抱了起來,將人帶到了浴室,打開了花灑,將冰冷的水澆到了蕭硯臉上。

“咳咳……”蕭硯不知道是被冷到了還是被水嗆到了,醒來的那一瞬間猛烈地咳了好幾聲,言朔輕柔地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

蕭硯睜眼看到了一片漆黑,一瞬間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只有身上冰冷的觸感和後背傳來的溫熱在提示著他這是現實。

“怎麽了?”

蕭硯手撐著地踉蹌著站起了身。

言朔看蕭硯醒了,焦急地往自己身上也澆了冷水,然後拉著他就往外面跑,邊跑邊說:“酒店不知道什麽原因著火了,火勢現在蔓延到什麽程度了還不清楚,我們必須趕快離開。”

兩人穿好衣服後抓起手機就打開了門,準備往天臺上跑。

卻沒想到,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走廊裏面全是濃煙,火勢肉眼可見地在往他們所住的樓層蔓延。

所幸他們住的是頂層,給了他們一定的逃亡時間。

言朔右手用濕毛巾捂著自己的口鼻,左手緊緊地拉著蕭硯,快步向著天臺跑去。

濃煙像野獸一般緊追著,張牙舞爪地想要將他們吞噬掉。

言朔拽著蕭硯的手卻一點都沒松開,反而越發地緊,蕭硯被捏得腕骨有點疼,但他沒出聲,反而反手將自己的手和言朔的手扣在了一起。

兩人在搖搖欲墜的消防通道裏用力全身的力氣狂奔。

“再堅持一會兒,天臺門就在前面!”言朔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樓道裏還全是呼嘯的風聲和滾滾的濃煙,蕭硯感覺自己的視線被煙熏得都有些模糊,但言朔卻能精準地找到方向。

蕭硯甚至能感覺到緊追而來的熱浪在舔舐他的腳後跟,防火塗層的天花板材料像雨滴似的滴落在他們的腳邊,有些砸到了他們的身上,皮膚有些灼燒感,但他們來不及檢查傷勢,只能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突然,言朔停了下來,他一把將蕭硯拽到了自己前面,蕭硯好像猜到了他要做什麽,急切地大聲喊道:“我們一起走。”

言朔輕笑著點了點頭。

“沒事兒,你在前面,我放心。”

眼看著到了天臺門前,蕭硯想伸手將言朔拽回來,結果言朔卻仿佛早就料到了他要做什麽似的,直接用力將他從門裏推了出去。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失了重,在雙腳離地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後面的熱浪席卷了上來,像一堵火墻似的直直地拍在了言朔的後背,毫不留情。

“言朔——”

蕭硯的嘶吼聲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和凜冽呼嘯的寒風。

但卻被湮滅在了黑夜裏。

世界在這一瞬間仿佛失了聲,蕭硯跌坐在了地上,他的眼裏全是刺目的紅,耳邊是嘶吼的風聲,但他卻什麽都聽不到了。

他不顧身上的傷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到了門跟前拉住了踉蹌著跪倒在了地上的言朔,他將邁出門的腳又探了回來,然後一把將言朔攔腰抱了起來,沖了出去。

出去的瞬間將門關上了,防止火勢蔓延過來。

蕭硯將言朔輕輕地放到了地上,卻在將手收回來的那一瞬間滯住了。

他的雙手沾滿了紅色的鮮血。

溫熱、粘稠,從指縫到手掌到手背再到腕骨沒有一處留白。

這都是,言朔的血。

借著天臺上微弱的燈光蕭硯看到了言朔的後背。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燒穿,只剩了肩膀處還掛著一點布料,整個後背都是猙獰的傷口。

不斷有血跡從傷口中滲出,蕭硯沾滿了鮮血的手擡了擡,卻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蕭硯的眼睛澀得厲害,幾乎要睜不開,他將頭微微偏了一些後才感覺好了一些。

“小朋友……”

突然,他聽到言朔輕輕地喊了他一聲。

“在,我在,我在……”

蕭硯抓起了言朔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前,一下一下不厭其煩地說著我在。

“你沒事,就好。”

淚水決堤就是一瞬間的事,蕭硯的眼眶瞬間被填滿了。

他慌忙地在口袋裏翻找手機,找出來後解鎖了好幾次都沒成功,就在最後一次鎖定前他放棄了人臉識別,換了密碼解鎖。

手機打開後,他立馬找到了蕭野的電話撥打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

“快,快將飛機開到酒店天臺,順便聯系帝都第一醫院,酒店著火言朔受傷了。”

說完後他的手直接脫力了,手機摔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蕭硯卻沒心思在乎。

他現在只祈求蕭野能來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言朔早已在他打電話之前就昏睡了過去,此刻正躺在他的臂彎裏,他身上的白襯衫早就被鮮血染成了一片血紅。

蕭硯感覺他的眼前現在除了紅色好像再沒有別的顏色。

蕭野來得很快,蕭硯在飛機還沒停穩的時候便抱著言朔沖了過去。

“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

剛從飛機上下來的蕭野想給蕭硯搭把手,蕭硯只丟了這麽一句話就抱著言朔沖進了機艙。

蕭野也沒再廢話,進了駕駛艙後就開始操作起了飛機。

言朔後背的傷勢太嚴重,蕭硯不敢貿然處理也不敢讓他的後背觸碰到什麽東西,便一直將他整個人在懷裏抱著。

所幸私人飛機的座位都比較寬敞,要不然,別說容納兩個受傷的人了,就算只是簡單地站著都會顯得局促。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蕭硯終於感到飛機平穩了下來。

下一秒就看到蕭野走了過來。

“主子,醫護人員都在下面,需要我幫您帶言朔先生下去嗎?”

“嗯,幫我攙扶一下。”

雖然他很想抱著他下去,但現在的他連簡單地從座位上坐起來都要扶一下,他不想因為自己再次讓言朔受傷。

艙門打開的瞬間,醫療推車的滾輪聲也呼嘯而至。

醫生們圍了上來,蕭硯才放心地讓言朔離開了自己的懷裏。

手術室門口。

蕭硯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護士進進出出,拿了一次又一次血袋。

他不敢細想言朔的傷勢到底有多嚴重,蕭硯現在滿腦子都是言朔被烈火灼燒的面目全非的後背。

足足在手術室外等了六個小時,蕭硯才看到那刺眼的紅光熄滅。

他顫抖著扶著墻壁站了起來,踉蹌著到了手術室門口,等著醫生出來。

終於,那扇門被打開了,蕭硯控制不住地直接沖了上去,抓住醫生的袖子就問:“醫生,他怎麽樣?”

“三度燒傷,燒傷面積15%。主要集中在右側肩胛骨至腰椎的區域,肩胛骨凸起的部位比較嚴重,皮膚幾乎完全燒毀,後續需要用仿生修覆膜輔助治療。但好在只是皮膚燒傷,病人並沒有傷到重要臟器,就連腰椎也沒有受損,所以沒有生命危險,手術也很成功,接下來只需要好好靜養。”

“好,謝謝醫生,謝謝醫生。”直到醫生說完,蕭硯才松開了抓著醫生袖口的手。

他手上沾染的鮮血將醫生的手術服直接染成了深色,但醫生並沒有在意。

“他治療好了,等會我會安排護士送到病房去。現在該輪到你了。”

蕭硯卻搖著頭說道:“不,不用,我沒事,我要看著他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他肩膀和手臂上的燒傷已經猙獰地不成樣了,傷口邊緣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血。

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直到醫生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才感覺到了一點疼痛。

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無力的身體和越來越沈重的眼皮。

蕭硯直接昏了過去。

“快,準備一間新的手術室。”

“深二度燒傷,你是怎麽堅持到現在的?”

醫生不解地問道,但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他。

蕭硯已經失去了意識,言朔還躺在手術室沒醒來,護士忙得都快飛起來了。

這個夜晚,註定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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