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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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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悖論

春風鍥而不舍地吹拂著,轉眼,就到了初秋,電影《嫌疑人的誘惑》也迎來了屬於它的尾聲。

嚴正:“今天,是這部電影的最後一組拍攝了,拍完我們就殺青了!”

眾人都很興奮,但更多的是不舍,這部電影已經陪伴了他們整整六個月,甚至有的工作人員這六個月就沒離開過劇組,真到了要結束的這一刻,心裏卻沈甸甸的,“再見”兩個字在口中反反覆覆,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汪睿看大家的氣氛都有些低迷,忙打氣道:“打起精神來啊!只是電影要殺青了,又不是永遠都要說再見了!最後的收尾工作才是重中之重,可都別掉鏈子啊!”

是啊,不舍歸不舍,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每一次分開都是為了更好的相遇。

今天的戲份其實就三場,一場是江與夏的結局,一場是陸嶼澈的結局,一場是宋臨川的結局。

是命運的交織,也是故事的結尾。

【宋臨川的終章:血色謝幕】

地點還是熟悉的解剖室,冷白色的無影燈將解剖臺映照得像冰棺似的,宋臨川穿著白大褂,赤腳踩在地上,繞著解剖臺走了一圈,他的指尖劃過了解剖臺的每個邊緣。

回到起點後,他直接躺了上去,只見他的腳掌上全是血,還有沾上的玫瑰刺,攝像機下移,鏡頭被滿地的玫瑰花填滿。

他躺在臺面上之後將白大褂解開了,露出了赤裸的上半身,他的每塊皮膚上都刻著扭曲的數字,每一串數字都是江與夏發表過的論文編號,在這些編號之間還摻雜著一些文字,都是解剖學相關的知識。

這些東西好像剛刻上去不久,墨跡混合著血液已經將一些痕跡暈染得看不真切。

他的手腕上和腳腕上都纏著玫瑰藤,玫瑰的尖刺深深地紮進皮膚,血液順著傷口流出,染紅了白色的衣服。

他卻輕輕地笑出了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江老師,我相信你一定會來的。”

說完後他轉過頭盯著門口的方向,嘴裏輕哼著江與夏最喜歡的鋼琴曲,等待著江與夏推門而入的那個瞬間。慢慢地,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嘴裏哼唱的音符也開始走調,變成了一聲比一聲輕的喘息。

鏡頭移到他的手腕上,在玫瑰藤的遮蓋下是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傷口,體內的血液不知道已經流失了多少,但血卻並沒有流到地上,而是順著解剖臺的導流槽流到了他提前放置好的玻璃皿中。

在玻璃皿底部刻著江與夏的名字,這是江與夏專屬的實驗器具,宋臨川把它偷偷地帶到了解剖室。

他要讓他體內的血液都流在這個玻璃皿中,這是一場自我獻祭式的“婚禮”,也是他為江與夏準備的最後的禮物。

他要將他的所有,一分不落地留給江與夏。

鏡頭轉到了放在實驗臺上的宋臨川的手機上,手機屏幕是常亮模式,上面顯示的頁面是他和江與夏的聊天框。

但只有宋臨川輸入的一句:“江老師,我知道你就是他們在找的那個人,但我不想告發你,你可以來解剖室一趟嗎,我會把我掌握的所有證據都交給你,順便想你坦白一些事,明天早上10點,我等你…”

江與夏並沒有回覆。

哪怕是身體已經無力到極致,他的嘴角依然保持著微笑。

可隨著時間和生命的流逝,那扇門始終沒有被推開的痕跡,江與夏並沒有來。

宋臨川嘴角的笑變得苦澀無奈,輕得能被風帶走的聲音說:“你終究還是,沒有原諒我,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了兩節交握的指骨,指骨被染成了玫瑰色,看起來有種明艷的頹靡。

隨著一聲“再見了,我親愛的,江老師……”宋臨川的生命也迎來了尾聲。

嚴正坐在畫面監視器前,盯著最後定格的畫面,喊了一聲:“卡…”

他喊得很輕,仿佛還沒從那病態的血幕中緩過神來,整個片場也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沈默。

小羅拿起筆在一邊的場記本上寫上了“第176鏡,一條過,沈臨川殺青!”

寫字時的沙沙聲這才打破了片場的安靜,副導演汪睿第一個站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沒說什麽,只是緩緩走過輕輕拍了拍蕭辰衍的肩膀。

而蕭辰衍此時瞳孔渙散,全身無力,仿佛真的死了一般。

汪睿沖道具組的人招了招手,示意拿條熱毛巾過來,直到熱毛巾敷在臉上的那一刻,蕭辰衍才回了神,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深海裏浮上來似的,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過了兩分鐘後後,蕭辰衍從臺面上緩緩起身,拿下了身上纏繞的玫瑰藤,雖然只是道具,但還是有些輕微的刺痛感。道具組的工作人員也連忙上面開始撕貼在蕭辰衍身上的紋身,為了把效果做的逼真一點,那些混合著血液和墨跡的數字、文字都是劇組特別定制的紋身,在拍攝前一塊一塊貼上去的。

今天所拍攝的戲份都有些沈重,再加上所用的道具比較覆雜,因此,休息的時間也長了一些,等到拍江與夏的結局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江與夏的終章:佛珠(正義)與審判】

冷色調的白光下,實驗室的金屬器材都泛著寒光,江與夏站在幾排架子前,白大褂依舊纖塵不染,銀絲眼鏡遮住了眼裏的冷冽。

他手裏拿著一瓶液體,是他親手研制的神經抑制劑——只需要很小的劑量,一個人的神經就會在瞬間崩潰,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與這個世界的告別禮。

他的手裏撚著那條熟悉的黑色佛珠流蘇手串,上面的珠子從最開始出現時的32顆已經增加到了35顆。

每一顆上面的黑曜石都泛著不同程度的光澤,將他本就冷白的皮膚襯托的更加清透。

其實本來應該是有36顆的,但有一顆不知道哪次作案的時候弄丟了。

至於為什麽是36顆?

江與夏想到這突然嘴角勾起了一抹輕笑。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陸嶼澈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被鮮血染紅了,那天,剛好是3月6號。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含義,只是恰巧喜歡上了這兩個數字,想記住那一天。

而最後一顆本該在那人死後再出現在他的手上的,但他這次不想動手了。

故事從誰開始,就該從誰結束,解鈴還須系鈴人,他想,比起他,陸嶼澈更適合作為那個罪魁禍首的審判者。

他緩步走向了角落裏用黑布蓋起來的保險櫃,掀起了黑布後轉動著上面的齒輪,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保險櫃才被打開,只見裏面放著好幾個文件袋。

他把那些文件袋都拿了出來,然後打開了其中一個寫著“舊照片”的文件袋。

只見裏面的照片都是小時候他和父親的合照,只是合照的中間都被紅筆劃了一道,將兩個人分裂兩邊。他捏著那些照片自嘲般地笑了兩聲,然後將其全部撕碎了。

喃喃自語道:“這場鬧劇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說著他就把其他的文件袋放在了第三個架子上的第36個凹槽中,在放置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死亡對你來說太簡單了。”江與夏說話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點起伏,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要你活著,親眼看著自己的所有罪行被審判。十年前你逃掉了,讓我那個愚蠢的父親認下了一切罪行,十年後,你還以為自己能逃得掉嗎?”說完後他的嘴角抹上了一個釋懷的笑。

他又緩步走向了實驗臺,拉開了那個放置佛珠的抽屜,只不過這次拿出來的是一個木質的黑盒子,打開後,裏面躺著的是一串比他手腕上的黑曜石要大一些的紫光檀手串,每一顆珠子表面都刻著一個小小的“渡”字。

鏡頭移到盒子上,佛珠手串在白色的冷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在它的下面壓著一張紙,紙上用毛筆寫著:“香火已供,願你平安。”

這是他除了那一堆犯罪證據之外最後能留給陸嶼澈的東西了。

他蓋上了盒子,將它放置在了實驗室最中心的地方。

他又環顧了一遍整個實驗室後,緩慢地坐在了實驗室唯一的一張躺椅上,他的手邊就是放置木盒的臺子,他悠閑地躺了上去,然後打開了那瓶透明的神經抑制劑,右手拿出手機打開他和陸嶼澈的聊天界面給他發了一條消息:“陸隊長,來一趟蝴蝶巷98號。”

發完後他將那一整瓶抑制劑直接一飲而盡,玻璃管落在地上摔得細碎,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但這一切都與江與夏無關。

他再也聽不到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了……

他的身影在鏡頭中逐漸地被無影燈的白光吞沒,仿佛溶解在了光線中。

——

實驗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陸嶼澈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跑的,他的發絲比以往淩亂了許多,發梢上還滴著水。

當他看到實驗室中間的場景的時候,一瞬間,他的瞳孔都放大了,他不可置信般地搖著頭,嘴裏呢喃著“不會的、不會的……”他很想快步跑過去,卻感覺雙腿跟灌了鉛似的,沈重無比,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動。

幾步路的距離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到了江與夏跟前,根據多年的出警經驗,不用試,他也知道江與夏已經沒有生命氣息了。

陸嶼澈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眼睛也變紅了,但沒有淚流出來。

他的大腦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沒想到趕到這裏來見到的卻是江與夏的屍體,他連見他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給他。

此時,他甚至已經不在乎什麽蝴蝶巷是當時他問過他的案發地點,他只想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緩慢地低下了頭,視線卻被放置在一邊的臺子上的木盒子吸引,他將木盒子拿了起來,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串紫光檀手串,上面還墜著跟江與夏的黑曜石手串同款的流蘇,他拿起了手串端詳了許久,最終在看到手串下面那張紙上寫的“香火已供,願你平安”時,眼角抑制不住地滑落了兩行清淚。

他將手串放回了盒子,蓋上後將盒子揣進了懷裏。

然後他走向了那三個排列整齊的架子,他不敢去看江與夏的屍體,他本能地想逃避。

他的視線從每一個手術刀上劃過,又轉向第二個架子上的血液試管和指骨,最後,移到了第三個架子上的文件夾,當他看到第36個凹槽裏面放置了東西時,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第一個和第二個架子,那兩個架子上的第36個凹槽是空著的。

他一瞬間好似想到了什麽,忙打開了第36個凹槽上面的文件夾。

第一頁的第一行字就讓他的瞳孔驟縮。

單是聞稷這個名字就讓他無法保持平靜。

他是十年前那場醫療案的幕後之人,當年父親就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刑警隊長,眼看著犯罪證據快要收集的差不多了,上面卻突然勒令讓停止繼續查案,說是這個案子已經有人認罪了,可以直接結案沒必要再追查了。

父親深知這個案件沒這麽簡單,想盡了一切辦法想繼續查案,最終卻被上面停職轉業了。

他想起來了自己之前查到的那份資料,當年那個認罪的人,名字叫——江景山,是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他同時也是江與夏的父親。

雖然他不是罪魁禍首,但他也逃脫不了幹系,如果沒有他的幫忙運作,那個滅絕人性的醫學實驗根本就無法進行。

陸嶼澈回頭看了一眼江與夏,此時,他什麽都明白了。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命運卻跟他們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

原來,他們都是曾經凝望過深淵的人,只不過他選擇了對抗深淵,江與夏選擇了成為深淵。

他拿著手中的文件袋,看著江與夏,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

江與夏的戲份到此結束,但整個片場卻安靜的出奇。

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說話。

場記忘了打板。

嚴正也忘記了喊“卡”。

不知道靜默了多久後,嚴正才看著監視器畫面輕輕地喊了一聲:“過。”

但他並沒有從座位上起身,而是盯著回放畫面,一遍又一遍,直到汪睿小聲提醒:“這個,需要再保一條嗎?”

嚴正搖了搖頭:“不用,已經很完美了,完美到無法覆刻,可能演員本人也演不出來第二次了。”

汪睿:“你這老頭,盯著畫面看那麽久,我還以為不行呢,嚇死我了!”

嚴正:“還不允許我震驚一下了,真是的!”

"趕緊去看一下他們兩的情況怎麽樣,拍這種戲份演員比較容易出現入戲過深的情況。"

汪睿應了聲“好”後擡腳向著拍攝現場走了過去。

卻在老遠就看到言朔已經站在蕭硯旁邊了,而蕭硯也已經“醒”過來了,此時,言朔正在往蕭硯嘴裏塞著什麽東西,稍微走近了一些才看到是一顆棒棒糖。

汪睿關切地問了聲:“你們,沒事吧?”

蕭硯忙把嘴中的棒棒糖拿了出來,回了一句:“沒事,這次並沒有入戲太深。”

言朔也淡笑著回了聲:“沒事。”

汪睿:“那就好。”

另一邊的導演組,嚴正還在繼續看著監視器畫面發呆,而場記終於回過了神,拿著筆在場記板上緩慢地寫下了“江與夏殺青,無NG!”寫完後,他沈思了幾秒後,又拿著筆在場記板背面寫了起來,這次下筆比之前潦草,只一會兒的功夫幾行字就寫好了。

只見上面寫的是:

“我們明明是在拍戲,

可當蕭老師演完時,

我突然覺得,

也許江與夏真的存在過。”

接下來,就是今天的最後一場戲了,整個劇組的氛圍都很沈重,更多的是不舍。

淩晨12點,最後一場戲的拍攝正式開始。

【陸嶼澈的終章:警徽與佛珠的沈默告別】

場景:警局辦公室(最終幕)

淩晨時分,整個警局只剩值班室的燈還亮著。辦公室並沒有開燈,陸嶼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電腦的微弱熒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面容看起來不那麽真切,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他的面前攤開放著已經整理完畢的關於這場連環殺人案的所有卷宗,他把從江與夏的實驗室拿回來的那些文件夾也一並放置在了一起,他暗自在想,這可能是他從業以來,做得最完美、最好的一份結案報告了。

托江與夏的福……

而電腦頁面停留在一份“辭職報告”上面。

陸嶼澈的手指在鼠標上頓了又頓,最終還是沒有按下“提交”那兩個字。

他看著電腦頁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了江與夏之前問自己的那個問題“陸隊長為什麽想當警察呢?”

他記得當時自己說:“因為這是我永遠的忠誠與信仰。”

他打開了抽屜,拿出了自己的警徽,警徽的表面已經有些磨損,上面的無數道劃痕都是無數次出任務留下的痕跡。

它是勳章,是榮譽,是信仰,也是救命符。

他的指腹摩挲過警徽的編號,依依不舍地拿在手裏好久,最終還是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和案件報告並排。

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不舍,也沒有什麽儀式感,只是完成最後的使命罷了。

他從懷裏掏出了那個木盒,將裏面的紫光檀佛珠手串拿了出來,然後從衣服口袋裏又掏出了一顆黑曜石珠子,是他在案發現場撿的屬於江與夏的那一顆。

他將那顆黑曜石串在了紫光檀手串的最中間,然後戴在了手上。

佛珠在夜色中微微泛著溫潤的光,與警徽的冷金屬感形成了強烈對比。

盒子裏面的紙條在黑夜中看不清上面的字跡,但陸嶼澈的指尖卻沿著每一字的邊沿將其描摹了一遍。

他把盒子蓋上又揣回了懷裏,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門口。

辦公室的門緩緩地自動關上了,陸嶼澈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深處,被夜色徹底湮滅。

只留下了桌面上的警徽和旁邊並未提交的辭職報告,文檔的最後一行寫著:

“當我撿到那顆珠子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無法再繼續佩戴它,但我永遠都會記得——我是一名警察。”

窗外月光如瀑,但鏡頭卻永遠被定格在了黑夜與黎明的交界處。

就像無人知道陸嶼澈是走向救贖還是更深的黑暗一般,正義與犯罪的界限該如何界定,也沒人給出答案……

只知道,最終,在這場救贖的悖論裏,誰都沒能“清白”退場。

至此,電影《嫌疑人的誘惑》全劇終。

全員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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