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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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地看著上面的“校園祭”幾個字,原來是一張招驀舞臺表演的宣傳單,時間正好是一個月後的體育館。

我心裏漏了一拍,僵硬地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是不是……

松下期待地看著我,把海報翻到了背面,一只黃色的橡膠鴨子的圖案印入眼底。

他解釋道:“我一看到這個就馬上帶回來給你了!”

是了,自從上次借住他家,我喜歡收集小黃鴨的癖好就被他發現了。

但好歹那件印著小黃鴨的淺色長袖還是被我收入囊中,心中殺意才漸漸平息。

我松了口氣,原來他說的是這個。

我責怪道:“如果就因為這種東西挨揍的話,那也太傻了,你說呢”

我小心地把海報折好放進口袋裏,他笑容明媚地重重點頭:"嗯!”

“傻子。”

……

回到教室,大概是外語課,我趴在課桌上入睡得很快。

像往常一樣睡到自然醒,只是這次半夢半醒中,有陣風從窗口穿了進來,竟然帶著一絲暖意撲到我額前的碎發上。

等我醒來的時候,教室裏已經空空蕩蕩了。

我打了個哈欠,從臺上擡起昏沈的腦袋,白色的窗簾被夏風鼓動,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身影端正地坐在旁邊的位置,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我揉了下眼睛,啞著聲音叫了他一聲:“松下”

人影立刻擡起頭。

黑色的眼鏡有些礙眼,鏡片後是兩只明亮的眼睛。

我覺得好笑,帶上書包等他收拾課後作業的間隙翻看著手機裏的短訊。

一封未讀信息吸引了我的註意,點開一看,是三十分鐘前剛發來的,落款卻是單就一個“純”字。

我一下子楞在原地,不知道這人是怎麽找到我的新號碼和郵箱地址。

信上是很短的幾句話:阪田,好久不見。我有事想告訴你,明晚九點XX酒店門口見面。

我不假思索地刪掉了郵件,並幹凈利落地拉黑了這人,劇烈跳動的心臟這才安穩下來。

松下拾掇完書包和我結伴出了校門,走在馬路上,他用餘光覷著我的臉色,斟酌字句才開口:“阪田,你的臉色不太好……”

我心神不寧地搖了搖頭。

在路口分開時,他忽然叫住了我:“阪田……”

我駐足回頭:"嗯”

松下張了張口,還是搖了搖頭:“沒,沒事。路上註意安全。”

我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你也是。”便繼續趕路了。

和我張揚的性格不符,我家只是一個普通的居民宅,和松下那個獨居公寓相差很大。

但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看都看習慣了。我推開家門,父母因為工作原因也是常年出差不回家。

狹窄的房間昏暗,就像我的生活一樣,一眼就能看到盡頭。夜暮降臨,天色黑得很快,我泡了個澡,從便利店裏打折買起來的方便面也已經泡好了。

解決晚飯,正要清理臟衣簍時,一張海報從褲兜裏掉了出來,儼然是今天松下塞給我的那張。

我展開海報,盯著上面“招暮表演,一等獎可獲得最新款智能手機”的字樣看了半晌。

睡覺前,我輾轉難眠,用手機搜索了海報上的網址,果然彈出了更多的相關信息。

表演型式不限,每人僅限一次報名機會,今天十二點就是截止報名的時間點。

我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十二還剩五分鐘,屏幕的瑩光照得我眼睛發酸,猶豫了三分鐘,我緩緩點了“參與報名”的字樣。

一封報名成功的消息彈了出來,點開是通知選手們明天有一個試賽。

只有通過試賽才有資格登臺表演。趁著明天是周末,我決定去一趟試試看。

一夜未眠,我頂著兩個黑眼圈洗了臉,出門打車到消息提到的選拔場地。

在我之前已經排了三十多號人,逐一試音表演,再輪到我時已經下午時分了。

穿著幹練的三位中年評委不怒自威地坐在底下,我有些緊張地走上臺,握著話簡先是自我介紹才說到準備的曲目:"我接下來要演唱的曲目是《盜》,請多指教。”

深吸了一口氣,時隔一年半沒有開嗓,我已經生疏了許多,但技巧性的東西還刻在腦子裏。

隨著悠揚的音樂響起,我醞釀好情緒試圖找回當年登臺的感覺。

一曲畢,評審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鼓掌道:“阪田先生,您的音色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對音樂的把控也遠超常人呢!您是從事這一行的嗎”

我遲疑地否認道:"只是愛好,您們謬讚了!”

“恭喜您通過審核,下次見面就是正式舞臺了,期待您的表現!”三個評欣慰地送我到了出口。

拿到通許證,我沒有急著回家,而是打算到附近的菜市場購買新鮮食材,一直吃泡面充饑也不是辦法。

人潮湧動,氣氛嘈雜的市場中,我新奇地看著攤子上的食物,一直往裏走,鉆進擁擠的人群。

路過肉攤時,我想買一盒回去換換夥食,一個熟悉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道:"老板,來兩盒牛肉,嗯,就這個價位的。謝謝。”

我頓時呆立木雞,連呼吸也好像被抽幹了。

中年男人旁邊的同齡男人牽著他的手,笑著道:“今晚燭光晚餐嗎好浪漫啊。”

我再聽不見他們的說話聲。

中年男人剛想說什麽,笑意卻在撞上我的存在後消失殆盡。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那裏,中年男人的聲者緊接著從身後傳來,越來越微弱。

“阪田!!”

我一口氣沖出菜市場,氣喘籲籲地站在一棵風景樹下休息。父親沒有追上來,那個站在他旁邊的男人也是。

喉嚨好像卡著一口的血,我呼吸困難地大喘氣。

黃昏下,太陽的光線被天空吞沒。我沒有目的地在周邊徘徊了半個小時,最後在一個路邊的燒烤攤要了半箱啤酒。

啤酒的苦味和澀味漸漸麻木了我的嗅覺和味覺,喝到宵禁時分,老板把我推醒:“小夥子,我們店要關門時!快回家吧。”

我頭昏眼花地應了一聲,正要從口袋裏掏錢結賬,一只纖長有力的手臂把我扶了起來,耳熟的聲音傳到耳畔:"老板,我替他結賬。”

松下的聲音。

我喝醉了麽,難道幻聽了

老板警惕地看著他,我喚了他一聲:“松下。”

扶著我的人抖了一下,過了幾秒鐘才輕輕地應了一聲,老板這才收了錢,放我們離開。

坐上車,我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頭重腳輕地問:“松下,你怎麽在這"

他的聲音似乎比平時低沈了一點,仰著頭去看他的臉時,卻找不到那副礙眼的黑框眼鏡了,只有那雙稍長的吊稍眼透出少年不羈的氣息。

哪還有平時那副人人可欺的可憐模樣?

"出來買點蛋糕。”他彎著眼睛,有點溫柔地道。

我不依不饒地問:"你的眼鏡呢松下的眼鏡在哪”

他道:"不小心打碎了,還沒配新的。”

我的大腦接受信息的速度才剛理解完第一句,嘴就三心二意地開口道:“蛋糕你過生日嗎”

松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目光熾熱地道:“我……多買了一點,要吃嗎?”

這時,我的大腦總算接收完第二句。

我問:“眼鏡為什麽打碎了”

松下耐心地回答:”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困意上潮,腦子直接過濾了他的回答,我疲倦地打了個哈欠說:“我要回家。”

他沒說話,司機停車時,他將我打橫抱進了房子。

軟軟的床墊,陌生的房間。

我掙紮著想起來,卻四膠無力,只能再次倒回床上。

松下端著蛋糕和一只杯子站在床邊,把我扶到床頭:“阪田,先別睡。咽了解酒藥再睡吧。”

我艱難地睜開眼皮,一碗口感清爽微苦的液體餵進胃裏,我一下子清醒了些,看到他手裏的小蛋糕時忽然接收到他在車上時問的“你要吃嗎”,大腦卡了卡。

我脫口道:"吃!”

松下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打開蛋糕的包裝盒遞來,以便我自己盛著吃。

我腦袋裏還有些耳鳴,叉子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裏,蛋糕甜得發膩。

他安靜地看著我,卻沒有半分靦腆的樣子。

“松下。一個人真的可以一夜之間轉變性取向麽”我望著黑沈的窗口發呆悵然若失地抹了把臉。

松下卻把蛋糕端了過去,面色自若地答:“嚴格來說是不可能的,機率很小。”

果然如此。

所以他的離開是早有預謀的吧

“阪田,”他忽然湊了上來,原先遮眼的厚流海此時別到耳後,露出潔白的額頭。

相比起我,他好像看上去更像不良。

我被這靠近的陌生氣息逼得往後退了一點,聲音不自知地發顫:“我……我沒有和那個人發生關系。”

他俯下身:"我知道。”

我自言自語:"他怎麽找到我了,可我不想回去啊。”

他說:“嗯,不會回去的。我會幫你。”

我楞楞地和他四目相對,想問他:“你喜歡的人呢你不幫她麽”

松下輕笑道:“清歸,你聽到了嗎”

我沒反應過來,問:“聽什麽”

他低聲一字一頓道:“我會幫你。”

我隨口道:“知道了。然後呢?”

“我會幫他,他已經知道了。”松下撫上我的臉,眼神迷離:

“那你呢我只是你的寵物麽"

不然呢。

我點了點頭,指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嗯,我的。”

他一下子撤離我的視野,似有些失落,但我向來不會撤回前言並且不認為有撤回的理由。

他出去了以後沒再進來,我困倦地再次睡著了。

直到被尿意憋醒時,偌大的房間沒有一個人。我下了床,感覺身體恢覆了一些力量。

客廳的燈沒關,走廊的通道延伸至盡頭,是兩個不同的拐角。

在左和右之間我走向了左邊。

漆黑的走廊,看不出是什麽時分,但不會離天明太遠。

我胡亂地走了幾分鐘,盡頭是一個掛著白色牌子的房間,我猶豫了一下,走近才看到牌子上的內容是“雜物房”。

走錯方向了,嘖。

早知道就走右邊了。

我正要調頭,房門忽然自己打開了一條縫,一道光線射入,昏暗的墻壁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相框。

為了看得更清楚些,我伸手按在門板上輕輕推開了些,最外邊的相框中裱著的男生正笑著和別人交談。

正當我震驚地不知所措時,身後的黑暗中,一只手像游蛇一樣,忽然撲了出來!

我按住門的手再不能往裏推動分毫,頭頂上傳來一個疑惑的聲音,我頭皮發麻:"阪田,你在做什麽”

已經隱現出男人的低沈聲線的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此。我嚇得往後踉蹌了幾步,房門被猛地關上。

“哐當”一聲巨響,我也撞到了墻上。

“別問這些沒用的了,先告訴我廁所在哪吧!”我立刻鎮定下來,用外露的情緒掩飾內心的慌亂和心虛。

松下了然地拉了我一把,聲音和語氣恢覆了以前的怯懦和沒主見:“抱歉,我現在就帶你去。”

終於解決了生理需求。他送我回到客房時,我忍不住回想起在那間房的墻上看到的照片,或者說,是我的偷拍照。

松下沒有一絲異樣和解釋,連掩蓋的行動都沒有,這不禁讓我不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臉上的淤青和疤痕淡了很多,他露起額頭時有一種逼人的氣場,宛若一場能令所有蛾子不顧一切,為他而死的大火。

我很少有這樣緊張的感覺,又或者是吊橋效應,有一瞬間,他的眼神讓我被電了一下。

“看不他來,你的新發型很不錯嘛。”我佯裝不經意地和他對視一眼。

他臉皮發燙地躲開目光說:"謝謝。”

我想我真是著了他的道,不然怎麽會覺得這樣的松下有些說不出的可愛。

我甩甩頭,將團擾的想法拋之腦後,隨口問:“那個房間……”

還沒說完,他忽然打斷道:"只是普通的雜貨間。裏面太亂了,我還沒整理,讓你見笑了。”

我邊用餘光觀察他的微表情,邊應了一聲:“哦,原來如此。”

聊天結束,擡頭已到客房門口。

我已經酒醒了,依稀記得他說今天是他的生日。思考了幾秒鐘,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已經是淩晨三點。

松下從凳子上抱起幾套疊得整齊的校服過來:"你的衣服被我洗好了,天亮了我們就一起上學吧。”

我撓了撓後腦,想道謝,但這是小弟該做的事,犯不著跟他客氣。於是我理所應當地接過衣服,說:“我再睡一會兒,出門前五分鐘再叫醒我吧。”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松下。”我叫住了他。

松下眨了眨眼,有點傻氣地看看我:”怎,怎麽了我是不是又……”

我及時打斷道:“你沒做錯什麽。生日快好,松下同學。”

……

這之後,我比以前更加留意松下的事,同時對他的感情也更加敏感。

也還是一如既往地使喚他,保護他,現在還多了一件關註他。松下做事周到,從來沒有需要我費心的瑣事。

這天放學以後,我們照常結伴出校門,和平時一樣平靜的日子,直到門口站著的男人出現打斷了我的思維。

野莽純急切地在原地徘徊,寬松的格子衫把他骨瘦如柴的身子襯托得更加弱小。

一年不見,他似乎又瘦了不少,臉上的骨頭凸了出來,像具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骷髏。

我拉住了不知情的松下,盡可能地往人流走,想借此躲開他的目光。松下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沒有掙脫我扣住他手臂的手,一直跟著我隱入人群中。

“阪田清歸!”

男人沙啞的聲音像火車軌道的運作聲,刺耳至極。

我下意識地拉起松下就跑了起來!野莽純拔腿也跟了上來,邊追邊喊我,試圖讓我停下來。

這家夥……竟然知道了我的地址和學校!!

松下一頭霧水地被我帶著跑了一路,終於拉開距離後,我們立即鉆進一個巷子裏藏到了暗處。

黑暗中,耳邊只剩下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

松下的聲音刻意低得只有我們倆人能聽見:“那個人是誰,我們為什麽要跑”

我吐了口氣,想責怪他不要多管閑事,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令人作嘔的家夥。被他追上的話,我會惡心得連晚飯都吃不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說:"阪田,我們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的關系麽”。

我不滿道:"你指的是什麽”

松下沒再說話,被誤解的滋味著實不好受。

我無奈地撚了撚耳朵上的鋼圈,說:“得了,我告訴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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