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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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糊塗啊!”

龍瞎子唾沫橫飛地跳腳道:“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李二娃,他如何了”

我弱了氣勢,低聲回答:“他倒在地上,沒有一點人氣……哥,是不是快輪到我了!”

江天寶臉漲得通紅,舉起手作勢要打我,我連忙護住腦袋。

等了幾秒,疼痛沒有落在皮膚上,我從胳膊裏探出眼睛。

他最後還是沒有動手,只嘆息了一聲,甚至有點失落地道:“你和龍瞎子待在一起,我去找李二娃。別亂跑!”

我拉住他急急一問:”可現在外面還不安生……”

他只說:“別瞎操心了,他們抓的是你,我怎麽樣我還不知道麽"

覺察他說的有理,我這才松了手。

龍瞎子拉著江天寶又交代了一些基本的註意事項。

我使不上力氣地坐在角落,閉上眼睛勻穩呼吸。

寂靜的黑暗中除了竊竊私語就只剩下跳動的心臟。

“咚一—!咚一—!”

一個沈悶的敲擊聲隔著一層土層在頭上響起,極富規律性地在耳邊炸響。

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奇怪的預感,無名指上的戒指微微收緊,我順手撫摸著那枚精致且看上去價值不菲的寶石戒指。

電影裏說如何躲避僵屍來著

好像是憋氣。

我呼吸有些不暢,但仍試探性地憋了口氣。

下一秒,頭頂的悶響戛然而止。

"你此去務必註意身上帶的東西,小心引起孤魂野鬼的註意。”龍瞎子扔了幾個法器給江天寶,以作防身之用。

二人對於這個悶響毫無反應,似乎只有我能聽到。

等江天寶出去了一會兒,龍瞎子要來攙扶我時,一種不好的預感讓我眼皮一跳,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子。

”砰”地一聲,我原來靠著的那面墻立即爆裂出一個大洞!

女人纖細得沒有一絲血色的爪子徑直穿過墻體,恰好出現在我耳側。

見我躲開,手又自行縮了回去。

洞口中,一雙只有眼白的眼睛用力地從裏面探出來,似乎在尋找什麽。

我吞咽了一下,僵硬地扭頭看向龍瞎子的方向,眼神帶著求助和急切。

他似有所察,及時地抽出備用的桃木劍將其剁開:“天樣你快走!去到安全的地方再與我會合!”

我也顧不上那麽多了,趁女鬼沒反應過來,急忙從地上起來沖出地道。

有龍瞎子拖延時間,我很快就逃了出去,四下尋找,躲在一塊巨石後坐下休息。

活了這麽久,頭一次覺得死亡離自己如此接近。

頭上不斷冒出虛汗,天空變得透明了些,是接近天亮的趨勢!

我松了口氣,正要想辦法和龍瞎子會合時,那個奇怪的悶響又出現了。

這次的響聲十分接近,我屏住呼吸小心地從巨石後探頭,循著聲音的源頭看去。

只見一只身著黑色壽衣十分眼熟的身影一蹦一蹦地朝這邊跳了過來。

但我已經消耗完身上所有力氣,只能徒勞地眼看著這只陰魂不散的僵屍靠近。

林子起了一層白霧,他目標明確地穿過層層薄霧不斷接近。

在只剩大概十米距離時,我已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聚精會神地看著只身前來的僵屍。

聯想剛剛在地道時的新發現,我孤註一擲地屏住了呼吸。

僵屍氣勢洶洶地跳過一片淺坑,忽然不小心絆到泥坑……摔,摔倒了???

沒錯,他直接跌到地上,正面和泥土來了個親密接觸。

嗯……這屬實是我沒想到的。

他若無其事地從地上彈起來,面無表情地抖了抖身上的爛葉子,面不改色地再次蹦跳起來。

黃紙上用朱砂畫的圖案已經模糊,但尚且貼在他的額頭上只失去了效用。

經過這麽一遭,僵屍身上散發的恐怖氣息被大打折扣。

但毋庸置疑的是,我今晚絕對要栽在這裏了。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大型犬,莫名有些無辜可憐。

我時刻提防著他的動作,生怕下一秒就被他撕成碎片。

但見了這一幕,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想笑,我硬是憋了很久。

眼看那只僵屍胡亂朝著一個方向試探地走遠了,我放下了心中懸著的大石頭。

無名指驟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了起來,我大驚失色,身體不受控制地朝那只僵屍飛了過去!

短短幾秒,奇怪詭譎的事情接二連三,再一睜開眼時,我的面前變成了一張放大數倍的灰青色的人臉。

失焦的眼睛一片黑暗,卻能讓人感覺到一種強烈的註視感。

正如我先前所想,這具屍體的外形條件十分優越,是偏淡的東方古典美人的類型,舉手投足間令人心馳神往。

哪怕皮膚狀態有些發青,也擋不住周身典雅的氣質。

可惜了,都死這麽久了。

我吞咽了一下,一動不動地和他四目相對。

“嗤嗤!!”

一個奇怪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裏傳出來。

我楞了一下,小心地朝他的聲音靠近了些:“你,你想說什麽”

這只僵屍竟然沒有吃了我,難道真應了龍瞎子說的那些話:

我前好幾輩子和他交往不淺

也許他知道些什麽,能解我惑。

"你是叫江允清吧,我在你的棺材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不想放過交涉的機會,我趕緊道:“我叫江天樣!是這裏的小學老師。”

江允清沒有反應,空洞的表情像一幅固定住的畫。

我又接著道:”也許我很久以前認識你,但我現在不記得了。我也許欠了你的債,你才會在人間逗留至今,但我希望你不要傷害我身邊無辜的人,只報覆我一個人就好。”

江見清“嘶嘶”地動了動唇,似乎是想說什麽,轉過身,用腦袋拱了我好幾下,似乎是想帶我去什麽地方。

莫名的,我心中的恐懼感淡化了許多,甚至於好奇他的目的是什麽。

於是,他再次蹦跳著隱入白霧中,見我沒跟上來,他還會停下來轉身向我搖搖手臂。

我將信將疑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隱隱約約能看到前面是那個亂葬崗的大致輪廓。

腦海又浮現出龍瞎子說的話:“你們拿了他的陪葬品,他就會拿你們作陪!”

我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想幹嘛,要我陪葬麽!

出於對危險的恐懼,我忍著病痛折磨,憋著一口氣調頭就想逃跑。

背後忽然吹來一陣邪風,我身體一僵,被後面的兩只長著尖刺般指甲的手勾了起去!

失重感披頭蓋臉地捏住我的心跳,嘴裏忍不住喊叫出來。

“放開我!!”

虛弱的軀體忽然跌進一個盒子裏發出沈悶的響聲,感受到疼痛,我睜眼一看,自己已落入不剩多少陪葬品的木棺中。

還沒反應過來,江允清面無表情地立在棺材邊,冷漠地看著我,不顧我的掙紮強行關上了棺材板。

這是要直接活埋麽!

好惡毒的報覆方式!!

求生意識促使我用指甲拼命剮蹭木板留下一條又一條的血痕,直到精疲力盡。

高燒還沒退下,我的腦子一陣暈眩,身體漸漸失去了掙紮的力氣,也就陷入了昏迷。

可能是長時間溫度過高,達到峰值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又掉下來。

身上被熱汗打濕了衣裳,在眼前伸手不見無指的黑暗中,我一步步在迷茫中徘徊。

直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頭上落下:“少爺少爺!您快醒醒!!該上學了……”

我猛地睜開雙眼,從床上彈了起來。

站在旁邊的仆人臉上一跳,擔憂道:“少爺,您怎麽樣了”

頭仍有些暈眩,舉目四望,熟悉的記憶將我包容。

偌大的房間擺放著精致的書桌,昂貴的書畫,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

在我的床旁邊,擺放著另一張稍小的床,是留給專門跟著我的仆人用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方便更好地伺候我。

阿方緊張地皺著臉候在床頭,他已經梳洗整齊,樸素的長衫松松地掛在他幹瘦的身軀上。

我疑心自己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卻無論如何也回想不起裏面的內容來了。

不願再深想,拉開身上的被子撫著床板下了床。

“爹回來了麽”我甩了甩頭,試圖從惺忪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我爹是城裏有名的海歸知識分子,從小到大,他似乎一直在忙,凡是出門都是一個月起步。

問行蹤,母親便會讓我別過問,可謂極其隱秘也極其神秘。

現在算起來,自他離開已經過了兩月有餘,除了定時的書信,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的蹤跡。

阿方扶了我一把,回道:“還沒呢!但聽夫人說,大概是這兩天回。”

我的腦袋好受了點,跟著他梳洗完才去客廳吃早餐。

母親穿著素色低調的旗袍在桌前刺繡,依稀看出是兩只鴛鴦。

我知道,姐將要出嫁,她正為她準備成親的蓋頭。

我換上了學堂的深色長衫,阿方抱著書袋站在門口。

“母親,父親何時才回來”

我坐在桌上另一個位置上,因為姐已經出門,府裏只有我們母子二人,現在才正好開始吃飯。

桌上的飯菜都是些普通家常,番茄炒蛋、豆腐小蔥、蒸饅頭等。

母親放下手中的活,道:"明天罷。你先吃你的,上學要緊。”

她是封建社會下深受封建思想影響的家庭婦女,敦厚善良,努力扮演好妻子和母親的角色。

母親和父親的結合完全歸功於奶奶的安排,父親又是個孝子,便半推半就促成了這場婚姻。

現在皇帝制已經推翻幾年了,上頭的人又從“清”改成了“民國”。

在這個進步的時代,爹作為先進的知識分子深受大家擁護愛戴,再加上我們家家底不俗,我便成了全城最受人艷羨的江家小少爺。

吃了半碗飯,擡頭問母親:"靖姐去哪了,母親。”

"你姐夫說要帶她出去玩,一大早就走了。"

她低著頭,額上印著幾道不甚明顯的皺紋,鬢間也多了幾根白發:“天樣,你今年十七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娶妻了吧”

她眼睛晶晶亮亮地看著我,裏面充滿了期待。

但我註定要讓她大失所望了。

“我連書都沒讀完,尚不考慮成家。況且,我更傾向於自由戀愛,您能理解。”我淡淡地答。

母親看了我一眼,有些不悅:“趁早留下子嗣才能延續我江家的香火,讀書固然重要,再成個家又不影響……”

我幾口就咽光了碗裏的飯,不願多說,直接出了門。

母親在後面又提高音量說了幾句什麽,我沒仔細聽便囫圇鉆進了黃包車裏。

阿方遞了書袋予我,又不放心地勸道:“少爺,您就別惹夫人生氣了。這幾日,她身體不大好。”

我聽了心煩,朝他胡亂擺手終結了對話。

黃包車的工人健步如飛地拉著車子跑了起來,我松了口氣,離了家好像終於能呼吸了似的,心胸也舒暢了不少。

我就讀的學堂也是這幾年興辦起來的公辦學校,並且是這裏最好的一個。

除了像我這樣有錢的少爺遍地都是外,還有少數平民依靠過人的成績,自行考進來的。

但同時,這少部分人的待遇也極差,時常會成為諸位少爺們欺負捉弄的對象。

但站隊後的優等生就不一樣了,會得到相應的庇護。

就舉例來說,我所在的就是一個隊,而我是其中的核心。

有核心,自然就有不對頭的。

再舉與我互相看不對眼的城北虞少,我們兩人的隊就私底下常互相壓制對抗。

學堂裏聚集了城裏所有有頭有臉的牛鬼蛇神,在暗中較量。

我對這些實在不甚在意。

學堂的課業繁重,唯一能得我青眼的,是一個被我納入麾下的優等生。

但與其說是下屬或跟班,我們的相處方式更像朋友。

巧合的是,他的父親與我爹是至交。

兒時我們便時常聚在一起,或是陪靖姐過家家,或是玩從國外引進的玩具,總而言之,我們的關系好到穿一條褲子長大。

下了黃包車,我挎著書袋進了學堂。

此時學堂門口人不少,我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靠著石門頎然而立的正在看書的人。

另一個矮了近半個頭的男生繞著他轉了好幾圈哀求道:

“就最後一題了!你倒是便宜點啊,我求你了……不然你先講,講完了我再回去拿錢給你怎麽樣!”

“陽生!”

我一掃臉上的憂郁,笑逐顏開地朝他倆走去。

陽生收了課本,轉頭看我,語氣卻毫不松懈:“先給錢。”

男生聞言也惱了,氣洶洶地嚷道:“真是守財奴!怪不得沒人和你交往呢!!"

我勾上陽生的脖子,看了看那個幾近炸毛的男生,陌生面孔,估計又是花錢請他授課的客戶。

出於仗義,我反駁道:“話不能這麽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他自己不想和其他人來往呢”

男生見了我,氣場忽然就怯了,連忙低聲道歉,快步離開。

我習以為常地移開目光,這事就算翻篇了。

餘光驀然督到陽生手裏拿著的課本封面,竟然是《如何讓別人喜歡自己》。

我驚奇地奪到手中,胡亂翻開幾頁一目十行道:“哇,你什麽時候想研究這種事了”

他伸手要搶回去,我靈活地側身躲過,洋洋得意道:“怎麽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了說來讓我也高興高興唄!”

陽生見搶不過我,索性也不搶了,表情難看道:“……還給我。”

陽生生得高挑,就是和我站在一起也要高一點。他的長相在學堂裏是出了名的,特別是不說話的時候,瘦削的臉龐,黑白分明的眼睛……

說到這,不得不說,陽生的眼是極狠的一型,為此我還搜過資料,是一種少見的“三白眼”,也就是眼瞳靠邊,露出三處眼白。

據說這樣的人十分冷漠,但對於友人他們總會十分寬容。

兒時若是不慎招惹了他,為了讓陽生不要報覆我,有一段時間我無所不用其極地討他歡心。

雖效果不大,但結果總是好的。

陽生相貌清俊,獨樹一幟,說沒人喜歡,那我肯定打死也不信。

但為了不惹他生氣,我還是把書遞回給他:“知道啦。話說,你昨天的的作業可有寫完不妨借我摘抄摘抄”

他隨意地把書本放在布包裏,無怨言道:“在桌上。”

我們一面聊些家常和趣事,往教室趕去。

尚未走遠,三個粗布的男丁擁著一個錦衣華服的胖子迎面走來。

我冷了神色,拉著陽生打算裝作沒看見,繞著他們走,他們卻不長眼地又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虞七,你今欲如何?找死也沒你這麽往刀上撞的。”

我水冷地剜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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