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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木頭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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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木頭心意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客廳,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思追和林硯趴在鋪著粗布的矮桌上,面前攤著半塊桃木,刻刀、砂紙、鉛筆屑散落得像撒了把星星。

思追握著刻刀的手有點抖。他想把風箏的尾巴刻得飄起來,可木頭太硬,刀尖在木紋裏打滑,反而在邊緣刻出個歪歪扭扭的豁口。他懊惱地抿起嘴,鼻尖滲出細汗,沾了點木屑,像只剛鉆進柴堆的小松鼠。

“別急。”林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放下手裏的刻刀,拿起思追那塊木頭,指尖順著木紋摸了摸,“桃木的紋路是斜著長的,刻的時候刀要順著它走,就像……就像你追風箏時,要順著風的方向跑。”

思追湊過去看,見林硯的指尖在木頭上輕輕點出痕跡:“這裏,先刻一道淺溝,定個型,再慢慢往深裏走。你看,像這樣——”他拿起一把小刻刀,手腕輕輕一轉,木屑簌簌落下,剛才那個豁口竟被修得圓潤起來,像朵小小的雲。

“哇!”思追眼睛亮了,連忙學著他的樣子調整握刀的姿勢。

刻刀在他手裏還是有點不聽使喚,時不時劃出歪線,可他沒像剛才那樣急著皺眉,反而對著木頭小聲嘀咕:“木頭木頭,你乖點哦,我要把你變成會飛的風箏。”

林硯在一旁偷偷笑。他知道思追昨晚肯定沒睡好——今早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卻還是早早去廚房燉藥膳。

可此刻,少年眼裏的執拗和緊張都散了,只剩下對刻刀下木頭的專註,像株被陽光曬得舒展的藍草。

二樓臥室的門沒關嚴,魏無羨趴在門框上,看得入了神。藍忘機端著藥碗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見思追正把刻壞的一小塊木頭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桌邊的小竹籃裏,籃子裏已經堆了不少這樣的“廢品”。

“他以前刻壞了木頭,總要偷偷藏起來,怕被我們說浪費。”魏無羨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感慨,“現在倒坦然了。”

藍忘機把藥碗遞給他,指尖碰了碰他的臉頰:“知道錯了能改,比藏著掖著好。”他頓了頓,補充道,“林硯教他的時候,特意把自己刻壞的兔子也放進籃子裏了。”

魏無羨這才註意到,竹籃裏有只缺了耳朵的木兔子,一看就是林硯的手筆。他忽然笑了——這孩子,心思竟細到這個地步,知道用自己的“不完美”,給思追臺階下。

正看著,樓下傳來“呀”的一聲輕呼。思追猛地縮回手,指尖滲出點血珠——刻刀沒拿穩,劃到了指腹。

“怎麽了?”魏無羨下意識想下樓,被藍忘機按住。

“讓他們自己處理。”藍忘機的聲音很穩。

樓下,林硯已經從書包裏翻出創可貼。他沒直接貼上去,而是先掏出隨身攜帶的小瓶碘伏,用棉簽沾了點,輕輕按在思追的傷口上:“有點疼,忍一下。”

思追咬著唇沒吭聲,等他貼好創可貼,才小聲說:“謝謝。都怪我笨手笨腳的。”

“我第一次刻的時候,把手指劃了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林硯指了指自己左手的虎口,那裏有個淺淺的疤,“爺爺說,刻木頭就像跟它交朋友,總得互相‘認識’一下,才能刻出好東西。”

思追看著他虎口的疤,忽然覺得指尖的疼不那麽明顯了。他拿起那塊刻了一半的風箏,認真道:“那我再跟它交會兒朋友。”

陽光爬到矮桌上,把兩個孩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思追的刻刀還是慢,卻穩了不少,每落下一刀,都要停一停,像在跟木頭說悄悄話。林硯沒再上手,只是坐在旁邊,手裏摩挲著塊小木料,偶爾提醒一句“這裏可以再圓一點”。

魏無羨靠在藍忘機肩上,聞著樓下飄上來的淡淡木腥氣,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他想起亂葬崗的寒夜,自己抱著發高燒的溫苑,在草屋裏數著漏進來的星光;想起雲深不知處的清晨,思追穿著藍氏校服,捧著書在廊下念《雅正集》,聲音怯生生的;又想起此刻,少年趴在桌上,對著一塊木頭較勁,臉上沾著木屑,眼裏卻亮得像落了星子。

“你看,他真的長大了。”魏無羨的聲音有點發啞。

藍忘機握住他的手,指腹輕輕摩挲他手背上的薄繭——那是常年握陳情、握畫筆留下的痕跡。“是我們都在長大。”他低聲說。

是啊,都在長大。他學會了不再把愧疚藏在玩笑裏,藍忘機學會了把擔憂融進日常的粥飯裏,思追學會了在感恩裏找到自在,連林硯這個小少年,都學會了用笨拙的溫柔守護朋友。

樓下的刻刀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有節奏。魏無羨低頭,見藍忘機正看著他手裏的藥碗,碗裏的藥汁溫涼,冒著淡淡的熱氣。他沒像往常那樣皺眉頭,仰頭一飲而盡,舌尖竟嘗到點若有似無的甘。

“苦嗎?”藍忘機遞過蜜餞。

“不苦。”魏無羨含著蜜餞笑了,“比小時候在蓮花塢喝的藥甜多了。”

那時江厭離總在他喝藥後塞顆糖,說“苦過了就甜了”。他以前不懂,總覺得是安慰人的話。

直到此刻,看著樓下認真刻木頭的孩子,握著身邊人溫暖的手,才忽然明白——

所謂的甜,從不是憑空來的。是苦過之後的回甘,是風雨後的晴天,是刻刀劃過木頭的疼,是創可貼裹住的暖,是所有細碎的、真實的、帶著溫度的瞬間,慢慢熬出來的。

夕陽西斜時,思追舉著刻好的風箏跑上樓。木風箏的尾巴果然刻得飄起來了,上面用紅漆畫了四個小小的人,手牽著手,雖然線條歪歪扭扭,卻看得清眉眼間的笑。

“爹爹你看!”思追把風箏舉到魏無羨面前,指尖的創可貼格外顯眼,“我把林硯也畫上去了!”

魏無羨接過風箏,指尖觸到木頭的溫度,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擡頭看向窗外,晚霞正染紅天際,像幅鋪展開的畫。

樓下,林硯正背著書包跟藍忘機道別,藍忘機彎腰,似乎在跟他說什麽,少年笑著點頭,梨渦陷得深深的。

“真好。”魏無羨輕聲說。

真好啊。

這樣的日子,有疼,有暖,有笨拙的成長,有穩穩的幸福。

就像這刻了又修、劃了又補的木風箏,不完美,卻帶著手的溫度,心的重量,能迎著風,飛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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