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扇子的故事

思追的胳膊拆了紗布時，已是初秋。傷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魏無羨為此念叨了好幾日，說早知道就該多燉些鴿子湯。

這天午後，思追提著一籃新摘的橘子去見藍曦臣。橘子是魏無羨特意讓他摘的，說“你伯父就愛吃這口甜的”。

剛走到藍曦臣的書房外，就聽見裏面傳來極輕的嘆息聲。思追腳步一頓，輕輕叩門：“伯父，是我。”

“進來吧。”藍曦臣的聲音聽著和平日一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思追推門進去，見藍曦臣正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指尖輕輕摩挲著扇骨。那扇子是金紅色的，扇面上繡著繁覆的金星雪浪花紋，一看便知是金麟臺的物件。

思追認得，那是金光瑤的扇子。以前在金麟臺見過幾次，金光瑤總愛拿著它，談笑間扇風的模樣，曾讓不少人覺得溫潤親和。

藍曦臣見他進來，連忙將扇子合上，放在案上，臉上露出慣常的笑意：“思追來了，快坐。”

思追把橘子放在桌上，目光卻落在那把扇子上。他看見伯父方才握著扇子的指節微微泛白，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悵然。

“伯父，”思追剝了個橘子，遞過去一瓣，“這橘子可甜了，您嘗嘗。”

藍曦臣接過橘子，慢慢嚼著，卻沒怎麽說話。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將那抹難以言說的落寞照得格外清晰。

思追猶豫了一下，輕聲道：“伯父是在想……金光瑤先生嗎？”

藍曦臣握著橘子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無奈的苦笑：“是。今日整理舊物，翻到了這把扇子，便多看了幾眼。”

他拿起扇子，輕輕展開，扇面上的金星雪浪花依舊鮮亮，仿佛還帶著當年的溫度。“他……曾是我很重要的弟弟。”

“我知道。”思追點點頭，“魏爹爹說過，您和聶宗主、金光瑤先生，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人稱‘三尊’。”

“是啊，”藍曦臣的聲音低了些，“那時候總覺得，只要我們三個在一起，就能護住這天下的安穩。可到頭來……”他沒再說下去，只是輕輕合上了扇子，眼底的傷痛藏不住。

思追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被接回雲深不知處時，總夢見亂葬崗的冷雨，夢見那些模糊的、溫暖又短暫的身影，醒來後常常偷偷掉眼淚。那時魏無羨會抱著他，說：“想就想吧，不用逼著自己忘。只是別忘了，現在身邊也有很多人疼你。”

他想了想，對藍曦臣說：“伯父，我以前總想起亂葬崗的溫寧叔他們，想起那些不在了的人，心裏會難過。但魏爹爹告訴我，難過不是壞事，說明他們曾在心裏留下過溫暖。”

他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著：“就像這橘子，吃的時候甜，吃完了會記得那股甜味，卻不會一直捧著橘子皮不放，對吧？”

藍曦臣楞住了，看著思追澄澈的眼睛，忽然笑了。這孩子的話，簡單得像山澗的溪水，卻輕輕淌過了他心裏最淤塞的地方。

“你說得對。”藍曦臣拿起那把扇子，走到窗邊，將它輕輕放進一個木盒裏，“該記得的，要記得；該放下的，也該放下了。”

他轉身看向思追，眼底的悵然淡了許多，重新染上溫潤的暖意：“謝謝你，思追。”

思追笑得眉眼彎彎：“伯父不用謝。魏爹爹說，心裏裝著太多重東西，會走不動路的。您看，前面還有好多路要走呢。”

藍曦臣看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輕輕點頭。是啊，前面還有很長的路，有需要他守護的雲深不知處，有懂事的弟弟，有眼前這個暖心的孩子，還有這歲歲年年的尋常日子。

那天傍晚，思追離開時，藍曦臣送他到門口，手裏提著那個裝著扇子的木盒。“替我謝謝你爹爹，”他笑著說，“也替我謝謝這籃橘子，很甜。”

思追回頭時，看見藍曦臣將木盒放進了書架最上層，旁邊擺著的，是聶明玦的佩劍拓片，和藍忘機少年時的畫像。陽光落在上面，仿佛將那些過往的碎片，都溫柔地攏在了一起。

回去的路上，思追覺得心裏輕快得很。他想起魏無羨常說的“暖心”，大概就是這樣——不用講什麽大道理，只是陪著對方坐一會兒，說幾句心裏話，就能讓那些沈甸甸的心事，慢慢變得輕起來。

雲深不知處的銀杏葉開始泛黃，一片片落在青石路上，像鋪了層金毯。思追踩著落葉往前走，忽然覺得，這歲月裏的喜怒哀樂，就像這落葉，有落下的悵然，也有化作養分的溫柔，最終都會融進時光裏，釀成往後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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