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叔祖父

藍啟仁對藍思追的滿意，向來藏在嚴苛的教導裏。

這日晨課，藍啟仁講解《雅正集》中最難的“明辨”篇，滿堂弟子皆面露難色，唯有思追聽得專註，偶爾還能在提問時對答如流。

“……此句‘君子慎獨，不欺暗室’，當如何解？”藍啟仁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思追身上，“藍思追，你來說。”

思追起身躬身，清朗的聲音在學堂裏響起：“弟子以為，‘慎獨’並非獨善其身，而是在無人監督時，依舊能堅守本心；‘不欺暗室’，是無論行事是否有人看見，都需對得起天地良心。就如夜獵時，即便無人知曉，也不可因貪功而濫殺無辜，亦不可因怯懦而放任邪祟為禍。”

這番話既解了文義，又結合了實戰，聽得藍啟仁眉頭微舒，語氣卻依舊嚴肅：“尚可。但需知‘堅守本心’四字，說來易，行來難。你父親年少時……”他頓了頓，終究沒說下去，只道，“坐下吧。”

思追坐下時，瞥見叔祖父拿起朱筆，在名冊上他的名字旁輕輕畫了個圈——那是藍啟仁獨有的讚許方式，比任何誇獎都讓他心頭一暖。

課間休息時，藍啟仁叫住正要離開的思追：“隨我來書房。”

思追心裏一緊，還以為自己哪裏說得不妥，卻見藍啟仁走進書房後，從書架頂層取下一卷書，遞給他：“這是你父親少年時批註的《劍道溯源》，你拿去看看，或許對你練劍有裨益。”

那書卷邊角已有些磨損，封面上還有淡淡的墨痕，顯然是常被翻閱的樣子。思追捧著書，指尖觸到扉頁上“藍湛”二字，忽然想起父親說過，叔祖父雖嚴厲，卻總在暗中為他保留著少年時的物件。

“謝謝叔祖父。”

“不必謝。”藍啟仁背著手，目光落在他身上，“昨日望月山之事，我已聽聞。你能查清緣由再行事，比你父親當年沈穩得多。”他話鋒一轉，語氣重了幾分，“但不可因此自滿。你要記住，越是被人稱讚，越要謹言慎行。你父親和魏無羨對你縱容些，我這裏卻容不得半分懈怠。”

思追躬身應道：“弟子明白。叔祖父教悔，弟子不敢忘。”

“明白就好。”藍啟仁點點頭，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允入藏書閣丙區”，“拿著這個，往後可去丙區看書。但需遵守規矩，不可亂翻亂動，更不可將禁書帶出半步。”

藏書閣丙區藏著許多珍貴的古籍，連不少年長的弟子都沒資格進入。思追握著木牌，心裏又驚又喜，擡頭時卻見藍啟仁已轉身走向書案，只留下一句：“去吧，莫誤了午時的劍課。”

走出書房，思追才發現手心竟沁出了薄汗。他低頭看著那塊木牌，忽然懂了叔祖父的心意——他的寵愛從不說出口，卻藏在批註的書卷裏，藏在特許的木牌裏，藏在那句“不可自滿”的嚴厲叮囑裏。

午時練劍，藍啟仁恰好路過劍場。見思追練“朔月”式時，手腕轉動的弧度還有偏差，便徑直走了過去。

“手腕擡高半寸，靈力下沈至丹田，而非聚於指尖。”藍啟仁握著他的手腕，親自糾正姿勢，蒼老的手雖有些僵硬，卻穩得驚人，“你父親練這招時，總愛追求速度，你莫學他。雅正之劍，重意不重力，求穩不求快。”

思追跟著他的引導，果然覺得劍招順暢了許多。陽光照在兩人身上，叔祖父的白發與他的黑發交映，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好了。”藍啟仁松開手，看著他重新演練一遍，才緩緩道，“你性子溫和，練劍卻需帶三分銳氣。過幾日我會考你這招，若練不好……”

“弟子定當勤加練習，絕不讓叔祖父失望！”思追連忙保證。

藍啟仁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時，腳步似乎比來時慢了些。思追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魏無羨說過，叔祖父最疼的就是他這個“小外孫”，只是拉不下臉，才總用嚴苛來掩飾。

傍晚，思追在靜室臨摹叔祖父給的《劍道溯源》，藍忘機走進來，看見書卷上熟悉的批註，便知是怎麽回事。

“叔父誇你了？”

思追笑著點頭：“還賞了我藏書閣丙區的木牌。”他頓了頓，又道，“叔祖父說，我練劍缺三分銳氣。”

藍忘機拿起書卷，指尖拂過父親的批註，眼底閃過一絲暖意：“他年輕時，總說我練劍太剛，缺三分圓融。”

思追恍然大悟。原來叔祖父對他們的期許，從來都帶著彌補過往的溫柔——希望父親學會圓融，希望他守住銳氣，在嚴與慈的平衡裏，長成最好的模樣。

窗外的月光爬上書案，照亮了書頁上的字跡。思追握緊筆，忽然覺得筆下的每一個字、練劍的每一個招式，都承載著沈甸甸的期許。這份期許，嚴厲如冰，卻也溫暖如火，在雲深不知處的歲月裏，一點點雕琢著他，讓他在規矩與溫情中，穩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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