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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靜室春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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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靜室春輝

雲深不知處的清晨,總是帶著三分薄霧,七分清寧。

十六載光陰,足以讓血流成河的戰場長出新綠,足以讓刻骨銘心的仇恨沈澱為史書上的墨字,也足以讓一對歷經磨難的道侶,在這清雅之地,築起一個安穩的家。

靜室之內,香爐裏燃著凝神的檀香,氣息清淺。

藍忘機身著雅正的卷雲紋白袍,正臨窗而坐,手中握著一卷古籍,目光專註。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襯得他愈發清冷出塵,只是那緊抿的唇線,比起年少時,似乎柔和了些許。

裏間的門簾被輕輕掀開,魏無羨打著哈欠走出來,身上還穿著寬松的寢衣,頭發隨意地束在腦後,與藍忘機的一絲不茍形成鮮明對比。他徑直走到藍忘機身邊,毫不客氣地往他肩上一靠,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藍湛,早啊。思追呢?”

藍忘機側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聲音清冷平穩:“已去晨課。”

“嘖,真是隨你,比小叔父還早。”魏無羨咂咂嘴,卻沒起身,反而蹭了蹭,“不過也挺好,總比跟著我學些‘歪門邪道’強。”

藍忘機眸光微動,想起十六年前,在亂葬崗那間破敗的小屋裏,那個縮在角落、怯生生看著他和魏嬰的小不點。如今,那個小不點已經長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間有了溫家人的柔和,也染上了藍氏的雅正端方。

四年前,他與魏嬰正式結為道侶,便向兄長藍曦臣請旨,將已在藍家長大的溫苑記在二人名下,取名“藍思追”,字“苑卿”。從此,靜室不再只有他二人,多了一個清脆的“父親”、“爹爹”的呼喚,添了許多生氣,也多了許多需要操心的地方。

“昨日,他又去了山下。”藍忘機淡淡開口。

魏無羨坐直了些,挑了挑眉:“哦?又去幫王阿婆挑水了?還是給李大叔的孫子送藥草?”

藍忘機點頭:“二者皆是。歸來時,衣袖破損,膝蓋有擦傷。”

魏無羨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嘆了口氣:“這孩子,就是心太善。山下那些農戶,哪次見了他不是有求必應?上次為了救一只掉進冰窟窿裏的小狗,自己凍得發燒,還瞞著不說,最後燒得迷迷糊糊被你發現,罰抄了三遍《雅正集》,手心還挨了兩下戒尺,忘了?”

“未曾忘。”藍忘機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魏無羨能聽出其中的幾分無奈,“他心善,是本性,亦是難得。但需知分寸,懂自保。”

“是這個理。”魏無羨附和道,“善良沒錯,但不能拿自己的安危不當回事。回頭得好好說說他。” 他口中說著“說說”,眼神裏卻也帶著心疼。思追這孩子,總是這樣,把別人的難處放在自己前面,像極了他那苦命的父親溫寧,也像極了……曾經的某些人。

正說著,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清朗的問候:“父親,爹爹,孩兒晨課回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藍思追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合身的藍氏校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白玉發冠束起,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幹凈笑容。只是走近了,能看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顯然晨課練劍頗為認真。

“思追,過來。”魏無羨招手。

藍思追乖巧地走到兩人面前,規規矩矩地行禮:“父親,爹爹。”

“今日晨課,如何?”藍忘機問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細打量。

“回父親,今日與景儀、金淩一同練習《忘機》劍法,先生指點了孩兒幾個發力的訣竅,孩兒受益匪淺。”藍思追恭敬地回答,眼神清澈。

魏無羨看著他,故意板起臉:“受益匪淺就好。那昨日下山,‘受益匪淺’的是什麽?”

藍思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低下頭,小聲道:“孩兒……孩兒只是幫了些小忙。”

“小忙?”魏無羨挑眉,“小忙能把自己弄傷?衣袖破了不知道補嗎?膝蓋擦破皮了不知道上藥嗎?還是打算像上次發燒一樣,瞞著我們?”

“孩兒不是故意的……”藍思追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委屈,“王阿婆的水缸太重,孩兒搬的時候沒註意,蹭到了墻角;李大叔的孫子咳嗽得厲害,孩兒去後山采了些枇杷葉,回來時不小心摔了一跤……”

“所以,又是為了幫別人,傷了自己。”藍忘機的聲音冷了幾分,“思追,我與你爹爹,教過你要心懷善意,樂於助人。但有沒有教過你,要先顧好自身?”

“教過……”

“教過,為何屢犯?”藍忘機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是藍氏子弟,是我與你爹爹的兒子,你的安危,並非你一人之事。輕舉妄動,以身犯險,是為不孝,亦是對自己、對他人的不負責任。”

藍思追被說得擡不起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眶微微泛紅:“孩兒知錯了,父親。”

“知錯?”魏無羨嘆了口氣,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思追,爹爹知道你心好,這是好事,爹爹和你父親都為你驕傲。但是,善良要有鋒芒,助人要有底線。你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將來怎麽保護想保護的人?這次只是擦傷,下次呢?若是遇到更危險的情況,你怎麽辦?”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我們不是不讓你助人,是讓你量力而行,學會保護自己。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可以告訴我們,可以告訴景儀、金淩,甚至告訴仙督伯伯、江澄舅舅,總有辦法,不必事事都自己扛著,更不能因此受傷,讓我們擔心。你明白嗎?”

藍思追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孩兒明白……爹爹,父親,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藍忘機看著他泛紅的眼睛,心中微軟,但面上依舊嚴肅:“知錯,便要受罰,方能記牢。”

藍思追身體一僵,卻沒有絲毫反抗,只是恭順地低下頭:“是,孩兒甘願受罰。”

魏無羨直起身,看了藍忘機一眼,眼神裏有些不忍,但也知道這是必要的。思追這孩子,溫和有餘,卻不夠果決,有時甚至有些軟弱,這頓罰,是為了讓他記住教訓。

藍忘機站起身,從書架旁的抽屜裏取出一柄戒尺。那戒尺是用上好的紫竹制成,打磨得光滑圓潤,卻依舊帶著沈甸甸的分量。

“伸手。”藍忘機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藍思追深吸一口氣,慢慢擡起雙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縮著。他的手已經有了少年人的模樣,骨節分明,卻因為常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指腹帶著薄繭。

“啪!”

戒尺落下,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靜室裏格外清晰。

藍思追渾身一顫,臉上瞬間露出痛苦的神色,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一。”藍忘機沈聲數道,“記取,助人先護己。”

“啪!”

“二。”

又是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卻足以帶來清晰的痛感。藍思追的手心迅速泛起一道紅痕。

“啪!”

“三。”

第三下落下,藍思追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地面上。

魏無羨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心中一揪,卻只是走上前,輕輕按住他微微顫抖的肩膀,無聲地傳遞著安撫。

藍忘機放下戒尺,看著他通紅的手心和含淚的眼睛,語氣稍緩:“知道錯在哪裏了?”

“孩兒……孩兒不該不顧自身安危,魯莽助人,讓父親和爹爹擔心……”藍思追哽咽著回答,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清晰。

“嗯。”藍忘機點頭,“去取藥來,自己上好。再抄《藍氏家規》中‘慎行’、‘自保’相關條目各五十遍,晚膳前交給我。”

“是,父親。”藍思追用沒被打的左手抹了抹眼淚,恭敬地應道。

“去吧。”

藍思追行了一禮,轉身向外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只是步伐略顯僵硬,握著受傷右手的左手,暴露了他的疼痛。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魏無羨嘆了口氣:“這孩子,就是太乖了,罰他比罰我還難受。”

藍忘機將戒尺放回抽屜,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青翠的竹林:“正因他乖,才需更嚴。溫氏餘孤的身份,善良悲憫的性情,若不嚴加教導,不懂保護自己,將來在這仙門百家之中,恐難立足。”

魏無羨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我知道。只是……”

“他會明白的。”藍忘機側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我們會陪著他。”

魏無羨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嗯,我們陪著他。”

陽光正好,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堅定。靜室之外,藍思追正坐在回廊下,小心翼翼地給自己的手心塗藥,眼淚還在掉,卻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看著藥瓶上藍氏的雲紋標記,眼神裏除了委屈,更多的是愧疚。

他知道,父親和爹爹是為他好。

只是,下次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他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觀嗎?藍思追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顆從亂葬崗帶出來的、渴望溫暖與善意的心,總是讓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而這份善良,註定會在他未來的歲月裏,與藍氏的規矩、父親的嚴厲、爹爹的擔憂,交織出無數或甜蜜、或酸澀、或疼痛的印記。

第二章 夜獵風波

罰抄的家規在晚膳前按時交到了藍忘機手中。

藍思追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只是仔細看去,能發現因右手掌心疼痛而導致的細微顫抖,尤其是在筆畫較多的字上,更為明顯。

藍忘機逐字看過,確認沒有遺漏和錯處,才點了點頭:“嗯,收起來吧。”

“是,父親。”藍思追松了口氣,恭敬地接過抄本。

魏無羨在一旁看得心疼,連忙給思追夾了塊他愛吃的清蒸魚:“快吃吧,抄了一下午,肯定餓壞了。”

藍思追道了聲謝,拿起筷子,卻因為手心的傷,握筷的動作有些不自然。他盡量掩飾著,小口地吃著飯,沒敢再讓父親和爹爹擔心。

晚膳後,藍曦臣派人送來消息,說附近的櫟陽一帶出現了異動,有村民報稱夜間聽到怪聲,還失蹤了兩頭耕牛,疑是邪祟作祟,希望藍氏能派人前往查看。

“我與魏嬰明日便去一趟。”藍忘機對來傳話的弟子說道。

“父親,爹爹,孩兒也想同去!”藍思追立刻說道,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他如今已十四歲,修為在同輩中雖不算頂尖,卻也已築基,尋常的夜獵也參與過幾次,總想能多些歷練的機會。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此次情況不明,你留在雲深不知處,好生修煉。”

“父親!”藍思追有些急了,“孩兒已經築基,不會拖後腿的!而且,孩兒也想為百姓除祟,盡一份力!”

魏無羨想了想,說道:“藍湛,讓他去吧。櫟陽離雲深不遠,有我們在,出不了什麽大事。讓他多見識見識也好。”

藍忘機沈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但需謹記,一切聽我與你爹爹安排,不得擅自行動。”

“是!孩兒遵命!”藍思追喜出望外,連忙應道,先前被罰的委屈和疼痛仿佛都煙消雲散了。

次日一早,三人便動身前往櫟陽。

到達櫟陽時,已是午後。他們先去見了當地的裏正,詳細詢問了邪祟出現的時間、地點和特征。據裏正所說,那怪聲多在午夜時分響起,像是某種野獸的嘶吼,又帶著幾分詭異的尖利,聽得人毛骨悚然。失蹤的兩頭牛,都是拴在牛棚裏,第二天一早便不見了蹤影,牛棚的欄桿完好無損,地上只有一些奇怪的粘液。

“聽起來像是某種兇獸,但又有些奇怪。”魏無羨摸了摸下巴,“尋常兇獸不會只偷牛,還留下粘液。”

藍忘機點頭:“先去現場看看。”

三人來到失蹤耕牛的農戶家。牛棚裏確實如裏正所說,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只是在角落的地面上,有幾片深色的、已經半幹的粘液,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藍忘機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點粘液,放在鼻尖輕嗅,又仔細觀察了片刻:“並非尋常兇獸,似是邪祟與妖獸結合所生的異種,性兇,喜食生畜,修為應在百年左右。”

“百年異種,正好給思追練練手。”魏無羨笑道,看向藍思追,“待會兒夜裏行動,你跟緊我們,看清楚了再出手,知道嗎?”

“嗯!”藍思追用力點頭,握緊了手中的佩劍。

夜幕降臨,櫟陽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藍忘機、魏無羨帶著藍思追,隱匿在村外一處高地,靜待邪祟出現。

午夜時分,果然,一陣令人牙酸的嘶吼聲從村西頭傳來,緊接著,便是牛的驚叫聲。

“來了!”魏無羨眼中精光一閃,“藍湛,我們分頭包抄?”

“不必。”藍忘機道,“一同去,速戰速決。” 他擔心分兵會顧及不到思追。

三人立刻施展輕功,朝著聲音來源飛去。

只見村西頭的一戶牛棚外,一個身形龐大、形似蜥蜴卻長著翅膀的怪物,正用利爪扒開牛棚的木欄,試圖將裏面的耕牛拖出來。那怪物身上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嘴角滴落著粘稠的涎水,正是藍忘機所說的異種邪祟。

“孽畜!住手!”魏無羨率先出手,一張符咒甩出,化作一道火焰,直撲怪物面門。

怪物被火焰逼退,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轉過身,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三人。

“思追,看好了!”藍忘機低喝一聲,避塵出鞘,劍光凜冽,直刺怪物的要害。

魏無羨也拔出隨便,與藍忘機一左一右,夾擊怪物。兩人配合默契,劍光與符咒交織,很快便將怪物壓制住。

藍思追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知道父親和爹爹是在給機會讓他觀察,心中既緊張又興奮。他握緊佩劍,等待著合適的出手時機。

那怪物雖然兇悍,但在藍忘機和魏無羨的聯手攻擊下,漸漸不支,身上的鱗片被劍氣斬落數片,發出痛苦的嘶吼。

就在這時,它突然猛地轉身,放棄了與藍、魏二人纏鬥,張開翅膀,竟朝著不遠處的一間茅草屋沖去!那裏,似乎是農戶居住的地方!

“不好!”魏無羨低呼一聲,連忙追上去。

藍忘機也立刻變招,試圖攔截。

但那怪物速度極快,眼看就要撞破茅草屋的墻壁!

藍思追心中一急,想也沒想,立刻提劍沖了上去,口中念動劍訣,一道藍色的靈力匹練朝著怪物的翅膀斬去!

“思追,回來!”藍忘機厲聲喝道,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藍思追的靈力匹練確實擊中了怪物的翅膀,讓它動作一滯,但也徹底激怒了它。怪物放棄了沖擊茅草屋,轉過頭,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藍思追,猛地噴出一口墨綠色的毒液!

“小心!”魏無羨和藍忘機同時驚呼。

藍思追見狀,心中一慌,連忙側身躲避,但毒液還是濺到了他的左臂上。一陣劇烈的灼痛感瞬間傳來,仿佛皮肉都被腐蝕了一般!

“嘶——”藍思追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左臂立刻失去了力氣,佩劍脫手落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藍忘機的避塵劍已經洞穿了怪物的頭顱,魏無羨的符咒也緊隨而至,將怪物的身體徹底焚毀。

危機解除,兩人立刻沖到藍思追身邊。

“思追!怎麽樣?”魏無羨扶住他,看到他左臂上被毒液腐蝕的傷口,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你這孩子!誰讓你擅自行動的?!”

藍思追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聽到魏無羨的質問,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藍忘機的臉色更是冰冷得嚇人,他迅速從乾坤袋中取出解毒丹藥和療傷藥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藍思追的傷口。毒液腐蝕性極強,已經將外層的衣物腐蝕掉,皮膚也潰爛了一片,看起來觸目驚心。

“忍著。”藍忘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將解毒丹藥碾碎,小心地敷在傷口上,再塗上藥膏。

冰涼的藥膏暫時緩解了一些灼痛感,但傷口本身的疼痛依舊劇烈。藍思追咬緊牙關,任由父親處理傷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心中充滿了懊悔和恐懼。

他知道,自己又犯錯了。而且,是在夜獵中,違反了父親“不得擅自行動”的命令。

處理好傷口,藍忘機將藍思追打橫抱起,對魏無羨道:“回雲深。”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藍思追靠在他懷裏,能清晰地感受到父親身體的僵硬和壓抑的怒氣,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魏無羨看著兩人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撿起地上的佩劍,快步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一路無言。

靜室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藍忘機將藍思追放在榻上,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站在榻邊,用那雙冰冷的眸子看著他,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透徹。

魏無羨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思追。

藍思追躺在榻上,左臂的疼痛讓他難以動彈,心裏的恐懼和懊悔更是讓他如坐針氈。他知道,這次的懲罰,絕不會像上次那樣簡單。

“父親……”他鼓起勇氣,聲音帶著顫抖,“孩兒……孩兒錯了……”

藍忘機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走到墻角的刑架旁——那裏,掛著一柄比戒尺更長、更厚重的藤條,是藍氏用於懲戒犯了嚴重過錯的內門弟子或家族子弟的。

看到那藤條,藍思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從未被用藤條打過,只是聽說過那滋味遠比戒尺要痛苦得多。

“父親……”他的聲音裏帶上了哀求。

魏無羨也皺起了眉,上前一步:“藍湛,思追他受傷了……”

“正因受傷,才更要罰。”藍忘機打斷他,聲音冷硬,“若非他擅自行動,何至於此?夜獵之中,擅作主張,不僅會害了自己,更可能連累同伴!今日若我與你不在,他早已命喪邪祟之手!此等大錯,不嚴懲,何以記牢?!”

魏無羨語塞。他知道藍忘機說的是對的,夜獵中的規矩,關乎生死,絕不能有絲毫僥幸和懈怠。思追這次的錯,確實嚴重。

藍忘機取下藤條,走到榻邊,藤條的末梢在地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嗒、嗒”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藍思追的心上。

“趴下。”藍忘機的聲音不容置疑。

藍思追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他知道求饒無用,只能掙紮著,想要從榻上爬起來,趴在榻沿。但左臂的疼痛讓他動作艱難。

魏無羨看不過去,上前輕輕扶了他一把,幫他調整到合適的姿勢,低聲在他耳邊說:“忍一忍,知道錯了,以後不要再犯了。”

藍思追哽咽著點頭,將臉埋在手臂裏,瘦小的肩膀微微聳動著。他知道,爹爹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告訴他,這次的懲罰,躲不過去。

藍忘機看著他伏在榻上,因疼痛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覆雜情緒——有憤怒,有後怕,更多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他揚起藤條。

“啪!”

藤條帶著淩厲的風聲落下,重重地抽在藍思追的臀上。

不同於戒尺的清脆,藤條帶來的是一種沈悶而劇烈的疼痛,仿佛要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唔!”藍思追悶哼一聲,身體猛地繃緊,眼淚瞬間決堤。

“一。”藍忘機沈聲數道,“記取,夜獵規矩,重於性命。”

“啪!”

“二。”

“啪!”

“三。”

藤條一下下落下,力道均勻而沈重,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臀峰和大腿根部的位置,那裏的皮肉相對嬌嫩,痛感也更為清晰。

藍思追的哭聲從壓抑的悶哼變成了忍不住的嗚咽,再到後來的放聲大哭。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發抖,汗水浸濕了衣衫,與淚水混在一起。

魏無羨站在一旁,聽著那一聲聲藤條抽打皮肉的聲音和思追的哭聲,心疼得如刀割一般,卻死死忍著沒有再求情。他知道,這是藍忘機的教育方式,也是思追必須記住的教訓。

“啪!”

“十。”

第十下落下,藍忘機停了手。

藤條被扔在一旁,發出沈悶的響聲。

藍思追趴在榻上,哭得渾身脫力,臀上早已一片紅腫,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藤條痕跡。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著:“孩兒……孩兒錯了……再也不敢了……父親……爹爹……”

藍忘機看著他哭得通紅的眼睛和顫抖的身體,眼中的冰冷終於褪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他揮了揮手:“魏嬰,給他上藥。”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靜室,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索。他需要一點時間,平覆一下翻湧的情緒。剛才每一下落下,都像是打在他自己心上一樣。

魏無羨連忙取來上好的活血化瘀藥膏,走到榻邊,輕聲道:“思追,爹爹給你上藥了,忍一忍。”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藍思追的衣擺,看到那片紅腫的傷痕,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動作輕柔地將藥膏塗抹上去。

冰涼的藥膏接觸到滾燙的皮膚,帶來一絲緩解。藍思追在藥物的作用和爹爹溫柔的動作下,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疼嗎?”魏無羨柔聲問道。

藍思追點點頭,又搖搖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魏無羨:“爹爹……我是不是……很笨……總是……總是做錯事……”

“傻孩子。”魏無羨摸了摸他的頭,嘆了口氣,“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知錯能改。你父親打你,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他怕……怕你出事。你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們不能失去你。”

藍思追的眼淚又湧了上來:“我知道……我以後……再也不擅自行動了……再也不讓你們擔心了……”

“嗯,爹爹相信你。”魏無羨幫他整理好衣服,扶他躺好,“好好休息吧,傷口很快就會好的。”

藍思追點了點頭,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疼痛,漸漸閉上了眼睛,沈沈睡去。只是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依舊緊緊皺著,似乎還在承受著身體和心靈的雙重痛苦。

魏無羨看著他熟睡的臉龐,輕輕嘆了口氣。他走到窗邊,看到藍忘機正站在庭院裏,望著天上的明月,背影孤寂。

他走出去,從身後輕輕抱住他:“別生氣了,他已經知道錯了。”

藍忘機沈默了片刻,聲音低沈:“我不是生氣,是後怕。”

魏無羨靠在他背上,輕聲道:“我知道。但思追這孩子,本性如此,善良,沖動,重情義。我們能做的,就是教他學會保護自己,學會權衡利弊。這條路,還很長。”

“嗯。”藍忘機應了一聲,反手握住魏無羨的手,“路再長,我們一起走。”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也灑在靜室那張榻上,照在少年帶著淚痕的臉上。

成長的代價,有時是疼痛。而父母的愛,有時也帶著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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