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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往事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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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往事難追

橫亙在眼前的背影,乍眼一看與許久之前別無二致。

依舊是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但沙柏早丟了尺碼並不合適還燙出煙洞的襯衫,有毛邊的西裝外套也變成前幾日程敘偷偷出錢買下的黑色沖鋒衣,合身又挺拔。

程敘心念一動,也不知是怎麽想的,伸出手指戳了下對方的腰窩,等醒悟過來,唯有指尖硬邦邦的肉感清晰可察。

他猝然收手,然而為時已晚,沙柏哎喲一聲,轉過身來,一臉無辜地看向他,“程哥你戳我腰幹什麽,好癢。”

“……”程敘轉移話題道,“你怎麽知道他們沒去醫院,只是過來要錢的。”

“我們才從醫院回來多久?他們要是先去看黃銳,絕不可能這麽快就糾集一群人過來,還專門印好橫幅。”沙柏冷哼一聲,“那個女人只是聲音大,明顯就是幹嚎,眼眶都沒紅,臉上也沒有淚。”

他聲音低下去,“而且哪有這種父母長輩,人還活著呢,就把死啊送命啊掛在嘴邊,明顯是為了錢來的,這種人我見多了。”

沙柏說的其實都是很表象的特征,是程敘之前被突然嚇到才沒有反應過來。如今冷靜下來細想,確實顯而易見,只是——“見多了?在哪見的?”

程敘脫口而出,又立刻覺得不妥,忙懊惱地收回,“抱歉,我不該問這麽隱私的事。”

沙柏搖搖頭,毫不在意的樣子,“我奶奶病重的時候,我爸和後媽,還有他們一幫子親戚就是這樣過來要遺產的。”

親近的人尚且沈浸在悲傷之中,久未露面的合法繼承人早已露出猙獰的獠牙,盤算著身後那點世俗金銀來。

“奶奶是個女企業家。”沙柏笑了笑,主動說出一個名字,“程哥你可能聽說過。”

程敘震驚地瞪大眼,那是一個幾乎家喻戶曉的醬菜品牌的創始人,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包裝瓶的傳奇人物。

老人家幾年前因病過世,鋪天蓋地的熱搜席卷各大平臺,引發無數人的童年追憶。

“那你怎麽……”程敘神色覆雜地看著沙柏,此時對方身上的沖鋒衣突然廉價得格格不入起來,“……窮成這樣。”

沙柏哈哈一笑,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我們家其實沒什麽錢啦,奶奶她只是空有一個創始人的名頭,在公司的股份很少的,特別是這幾年工廠經營得不是很好,基本沒多少分紅。”

那也不至於幾百塊的外套都買不起——程敘察覺到問題所在,算了下時間,了然道,“那時候你還沒成年吧?在讀高中?股份都被你爸拿走了?”

“差不多吧。”事實的真相當然還要曲折離奇許多,但說來話長,此刻顯然不是個說故事的好時機,沙柏只能一言蔽之,“我又不是法定繼承人。”

留白才是最致命的,程敘忍不住腦補起來。

想像著小小的沙柏驟然遭遇親人離世之痛,還被名義上的父親趕出家門,甚至可能流離失所無處為家,他的心也軟下來。

程敘擡手輕輕拂過對方抓得毛茸茸的發尾,聲音同樣很輕,“都過去了。”

他想要安慰,卻突然笨拙得不知該說什麽,只能將心比心道,“我和父母的關系也不好,高中畢業後就再沒回去過。”

“怎麽會——”沙柏極不自在地扭了下身體,擡手摸向鼻子,“程哥你那麽好,叔叔阿姨不該以你為榮嗎?”

“很久以前或許是這樣。”程敘勾起嘴角,“直到我和他們坦白了自己是個同性戀。”

就像程敘無法理解一向溫和知禮的父母怎麽會露出那樣歇斯底裏的模樣,程敘的父母自然也不能接受從小到大一貫優秀的兒子竟然是個性取向有問題的神經病。

甚至一度把他關在家中狹小的儲物間,以為不和外界有所接觸,喜歡男人這種“病”就會不藥而愈。

往事皆不可追,兩人簡短地交換彼此過去的秘密,卻也默契地點到為止,沒有太過深究。

沙柏很快不再去想,他看著面前的程敘,膽大包天地捏了下對方的手,攥在手心搖了搖,甚至沒有立刻松開,捏著嗓音道,“去吃飯嗎哥,我餓了。”

黃銳名義上的父母來鬧了這一出,早就過了藍海正常的午休時間,食堂估計只剩殘羹冷食。

程敘盯著那只手,沒有計較對方突然改變的稱呼,當然也沒有掙脫,而是簡短地“嗯”一聲,反身拉著沙柏晃晃悠悠地往停車場走去。

齊海洋開來了他那輛限量版的阿斯頓馬丁,早上卻是跟著殷秋華的車走的,鑰匙留給了程敘,此刻就在他的上衣口袋中。

程敘心中有了主意,“上次你發來的餐廳看上去很不錯,我們去吃那個。”

“啊?”沙柏楞了下,“可現在是上班時間……”

“翹了。”程顧問面無表情地展現領導魅力時刻,“考勤到時候有什麽問題,就讓穆可來找我。”

然而飯的確是吃了,班卻沒翹成,下午齊總回來遍尋不到程顧問以及他的愛車,一通電話把二人又叫回去。

齊海洋語氣埋怨,眼底卻不見苛責,“竟然不喊我,和小沙兩個人過二人世界,吃獨食……”

早已習慣好友的玩笑話,程敘沒有放心上,一笑而過,“急匆匆叫我回來,就為這個?華億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一口咬定和他們無關唄!”不提還好,齊海洋想起來就來氣,“這事真不好證明,雖然是他們的產線班長先罵了那名學生,但對方肯定不會主動出來承認說過不給結錢這樣的話,只會把責任推到學生自己和我們頭上。”

程敘皺眉:“現場沒有監控?”

“當然有啦,不過想也知道,肯定恰好壞了。”齊海洋眼神和嘴角同時一撇,“聽說早上那學生家長來鬧事了?肯定也是華億騙過來的。”

太陽底下無新事,早不壞晚不壞就出事時候壞的監控,事發地點明明在廠區卻跨越半座城市來產業園討說法的受害者家屬,過程毫無作用偏偏要煎熬著坐上的談判桌。

“歸根究底,確實是藍海的問題。”程敘微微垂頭,思考道,“是林致遠他們的違規操作在先,才會導致現在的後果。”

“是是是,他們都沒錯,全都是我們的錯,抓內鬼還得自己挨一刀。”齊海洋煩躁地扯了下領帶,“大不了賠錢嘛,五百萬夠不夠?”

少爺脾氣說來就來,“車鑰匙還我,我這就去把車賣了,全賠給他們得了,多餘麻煩。”

“海洋。”程敘無奈地叫了一聲,“別任性,你明知道不僅是錢的問題。”

認責賠錢當然是最簡單也最快速的處理方式,然而藍海本就因拔除林致遠這個紮根許久的病竈而大傷元氣。

派遣學生工跳樓的輿論此刻再壓到頭上,無異於雪上加霜,業務一定會受到影響。

齊海洋一時氣急討點嘴上便宜,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半晌一拳砸在辦公桌上,“可惡!”

“要是黃銳能馬上醒過來就好了。”程敘見他糾結,心裏也有些著急,喃喃道,“至少能把事情始末搞清楚,也能把錢給到真正該給的人。”

“你怎麽知道他醒過來不會反咬一口。”齊海洋說,“萬一他也把矛頭對準我們,那更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我覺得他不會。”

會議室熄了燈,沙柏的臉被投影打上黑白分明的線條,他微微低頭避開光源,將自己寫了大半天的筆記投到大屏幕上。

“我今天一直在整理黃銳的資料,他雖然名義上是輸送過來的學生實習工,但簡歷裏卻有其他操作工的經驗,是這一批學生裏唯一的熟手,不大可能做出不合格的標準件。”

下面坐著藍海所有的中高層領導,沙柏有些緊張,他游移著視線瞥了眼程敘,暗自吸了口氣,磕磕絆絆地說道,“他入廠時填的……緊急聯系人不是父母,是一名叫做黃秀芳的女士,我打電話確認過,她自稱是黃銳的小姨,跟我說了一些……他的事。”

黃銳出生在一個偏遠的山區農村家庭,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外出打工,因老一輩早亡,只得把他寄養在小姨家中。

小時候黃銳也曾盼望著過年的寥寥數天,體會過一家重聚的溫馨,直到弟弟的出生。

弟弟是意外所得,查出時已三月有餘,黃銳父母漂泊在外本就寂寞,覺得是上天饋贈,夫妻倆商量後幹脆生了下來。

誰曾想弟弟生下來就體弱多病,黃母剛結束生育,雌性激素分泌旺盛,說什麽都不舍得把小兒子孤零零送回老家,堅持要留在身邊照顧。

感情便是這樣,即便同樣的血脈相連,留在身邊和丟在遠方的,總是不一樣的。

雖然黃家父母沒有明說,但他們回老家的次數自然而然地越來越少,偶爾回來,也生怕在大城市生活慣的弟弟不適應農村環境,往往呆不住幾天就要走。

小孩子的情緒最為敏感,黃銳從一開始的盼望到失望到憤怒再到接受,最後只當沒有父母,好在他還有小姨。

黃秀芳性情溫柔,待他宛如親生,該有的從來不缺。

黃銳健康平安地長到十五,馬上就要中考,他成績一向不錯,模擬考的分數足夠去本市最好的高中。

——黃秀芳突然確診了乳腺癌。

是早期,積極治療的話存活率很高,可是他們沒有錢。

黃秀芳甚至沒有醫保,所有的費用都得自己出……黃銳猶豫再三,沒去參加中考,瞞著黃秀芳和一所民辦職校提前簽了意向協議。

等到黃秀芳發現是一切已成定局,她只能笑著把黃銳送上遠行的大巴。

投影下沒人說話,只剩下鼠標輕輕點擊的聲音。

沙柏翻出通過黃銳手機號碼搜索到的微博賬號截圖,他似乎只是隨手建號,發的博文很少,大多也是沒頭沒尾的自言自語,充滿少年青春期的迷惘和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最後一條發表在一年前。

我十六歲了,可以去賺錢啦[奮鬥]

【作者有話說】

別擔心,小沙不會突然變成豪擲千金的富少爺,他的話可能有所保留,但窮是真的=w=

本文的主角是兩個普通人,沒什麽天龍人的身份或權力,只有作者親媽努力開的金手指(小齊總:?

btw大家不要因為主角立場就覺得藍海這種職業中介會是什麽好東西

A壞不代表B好,A某個點壞也有可能某個點好,一切都是流動與辯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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