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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大道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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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大道至深

風家的信鴿精瘦小巧,從不引人註目。有經驗的獵手是不會瞄準這種鴿子的。饒是如此,每次千裏傳書,仍要放出數十只並飛,生怕哪個餓鬼不分肥瘦。

這些瘦鴿的細腿,比枯枝還纖弱,此刻綁著的卻是七百多英雄的殘夢、天下有識之士的憂懼,和未來幾十年的禍亂序曲。這般千鈞之重,輕飄飄掠過破碎的洛陽城,翻越崇山闊湖,斜跨九州大地,終於落到了風家主手中。

那時的風延遠,正在望月谷中團團打轉——他被風神陣困住了。

因為他忤逆了家主。即使他的父親是以病重騙他回來,但依著風家的規矩,他仍不應該對著父親雷霆震怒。

於是他被困在了望月谷——這個曾被他精心設計過的、讓風嘯冥絕無可能遁逃故而刺殺他的,奇門之“囚”地。

這些日子,他屢次嘗試與風神戟共鳴呼應,卻終無回響。

他只能怨自己曾經太無知太驕傲了。當初他蘇醒時,本可以踏入風神閣,再度與神戟結契,他那尚在總角之年的堂弟根本無法與他爭奪這執戟人之位。

可是他不願再承受這潑天的“福祉”,這天賦所賜之力,在過去十年間,給他帶來了太多窒息。

他亦不甘再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雖然執戟人只要活著,法陣便不會散,但也不能輕易離開風家宅地,這是守護者的天命。

也許他可以更圓融一些,畢竟已有人可執戟,他可以與神戟結契後,再以尋二哥之名行走江湖。可那時的他,甚是厭倦這般機巧與周旋。

他的絕世武功,讓他曾一度相信,他可以坦蕩立於天地,不施心計,只以一顆赤誠之心以待世人。大道至簡。

而此刻,他卻被真正地囚禁了——如那個被他囚禁了八年的惡鬼一樣。

就在他悲憤交加時,家主親自帶來了淮南王的消息。

顫抖的白絹徐徐展開,上書著的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殿前守將奉皇命勸和。舉虎幡,宣皇詔。

淮南王不疑,開陣卸甲,跪接聖諭。

然將軍已投趙,趁隙抽刀斬首。

群雄激憤,不退反進,血洗洛陽。

這“抽刀斬首”四字,只好似什麽天文秘符,風延遠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白絹被他掌心的濕汗浸透。

沒有人知道,當時下令開陣、孤身前行、依禮接旨的淮南王心中是何種思量。

王爺可曾想過,那姍姍來遲的“東風”之中,竟藏著一把淬毒的刀?他是否也曾懷疑,這位殿前將軍舉的是天子的勸和白虎幡,手中所執實為趙王的矯詔?又或者,他早已窺破殺機,卻仍選擇坦然受之——只因那畢竟是皇兄的親信,是陛下的白虎幡。聖旨未啟,天子威儀在前,任何遲疑,皆屬抗命;任何推拒,均坐實謀反。

或許他只想賭這一回。賭皇家顏面不可辱,賭身後“忠勇之師”的清名,賭他一生信奉的“忠義”二字。

淮南王賭輸了。輸在了成功的前一刻。

倘若他當日不拘皇命、不囿大義,破門斬將、直取趙王,結局又會如何?

但那也就不再是,信奉“忠義”至死的淮南王了吧。

淮南王不是亡於陰謀羅網,而是殉於畢生信仰。

風延遠緊攥著那張碾碎他信仰的白絹,終於癱倒在望月谷黏膩的濕土之中——那一片掩埋無數奴隸屍骸的青萍之末。

憤怒燃盡,只剩下滔天悲愴。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嘗過無能為力的滋味。

父親的話語猶在耳邊回蕩:“大局已定。你留在洛陽,只會為風家招來滅頂之災。”

或許父親是對的。

那是禦前守將,是一等一的高手。即便他身負隔空掌力,也絕來不及阻擋那近在咫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偷襲。當時在場群雄之中,並非沒有以速度見稱之人——可誰又能想得到,如此陰暗荒唐的一刀,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落下?

可他那顆少年的心,此刻卻仍在嘶吼:他願與那些血濺洛陽的義士同戰!他想當場為淮南王覆仇!斬殺那武德盡失的殿前大將!撕破洛陽城金雕玉砌的虛偽假面!把那些藏身陰溝竊笑的老鼠通通拖至日光之下!剁碎!晾幹!

而此刻的他,卻只能倒在這囚籠之中,望著那輪幽冥月色,無聲地絕望。

所以當風延昊來望月谷時,得償所願的看到了一個狼狽不堪的弟弟。

風延遠已熬過了漫長的悲慟,面容死寂,宛如那些曾被掩埋於此的屍體。

但風延昊只用一句話,便將風延遠瞬間激得暴起:“三弟可真是養了一把好刀啊!”

鳶兒!

風延遠猛地彈身而起,“你做了什麽?!”

風延昊笑容挑釁,“她殺了叔父,我就算真做了什麽,又違了風家哪條族規?” 他唇邊凝起一抹冷笑,“哎呀,我倒忘了,三弟早已不是執戟人——如今的你,又能拿我怎樣?”

風延遠猛地轉向望月谷那道通往外面的風口,朝外嘶聲喊道:“風九!遠風衛!遠風衛回話!”

“風九還沒回來呢,這幾天,洛陽城屍骸遍野,他得扒拉一陣子才能找到你那好丫頭。”

風延遠猛地撲上前,一把攥住風延昊的衣領,氣得話語哽在喉間,只剩顫抖的怒斥:“你!你……”

風延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兩人腕間較力,一時僵持不下。

“那丫頭一門心思要殺叔父。只要稍稍給她一點火光,她便像飛蛾一般……”風延昊瞇起雙眼,指尖輕輕一顫,模仿飛蛾撲簌翅膀的模樣,“撲過來了……”

風延遠暴喝一聲,猛然發力,將風延昊狠狠擲出!

風延昊翻身落地,仍低低笑著:“實話講,這丫頭……可真是相當出色的風諜啊。既替風家清理門戶,又省得你我違背族規……哈哈哈。哦,你可想知道叔父是怎麽死的?” 他指尖輕點喉間,“鐵錐貫喉,一場大火燒得連塊骨頭都沒剩下……你那丫頭,可真夠狠的。”

風延遠雙目赤紅,嘶吼道:“你到底把她怎麽樣了!?”

“呵,我還以為你會先問叔父呢。”風延昊慢條斯理地說道,“她呀,我等她大仇得報、夙願已了,然後……”他擡手虛拉弓弦,做出放箭之姿,“那北疆大將特制的玄鐵箭,‘咻’!正中……”

話音未落,風延遠已一掌轟出,霸道氣勁將風延昊震得倒飛三丈,鮮血狂噴!

可隨即,一股無形巨力自四方絞殺而來,反噬如萬刃穿體。風延遠強壓劇痛,再度運勁欲撲向那個癱在地上、口吐鮮血,卻仍揚臉冷笑的兄長。

一道身影倏忽攔在他身前,風延軒手掌抵在他胸口: “你瘋了?!這是‘囚’地!再運功陣法會廢你全身經絡,武功盡失!你想變得和風嘯冥一樣!?”

風延昊一邊咳血,一邊卻仍大笑叫囂: “來啊!老三!為你那心上人弒兄啊!”

“他殺了鳶兒。” 風延遠雙目猩紅,生生推開風延軒,“你走開,別以為我就不會傷你。”

“他若真殺了鳶兒,” 風延軒雙臂將他死死抱住,逼視他的眼睛,“會只來嘴上激怒你嗎?”

風延遠一楞,眼中那片兇狠陰鷙驟然化為清澈,怔怔轉向風延軒,“她……她還活著?”

“多管閑事。” 風延昊冷哼一聲,踉蹌起身,“你何時也能踏入望月谷?”

風延軒轉頭望向他,語氣平靜: “母親找你。”

風延昊微微一楞,冷哼一聲,一步步隱入濃郁的夜色之中。

風延遠緊緊抓住哥哥的胳膊,嗓音嘶啞,近乎哀求:“她可活著?她沒事?”

風延軒嘆了口氣,“她有高手相助,如今已蹤跡全無。”

“那……那可有受傷?”

“的確中了一箭。” 他拍見拍弟弟肩上塵土,“不過……二夫人的金絲軟甲,你不是送了她?”

風延遠心中一松,倏然坐了地上,緊繃的線條漸漸舒緩,“對,對……她那麽聰明,怎麽會……” 他唇角泛起幹澀的笑意,“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風延軒在他身旁坐下,“但大哥沒有說錯,風嘯冥的確是鐵錐穿喉,燒得屍骨無存。”

風延遠微微一楞,低聲喃喃:“骨肉相殘,人神共棄。穿喉而亡,灰飛煙滅……”

“是啊,從小念到大的歌謠,竟真有一天……應驗在眼前。” 風延軒輕聲嘆息,轉而看向弟弟,“你也是,明知大哥是故意激你,卻還是著了道。”

風延遠自腰間解下那枚香囊,指尖輕輕撫過上面拙劣的繡紋,眼中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這繡的是什麽?”風延軒探過頭,蹙眉端詳,伸手欲取來看。

風延遠卻將香囊攥入掌心,“是飛鳥。”

風延軒質疑的“啊?”了一聲,手剛碰到弟弟的拳頭,便被他縮臂躲開。再擡頭時,卻見那張連日來死氣沈沈的臉上已蒙上一抹柔光,好似映著那盈盈月華。

風延遠正仰首望著天際那彎殘月,不知在想些什麽,目光遙遠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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