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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碧血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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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碧血丹心

“碧血丹!” 風延遠突然嘶吼出聲。

眾人驚楞住。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風三公子——猩紅的眼眶裏淚水交織著瘋狂,嘴角的笑好似在抽搐著。

他手指顫抖著、粗暴地撕扯著雲鳶的袖袋。

恍惚間,他眼前浮現了那在藥房裏忙碌的身影——鳶兒挽著袖子,纖細的手指握著藥楮,細細研磨著那些赤紅的粉末。陽光透過窗欞,在她鼻尖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碧血還魂丹其實並不是解毒的藥......” 記憶中她的聲音輕柔似水,“這是生養之藥,只要在重傷後一刻鐘內服下,無論是氣閉血衰,經脈寸斷,還是五臟俱損,都可逆轉乾坤......” 藥楮與石臼相碰,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所以才有‘醫活死人’的說法......”

“一刻鐘……一刻鐘……” 他低聲喃喃著。

“碧血丹?” 淮南王一楞,“當年墨雲堂的碧血還魂丹?不是早就一粒難求了……” 看到風延遠找到那白玉瓶時,他的話戛然而止。

風延遠雙手顫抖著,從瓶中倒出兩粒赤紅丹丸。

“是她新配的。” 風延遠的聲音低沈而破碎,他動作極盡輕柔地托起雲鳶下頜,撬開她緊抿的唇,將丹藥送入她口中。

“水!誰有水?!” 少年猛地擡起噙著淚的眸。

淮南王遞過自己的水壺,手臂卻僵在半空,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震撼:“她竟能……覆原墨雲堂失傳的……”

水珠順著雲鳶蒼白的唇角滑落,風延遠用指腹溫柔地拭去。他雙掌緊緊包裹住雲鳶冰涼得令人心慌的手腕,精純雄渾的內力化作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渡入她受損的經脈。目光如同被釘住一般,死死鎖在她慘白如紙、毫無生氣的面容上,對淮南王的驚詫與疑問充耳不聞,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縷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氣息。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顯得極其漫長。

終於,少女緊蹙的眉尖似乎舒展了一絲,原本微弱到幾乎消散的脈搏,忽躥出一次明顯的搏動!繼而緩下,又跳起!如是反覆,終於穩定於微弱卻規律的躍動。

風延遠緊繃如弓弦的身體松懈了下來,方覺冷汗已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緊緊握著雲鳶的手,將臉頰深深埋進她冰涼的掌心,合眸間,一滴滾燙的淚珠無聲滑落,在她蒼白的臂腕間洇開一片溫熱。

淮南王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他環顧四周,暴雨後的山野泥濘不堪,冷風呼嘯,絕非養傷之地。

“藥師性命暫時無虞,然內傷沈重,需靜養。此地兇險,不宜久留。肖統領!”

“末將在!” 肖統領聞聲立刻上前一步。

“即刻挑選兩名得力人手,仔細探查附近是否有隱秘落腳之處,廢棄屋舍、山洞皆可,務必避開官道和人煙。” 淮南王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疲憊的將士,“其餘人等,原地警戒,包紮傷口,休整待命。藥師……” 他看向風延遠懷中昏迷的雲鳶,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是吾等救命恩人,務必護她周全。”

“喏!” 肖統領領命,迅速點人離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探路的親衛回報,在密林深處發現了一座半傾頹的破廟,位置隱蔽。眾人不敢耽擱,立刻護著雲鳶轉移。

破廟荒廢已久,蛛網密布,殘破的佛像彩塑脫落大半,露出裏面的泥胎,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黴朽的氣息。寒風從坍塌的墻壁縫隙中鉆入,嗚嗚作響。

淮南王環顧這破敗景象,解下自己玄色大氅,又命令親衛們將隨身攜帶的、相對幹凈柔軟的衣物盡數取出。

“鋪厚實些。” 他親自指揮,看著親衛們在一處相對避風的墻角,用衣物和幹草迅速鋪就了一張雖簡陋卻盡可能安穩的“榻”。他甚至還細心地將自己的大氅鋪在最上層,隔絕地面的寒氣。

風延遠小心翼翼地將雲鳶安置在這臨時搭建的“床榻”上,用自己的外袍仔細為她蓋好。看著她呼吸漸趨平穩的睡顏,他緊鎖的眉頭才稍稍松開些許。

夜幕徹底降臨,天邊掛上一彎弦月。

風延遠盤膝坐在雲鳶身邊,寸步不離,一只手始終搭在她的腕脈上,時刻感知著她的狀況。

淮南王坐在篝火另一側,跳動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滅滅。

“趙王,已知孤未死。” 淮南王的聲音低沈,打破了廟宇的沈寂。“此番入城……怕是難如登天。各處關卡必已布下天羅地網。”

肖統領道:“王爺統領禁軍時,深得軍心,不妨聯絡舊部……”

“禁軍……” 淮南王緩緩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公孫白素來善察時局,他若甘為趙王所用,對孤布下此等殺局,只能說明這趙王早已完全掌控朝局了。禁軍中即便尚有念及舊情者,也必在嚴密監視之下。聯絡他們,無異於自投羅網,更會連累他們闔家性命。”

廟中沈寂無聲,廟外夜風嗚咽,更添幾分淒涼。

誰能想到,區區兩三月,趙王已經將整個皇城控於掌中。前有銅墻鐵壁般的城池關卡,後有趙王無休止的追殺。此刻留在城外,他們是惶惶如喪家之犬的亡命徒;若僥幸入城,怕會立刻成為甕中之鱉,四面楚歌。

進亦難,退無路。這盤死局,似乎已走到了盡頭。

風延遠看著篝火,又低頭看看沈睡的雲鳶,指節捏得發白。淮南王則閉目凝思,眉宇間的溝壑深如刀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深夜憂慮彌漫之際——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枯枝折斷的聲響碎在夜風嗚咽聲中,幾不可聞。

風延遠眼中寒芒暴漲,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剎那,身形已如鬼魅般暴起!

積郁、焦灼、警惕、守護……種種情緒凝為雄渾掌力,狠狠拍向聲音來處的夜霧,銳嘯聲撕裂空氣,所過之處草屑紛飛。

一道人影淩空一折,衣袂翻飛如鶴翼舒展,竟瞬間不見了蹤影,再定睛時,已飄然落了破廟前庭。

月色映照下,那頎長身影衣帶當風,恍若謫仙臨世。

淮南王心中微震——此人輕功造詣竟至如斯境地!風延遠方才那一掌可謂滄浪疊雪,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難全身而退。

“好你個老三,回回見面下死手!” 尾音帶著慣有的慵懶。

“二哥?!” 風延遠眼中倏忽間迸出的驚喜之色,轉瞬間又化作幾分惱意,他劍眉倒豎,“你既在此,為何不早出來,偏要躲躲藏藏鬼鬼祟祟?”

“我怎知是誰在這破廟裏?” 風延軒擡步上前,廣袖垂落如流雲,“你哪來的火氣二話不說就一掌劈來?”

風延遠噤若寒蟬。他確有些驚弓之鳥的魯莽,方才若是普通路人,或是二哥一不留神……

風延軒卻已掠過風延遠,徑直到淮南王面前,“在下風延軒。” 風延軒對著淮南王瀟灑一揖,“見過王爺。”

淮南王微微傾身,雙手穩穩扶起風延軒:“原來是風家二公子!不知風二公子為何會在此處?”

風延軒嘴角噙著懶散笑意:“在下與阮氏有些交情,前些日子正在阮家做客。阮七郎近日被盯得緊,為免打草驚蛇,只好由某這個閑人來給王爺帶信兒……” 他目光掃過廟中眾人,落在雲鳶身上時,不由一滯,“鳶兒?”

淮南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公孫白設詐降計,誘孤輕敵,又在落魂崖布下天羅地網。幸而藥師先行一步挾持劉淮,拖得一線生機。她自己卻被劉淮重傷……” 他輕嘆,“剛服下碧血丹,還不知何時能醒來。”

風延軒望向風延遠,卻見他素來冷傲的好弟弟宛如霜打的鵪鶉,狼狽不堪。心中一嘆:怪不得這廝那般失了方寸……

“軒公子方才說帶來了阮七郎的信?”

風延軒應道:“數日前,七郎打通一處禁軍關卡,可供王爺悄無聲息潛入。不過……” 他搖搖頭,“如今公孫白既敢如此設局,想必禁軍已被盡數滲透,那處暗門還不知是否暴露……”

又回到了方才的僵局,眾人再次陷入一陣死寂。

“但......” 風延軒突然話鋒一轉,“還有個消息。近日洛陽城內,陸陸續續聚集了數百名劍客。” 他從貼身處取出一份名冊,錦帛被疊得整整齊齊,“這些人皆通過阮家暗樁向王爺遞了投名狀——只待王爺一聲令下。”

淮南王聞言一震,接過名冊的雙手微微發顫。借著跳動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洛江平、許稷、花鬼目、西無骨、左逍遙、魏千機、無妄……有壽春王府的舊部門客,有十大門派的頂尖高手,更有名震江湖的獨行游俠。

世人皆道天下熙攘,利來利往。當日離開壽春,他辭別門客時並未作任何要求。一則前路未蔔,生死難料;二則他無可相許。若論威逼利誘,他如何比得過權傾朝野的趙王?

若說他需要的是什麽,那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英雄!是甘願埋骨荒丘,不求青史留名的義士!是願以碧血染青天,只為正義映乾坤的豪傑!

此刻,淮南王望著手中這份沈甸甸的名冊,眼眶微熱,嘴角卻揚起一抹久違的笑意。原來這世間,真有這般俠肝義膽的英雄!他們不為功名利祿,不圖榮華富貴,只憑一顆赤誠丹心,一腔滾燙熱血,甘願與他這個落魄王爺共赴刀山火海!

剎那間,破廟內的氣氛為之一振。月色也似乎更明亮了。那些被血汙和塵土覆蓋的面容上,疲憊的皺紋漸漸舒展,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皆映著盈盈月輝。

“依在下淺見,” 風延軒一笑,“王爺如今若要進城,倒有個更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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