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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秉燭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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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秉燭夜行

雲鳶在被擒住的瞬間,暗中將“青蚨痕”抹在了對方衣襟上——這追蹤香粉原就是她今日備來追查內應所用的,只是席間心神不寧,竟將此事忘得一幹二凈。直到被那人捉住時,她才猛然想起。

又想那人既然以她為餌試探內院機關,今夜必有要事。她索性將計就計,任由肖統領將她當作嫌犯收押。如此一來,王府內院守備必然松懈,那人見計謀得逞,自會趁機行動。屆時憑借“青蚨痕”的追蹤之效,不僅能擒獲此人,或還能查清其真實圖謀。

可首先,她需要淮南王相信她。

淮南王一直對雲鳶心存疑慮,只礙於風延遠,才留她在王府。而她今夜正中這預設的圈套,王爺疑慮只會加深。所以,聽雲鳶講時,淮南王靜立如松,一言不發,那目光卻始終審視。

雲鳶只覺得喉頭發緊,話說得越來越幹澀。待陳述完畢,牢中便陷入一片沈寂,只聽得火把劈啪作響。這般壓抑的靜默持續良久,雲鳶連喘息都小心翼翼。

“子商可有何想法?” 淮南王沈默半晌,終於開口。

風延遠恭敬卻篤定應道:“某深信不疑。請王爺裁斷。”

淮南王微微頷首,“好。既然子商不疑,那本王便相信。” 隨即回頭看向肖統領道:“依藥師所言,速攜細犬追蹤。” 他轉頭看向雲鳶,“藥師被關了有一段時間了,想必那人也放松了警惕,該有所行動了。”

細犬嗅過青蚨痕,引著侍衛追至西院。

寂靜的夜色驟然被刀劍相擊之聲撕裂。待淮南王與風延遠聞聲趕到,只見數十支長槍寒光凜冽,將一人團團圍住——槍尖所指,赫然是無極門魏千機那張蒼白的臉。

魏千機目光如刀,在風延遠身上剜過,忽而嗤笑:“好一個風三公子,連枕邊人都算計在內!” 他指尖寒光閃爍,“我見你待她溫柔小意,就不怕我一時興起,先送你那小婢子上路?”

淮南王擡手止住欲上前護衛的侍從,“千機至此,可有難處?不妨直言。”

這一問讓魏千機身形微晃,他仰天大笑,笑聲中透著蒼涼:“難處?不過無能耳!” 話音未落,他手中飛刀倏然破空,寒光如電,逼退數名護衛,隨即他身形一展,如夜梟般淩空躍起,直向高墻掠去。

風延遠提步追上,剛越過墻頭,便聽得一聲怒喝撕裂夜色。另一道黑影自月下疾射而來,凜冽寒光直劈向魏千機——竟是梅寒川!

他手中彎刀如冷月傾輝,招招直逼要害。魏千機顯然猝不及防,連連躲閃間被一掌重重擊在胸前,轟然墜地。眼看那彎刀就要割斷他的喉嚨——刀鋒卻驟然停滯在半空。

“風三公子,這是何意?”

梅寒川持刀的手被風延遠牢牢握住。二人內力相抗,僵持不動,周遭空氣仿佛為之凝滯。

風延遠定定望著眼前這位驚艷思仙臺群雄的梅裏莊少主,對方內力沈厚、刀法狠絕,實乃他出江湖以來交手過的最強者。他猛一發力,將梅寒川震開數步。卻見對方雖一個踉蹌,旋即翻身穩落,身法輕靈依舊。

風延遠淡淡道:“王爺還未下令,梅少主是不是有點急了?”

這梅寒川,行事看似莽撞,卻每每直切要害:思仙臺上挑起梅九蟒與花鬼目反目,前幾日慫恿群雄逼淮南王入萬魔窟,昨日又“恰巧”撞破風諜圈套、嫁禍於他,今夜竟還想直接殺了魏千機?

梅寒川輕撫酥麻發軟的手腕,嗤笑道:“風三公子果然名不虛傳,在下甘拜下風。” 他目光掃向魏千機,“此人心機深沈,在下不過是擔心他再耍詐逃脫罷了。畢竟王爺也不想縱虎歸山吧?”

“誰說孤不想放走千機?” 淮南王自月洞門緩步而出。

梅寒川立即收刀入鞘,轉身行禮:“殿下!在下聽聞內院有異動,擔心殿下安危,特趕來查看,正見此賊欲逃,這才出手阻攔。若擾了殿下布局,還望海涵。”

“無妨,梅少俠忠心可嘉。” 淮南王語氣平淡,“不過,夜色已深,少俠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說罷目光微轉。

肖統領應聲踏步上前:“梅少俠,請!”

梅寒川眉頭緊蹙,緊抿的唇線終是擠出一絲笑意:“看來是在下多事了。一片赤誠,終究難入王爺青眼。告退!” 言罷拂袖而去。

淮南王未多看那離去的身影一眼,只走到風延遠身側,垂目看向地上的魏千機:“若傷重難行,便在府中將養一夜;若還能走,” 他微微側身讓出通路,“千機便去吧。不會有人再阻攔你。”

風延遠聞言一怔。

魏千機怔忡間擡頭:“王爺又何必如此?” 他閉目長嘆:“昨日與風諜接頭的是我,今日欲投毒的也是我。無極門早已除我名,魏家亦削我籍。此事為某一己私心,如今只剩這條命,王爺拿去罷了。”

“一己私心?” 淮南王向前邁出一步:“不知這份私心,本王可能幫得上忙?”

魏千機渾身一震:“殿下......” 他聲音嘶啞,“求殿下賜死!”

淮南王俯身蹲下,伸手托住魏千機的手肘:“ 這些年朝堂風波惡,” 王爺的聲音低沈如潭水,“令尊三救本王於危難。卿乃魏氏血脈,縱是除了宗籍,本王也不能踐踏這份恩義。更何況卿乃本王親自延請的門客……”

餘下的話化作了一道嘆息,淮南王指尖輕輕拂去魏千機衣襟上的塵土,雙手微微用力,將人托起。

魏千機雙臂顫抖得厲害,被扶起時一個踉蹌,袖中暗藏的最後一柄飛刀“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殿下...... ” 他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本王只要幾句實話,” 淮南王道:“千機可繪過王府輿圖?”

魏千機一怔,喉結上下滾動,尚未答話,又聞淮南王道:“ 那錦帛所繪,連庖廚值守交班時辰都標註得分毫不差。”

魏千機心頭一顫——原來那張錦帛真是鐵證!

昨日客舍那風諜本是給他送毒粉的,哪知被梅寒川發覺了風諜行跡告發。無奈之下,他便提出由他們四人於客舍靜候敵諜接頭,他於中途小解片刻趁機取了那風諜留下的毒粉。

誰料風延遠竟也出現在了客舍,而那楞頭青梅寒川又一口咬死了風延遠。

他倒是樂得看這場荒唐鬧劇。但那錦帛在他意料之外,不過左逍遙攔住肖統領合情合理,他也不便開口。待肖統領帶著被酒毀掉的錦帛出來時,他雖有疑慮,但用酌酒雖然會毀了錦帛,也能使明礬所書一瞬間更為分明,若是王爺認為字跡不清,為一探究竟確也可能。再一想,若這錦帛中當真有何等要物,淮南王又怎能如此信重風延遠,還要他籌設王府機關?

他沒想到趙王會如此背信棄義,將這輿圖奉上,他還要行動,豈不是將他曝露?這根本是為他準備的殺局啊!但他更沒想到的是,淮南王竟對風延遠絲毫不疑。

魏千機沈痛應道:“某三日前確見過一幅王府輿圖,是為投毒所用。但並非某所繪。”

淮南王靜默如淵,良久方道:“卿可還有其他事可相告於本王?”

魏千機搖頭:“趙王性如狐疑,某所知甚少……”

魏千機話音未落,忽覺肩頭一暖。淮南王竟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披在他身上。

“卿之才具,本王心知。既然決意如此,定有難言之隱,想必是本王確實無能為力......” 指尖在魏千機肩頭輕輕一叩,“本王雖為主,卻未盡待客之道,如今單憑客去罷了。” 王爺轉身時蟒袍翻湧如墨雲,“肖統領,給魏卿備車馬,送客。”

魏千機踉蹌退後兩步,忽然撩袍跪地,三個響頭震得青石板“砰砰砰”作響。

淮南王揮手遣散府兵,庭院霎時歸於沈寂。他負手望天:“子商以為,本王為何放走千機?”

風延遠略一沈吟:“ 魏氏一族在朝中盤根錯節,縱使魏千機被除宗籍,論罪處死,也會傷及清譽,進而招怨樹敵。毋庸說魏兄乃王府門客,還不知會被有心人如何訛傳,以毀譽殿下。” 他頓了頓,聲音漸低:“如今這枚棋子既已現形,反倒不足為懼。殺之不過洩憤,留之……卻能化作仁義之刃——既全了魏氏百年清譽,又堵住悠悠眾口,免去朝野非議。實乃上策。”

“仁義為刃……” 淮南王低笑一聲,“這般說來,本王豈不是在行假仁假義之事?”

風延遠擡眼望去——檐下銅燈被夜風吹得搖晃,將淮南王那略顯憔悴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假仁假義麽……

那一幅輿圖本足以坐實風延遠敵諜身份。若那時他強行出逃,以他武功自可保全性命。他甘願入牢,一是不願蒙受這不白之冤,二是試一試常山王口中這位“明察秋毫”的王兄,是否真當得起“慧眼如炬、德才兼備”八字。

淮南王毀了錦帛為“信”,放了魏千機為“義”。這“信義”二字,重若千鈞。怕是那些腹有鱗甲之人永遠也無法參透的至簡之道。

風延遠此刻竟對自家兄長生出一絲荒謬的感激——正是這一局殺機,反而讓他生出了從未有過的、那本應屬於少年的熱血豪情:他想幫助這位王爺,不為名利,只為......

執禮的手勢在夜色下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少年鄭重道:“仁義之道猶如秉燭夜行。若逆風而進,卻不以智謀為屏,非但灼傷己身,更會累及無辜。” 擡眸時,燈火在他眉宇間投下細碎光影,“殿下此舉是為兩全,謀略不假,仁義亦不假。”

淮南王聞言一震,回首看向風延遠,怔忡片刻,忽朗聲大笑。

“好啊!好!”

笑聲驚起檐角宿鳥,撲棱棱的黑影掠過點點疏星。

淮南王長長舒了一口氣,“士度所言不假,這世上最能理解孤的,當真是子商。足矣,足矣!哈哈哈!” 王爺重重拍了拍風延遠的肩膀,又低頭一嘆道:“明日將魏千機那毒粉遞給松鶴子,此事便就此作罷。”

“王爺不想再追查這王府輿圖之事?”

“前幾日典簽閣入諜,便已肅清過府內奴仆,應是那幾個畏罪自裁之人。倒真是要謝子商——謝你身邊那個小藥師,所幸未成大患。”

風延遠眉頭緊皺:“可遞上那輿圖仍有些蹊蹺。”

“令兄遞上那張圖,孤險些失去子商這等賢才,又差點與魏家勢不兩立,倒也是一步好棋。” 淮南王低笑:“畢竟本王不可再留於此,這輿圖也就別無用途了。”

風延遠微楞:“殿下準備動身回洛?”

“不得不回了。” 淮南王負手望向庭院深處,眉宇間一道深深陰影:“洛陽傳來詔命,要以攛掇親王謀反之罪逮捕本王府中長史。”

風延遠驚道:“這是敲山震虎,逼王爺回洛。”

“沒錯。” 淮南王冷笑:“但可笑的是那詔書筆跡,竟與士度身邊叛徒所獻家書如出一轍——皆出自趙王帳下那個陰毒謀士之手!”

風延遠楞住。

“猖狂至此!不僅讓那臭蟲玷汙聖旨,連陛下的筆跡都懶得仿了!” 淮南王抑制住胸中怒火,沈聲道:“本王今日怒極,當場斬殺了他兩名傳史。這戲……是演不下去了。”

淮南王擡眸望向北方那烏雲重重的天際。

“想讓本王回洛陽麽,也不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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