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黃昏貫的

關燈
第六十二章 黃昏貫的

遠風衛的辦事效率驚人。雲鳶推開藥房雕花木門的瞬間,熟悉的藥香撲面而來——每一味藥材都按玄鶴堂的規制一絲不茍的擺放。

晨光透過紗窗,在藥櫃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少女的淚水無聲滑落,滴在青石藥碾上,與藥粉洇成深色的痕跡。

桃夭說過,她有別人望塵莫及的本事,不要執著於武學,要學會四兩撥千斤。她也清楚,自己本就不喜刀光劍影。即便要報仇,大可借他人之手除掉風嘯冥,甚至借刀殺人。可她偏想要親手了結他,她想洞穿他的胸口,搗碎他的五臟,再餘留他最後一口氣去細細品嘗被硫磺燒焦的滋味。

可偏偏她生就這副纖弱的身骨,連一張弓都拉不滿。仇人近在咫尺,她眼睜睜讓他逃走。八公山壽宴,她明明有游梟相助,卻未尋到那毒蛇半點蹤跡。

又何止於此。

雲鳶的指尖撫過藥匣,眼前忽然浮現風嘯冥那張獰笑的臉。她喉頭一哽,淚水竟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在藥匣上。

這麽多年,她仍對“無常”之毒束手無策。

連日的奔波早榨幹了她的氣力,而此刻的挫敗感一如決堤洪水,將她最後的防線沖得七零八落。淚水奔湧,她抑制不住地抽噎顫抖,卻猛地將嗚咽聲鎖在喉間,只用袖口狠狠抹過眼眶,烙下幾道火辣辣的紅痕。她手指顫抖著打開一個個藥匣時,在淚眼朦朧中,固執地辨認著藥材——白芷、當歸、凡煙——指尖每抓起一味藥,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細碎的顫抖。

日影悄然爬過窗欞,從青磚地面一寸寸攀上藥櫃,從清冷到白灼,最終化作一抹暖黃。

夕日將她的影子拉長了,孤零零地投在藥櫃上。

藥爐上的水換了三遍,案幾上的藥方改了七稿。從晨露未晞到長日將盡,她就這麽站在藥臺前,像在贖罪似的不停地配著一劑又一劑解藥。汗水浸透的鬢發貼在臉頰,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色,而她的眼眸卻始終黯淡如將熄的炭火。

藥碾轉動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包裹。

“一整日粒米未進。”

風延遠的聲音輕柔得不像話,仿佛被窗外的晚風裹挾著飄來。

雲鳶倏地抽回手,轉身垂首行禮。餘光裏,那張紅木食案上擺著的飯菜紋絲未動——午時送來的膳食早已涼透。風九來過數次,每次都被她溫言軟語卻不容置疑地回絕了。

“奴婢不覺饑餒。”

少女嗓音沙啞,面色蠟黃,紅腫眼皮下的那對眸子黯淡無光,眼下一片青灰,面頰上的淚痕縱橫交錯。

風延遠看得心頭發酸,哽了半晌,開口時,小心地好似怕驚飛檐下雲雀。

“就這麽惱。”

“奴婢不敢。”

“一口一個奴婢。”

風延遠自顧嘟囔了一句,隨後輕嘆一聲,轉身道:“隨我來。” 往前踱了兩步,見她仍立在原地不動,不由挑眉:“不是自稱奴婢麽?哪有主子叫不動奴婢的道理?”

雲鳶低低應了聲“喏”,緩步跟上。

風延遠領著她踏入那間廂房——正是雲鳶初到雷霆莊時住過的屋子。昏暗的角落裏,那根七尺鐵杵依舊斜倚在墻邊,鐵銹斑駁的杵身上還沾著木屑。屋內不知為何淩亂不堪,刨花與木料散落一地,空氣中飄散著松木的清香與鐵銹的腥氣。

其實,若雲鳶稍作留意,就會發現風延遠晨起時還素凈的深衣上也沾滿了這木屑,虎口和手背更是被劃破了幾道血痕。

可少女呆滯地立在原地,目光渙散,好似一尊失了魂的瓷偶,蒼白的面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脆弱,連衣袂都仿佛凝固在了這沈重的空氣裏。

風延遠自顧說道:“初承風神戟時,我不過是個毫無武功根基的廢物。那神兵真氣霸道,不僅無法為我所用,反倒日夜侵蝕經脈。那時兄長帶我去剿匪,故意將我獨留險境,說是要逼出神戟潛能,我被擒後受盡折磨,險些......” 話音一頓,“幸而岳老前輩救下了我,並帶我回了這雷霆莊修習了些時日,教了我控制內力的法子。”

風延遠看著那落灰的鐵杵,無奈笑道:“說起來我本也應喚前輩一聲師父,可惜風家人不能認外人為師。”

他掀開鐵杵邊那積滿灰塵的樟木箱,露出裏面一疊麻紙,將那些字帖鋪展在案幾上,紙張已經脆黃,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甚至只是一團顫抖的墨漬。最上面那張,歪斜的“永”字最後一筆拖出長長的尾巴,像是執筆人手抖得厲害。風延遠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麻紙,紙頁發出脆弱的沙沙聲。

“你恐怕想不到,岳老前輩身為一代宗師,教我的竟只是練字。” 他苦笑著指向那些歪斜的字跡,“從竹管到鐵杵,每日抄寫《清靜經》數十遍,到最後,連夢裏都能默誦全文。”

窗外暮色正暖,一縷夕陽為那些醜陋的字跡鍍上了金邊。

他轉頭望向院中的箭靶,目光悠遠:“那時常山王還是長沙王,正同岳老習武。雖長我二三歲,卻也不過總角之年,已能張開那烏木弓,輕松射中六十步外的靶心。” 他張開手掌,打量著虎口,苦笑道:“而我......連弓都拉不滿,每次開弓都會震得虎口迸裂。”

雲鳶微微一楞。

“我自幼體弱多病,那時突然得了神戟之力,時而虛弱不堪,時而力大無窮。” 風延遠輕笑,眼底泛起幾分少年的稚氣,“見王爺箭術了得,暗自較勁,也偷偷練射藝......” 他搖搖頭,“說來可笑,這麽多年過去,我仍時不時射箭,不過是放不下兒時那點爭強好勝的心思罷了。”

他轉身直視雲鳶,目光如炬:“那時岳老就是這樣奪下我手中的弓,對我說——” 話音忽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將長處磨礪到極致,才是取勝之道。”

雲鳶羽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公子教訓得是,奴婢......”

“還跟我置氣。” 風延遠低聲咕噥,帶著一絲委屈。

雲鳶指尖微顫:“鳶兒...…不曾責怪公子。”

風延遠道:“你身輕如燕,若要偷襲,之前給你的玄金爪本是上佳。但只能近身搏殺,也確有不美。”

他忽將雙手扶上她單薄的肩頭,將她轉向一旁的案幾。

斜陽透過窗紗,在紫檀木案上灑下細碎的金斑,映得那方烏木長匣愈發沈凝如墨。二尺有餘的匣身線條流暢,通體雕琢的流雲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打開看看。” 風延遠笑道。

她遲疑地推開匣蓋,一具精致的十字弩靜靜躺在其中,玄鐵打造的弩身泛著幽藍的寒光。

“這是…...” 她的手指懸在弩臂上方,不由怔住。

風延遠將連弩托在掌心。

“你腕力不足,內力尚淺。舞刀弄劍事倍功半,就是使暗器也難以及遠。” 他指尖輕叩弩機,銅制機關發出清脆的聲響。

“此弩乃諸葛武侯所遺元戎弩制式,我一直頗有興趣,鉆研多年,今日趁閑暇改制了一番。” 說著拇指一按弩身暗扣,檀木箭匣“哢”地彈開,匣中二十枚三棱透甲針寒芒流轉,細若竹箸卻棱角分明,每一道血槽都泛著冷冽的幽光。

“單發可穿透三重鐵紮甲,十針齊發能封住三丈見方的退路,” 忽然翻轉腕弩,機括轉動聲如毒蛇吐信,“若二十針連發…...便是天羅地網也能撕開條血路。” 他指尖瞧著底端,“最重要的是內設繃簧機關——無需張弦蓄力,勁道卻堪比三石強弓。若在針槽裏淬上毒.......”

雲鳶那原本黯淡的眸子已如星子亮起,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弩機,指尖輕撫過每一道紋路,好似遇見了稀世珍寶,喃喃低語,“這三棱針足矣......”

風延遠唇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這三棱針針……確已足夠遠攻克敵。眼下只需練就準頭......” 他擡手指向窗外,落日餘暉正為遠處的箭靶鍍上一層金邊,“日影尚長,可願一試?”

檐下鐵馬叮咚作響,兩道輕快的身影驚起幾只歸巢的雀鳥撲棱棱飛走,掠過院中草靶。晚風溫煦,將靶心紅綢吹得微微舒展,如一抹朱砂點染在漸沈的暮色裏。

雲鳶舉起弩機瞄準最近的靶心,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機關。

風延遠從身後貼近,胸膛的溫度透過衣料烙在她肩胛骨上,左手穩穩托住她發顫的肘彎。低頭俯近,側臉幾乎貼上她鬢角,視線與她平行時,呼吸正好拂過她耳廓。

“擺正。”

低沈的聲線擦著耳骨落下,松木清氣混著體溫驟然裹住她。每一寸吐息都燙得驚人,她耳尖迅速染上一層薄紅,連頸側都浮起細微的戰栗。

他右手覆上來,指節叩響青銅望山,鎏金刻度在夕照中突然亮起血芒。

“目光穿過這裏,每寸刻度約控二十步,判斷距離……” 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她的虎口,虛按在她扣著懸刀的指節上,“然後——”

雲鳶凝神屏息,望山側棱的熒光玉在夕日下沁出冷芒,當靶心與第四道鎏金刻痕精準重合時,她指尖輕扣。

“嗖——”

一道銀芒破空而去,八十步外的草靶猛地一顫,紅綢正中被穿透一個細小的孔洞,餘勁未消的棱針深深釘入後面的木樁,針尾猶自顫動不已。

風延遠眼中閃過驚艷:“好眼力。” 他輕輕拂開被風吹到她唇畔的發絲,“這八十步的準頭,放在軍中已是副將水準。”

雲鳶怔怔望著遠處的靶心,眸中漾起的欣喜如這漫天晚霞,在她臉頰染上淡淡緋色。

風延遠看著她眼底跳動的光芒,心頭忽然泛起一陣令他窒息的柔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