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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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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抽絲剝繭

天光晦暗不明。烏雲如潑墨般在天際翻湧,偶有日光掙紮著透出,也是昏昏沈沈的,帶著刺目的慘白。

雲鳶出來時,風九本來跟上要護送她,說是公子之前交代的。雲鳶將風延軒給的青玉令牌在指尖轉了轉,笑渦淺淺,“我可是得了公子親許的休沐。”見風九怔住,又促狹地眨眼:“你若跟著,我這休沐可要變作當值了。”

風九訕訕笑著又要給她備車。

“這幾日不是悶在車裏就是顛在馬背上,” 雲鳶已輕巧地躍下石階,月白鬥篷在風裏綻開,“我偏要走走這青石板路。”

等風九回過神來,那抹月白已經飄到街角。他撓撓頭,只得悻悻回了堂內。

同奴市的嘈雜不同,玄鶴堂出門這條街是富貴地界,街邊敞開的鋪子安安靜靜,更是沒有擺攤吆喝的。雖也有人來人往,卻都透著股斯文氣。偶有軟轎經過,轎夫們連腳步聲都踏得齊整,生怕驚了哪位貴人的雅興。行人廣袖當風,腰間瓊琚相擊如鳴佩環,便是往來奔走的小廝,細麻短襦的下擺也幹凈利落。忽有一陣風過,各家熏的沈水香、蘇合香便混在一處,比那廟裏的香火還稠幾分。

雲鳶一路行來,杏眸流轉仔細打量,直到一枚綴著粉色桃花的桃符躍入眼簾,方才駐足——這是家車馬行。

“掌櫃的,若往甘棠巷,不知車資幾何?” 她輕叩櫃臺問道。

掌櫃擡眼打量,見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便笑道:“小娘子有所不知,這個節骨眼那邊正熱鬧,坐車反倒不美,車馬都堵在路上龜爬呢。甘棠巷不過拐兩個彎的腳程,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何苦破費雇車?”

雲鳶軟聲道:“都走了一盞茶了,腿腳實在酸乏。況且還得返程呢……” 說著從袖中滑出一只繡囊,“這些權作定金可好?”

掌櫃微怔,接過錢袋,指腹在錦囊暗紋上摩挲片刻,頓時堆起笑臉:“是小老兒糊塗了!小娘子稍候,這就給您備最好的廂車。” 他轉頭吆喝夥計,又殷勤問道,“可要配個識路的車夫?這一帶巷弄曲折……”

“有勞了。” 雲鳶抿唇一笑。

不多時,一輛青帷馬車已候在門前。待掀簾入內,卻見對面憑空多了道黑影——古月正抱臂倚在廂壁上。

“神機妙算啊,你怎知風延軒那車不過是個障眼法?” 古月笑道。

昨日風延遠策馬狂奔,未留意雲鳶隨後跟著。她於巷角和游梟接頭,讓他們到岔路時,往與風延遠相反方向追去。

馬車粼粼而動。

雲鳶穩住身子,掩好車簾,低聲道:“風延軒駕個車怎麽可能跑得遠?風延遠心裏應也清楚,只不過更想見他二哥罷了。” 少女擡眸,“元一道人醒了?”

“上午剛醒。” 古月道:“風二公子來得也真是時候,這是算準了元一傷勢差不多好了,風延遠又分身乏術。”

雲鳶又問:“元一中的是雷霆掌,可問出為何?”

“這老道白日見江湖紛爭不休,便尋那假岳南蒼商議止戈之策,那老賊本是推脫了改日,誰知這牛鼻子不死心又半路折返——正撞見這假貨與趙王府那個孫姓謀士密謀。”

“他們為何要殺元一道長?既是要拉攏各派,為何獨獨容不下五鬥米教?”

“那孫謀士本就是五鬥米教出身,拉攏並不難。”古月哼笑道:“反倒這一本正經的元一老道是個絆腳石。我猜那孫謀士定然是有意叫他看見,然後那假貨再語重心長幾句,待他放下戒備時一掌劈死他。”

“卻還留了活口。” 雲鳶眉宇間凝著疑慮。

“確實蹊蹺。”古月眸中冷光流轉,“老道已傷重如此,再補上一刀不過舉手之勞。”

“原來如此。”

“有何玄機?”

“真正的雷霆無垠掌下,元一道長早該五臟俱碎。” 她沈吟道:“若是真的岳南蒼,只會揮出一掌,沒死就是手下留情,補刀倒是畫蛇添足了。”

古月恍然道:“他們主要目的不是取元一性命,而是要守住岳南蒼的身份,這一掌是為了......”

“嫁禍。” 雲鳶截過話頭,“既然不能為其所用,便徹底毀掉岳南蒼的聲譽。畢竟他們一直未見屍首,怕也擔心岳老安然無恙。以雷霆掌重傷最忠心的元一老道……” 雲鳶聲音一沈,“縱使岳老前輩重出江湖,也百口莫辯,再構不成威脅。永絕後患。”

古月額角青筋隱現:“好毒辣的連環計。” 他指節捏得脆響,“整個八公山的局,竟只是兩個假貨和一群鬼頭幫的死士在攪渾水……四兩撥千斤啊,這孫謀士,真是只成了精的臭蟲。”

“風嘯冥呢?” 雲鳶又問:“仍未尋見那毒蛇蹤跡?”

古月搖頭,“沒有。陰溝裏的長蟲,果真善躲。”

雲鳶眉頭緊鎖,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還漏掉了什麽關鍵。

車外喧囂聲起。

雲鳶掀開車簾一角,只見得街市人頭攢動,此刻這車是動也不動。

古月道:“我這兒還押著那個眉間帶疤的風諜,你待如何處置?”

“風武......” 雲鳶放下車簾,指尖勾住被風吹起的鬥篷纓絡,“你們在元一面前‘暴露’的身份是……?”

“仰慕元一的五鬥米教徒,功夫也刻意模仿了七分像。”

雲鳶點點頭,又道:“先將元一道長安然送回五鬥米教後,而那風諜…...” 她唇角微揚,“就一不小心……讓他逃了。”

“放了他?” 古月挑眉。

“在他身上留點青蚨痕。”

古月笑道:“妙。讓這廝做個活路標找到風延昊,說不定還能順藤摸瓜,揪出那條毒蛇。”

“風延昊果然未被擄走……” 雲鳶繞著絳帶的指尖一頓。

“嘯風堂的人日落便下了山——” 車子終於又動了,搖晃中的車簾陰影覆上他眉骨,“倒像是未蔔先知。其餘各派掌門可沒這般好運了。”

“可查到這些掌門被送了何處?”

“自八公山上一路跟著。都被裝進了奴車送去了豫州。此刻正在豫州陳縣的弩臺‘飲茶’。這般威逼利誘之下,怕是不出幾日,這所謂聯盟便要成了。” 說著擡眼直視雲鳶,“淮南王可會出手幹預?”

雲鳶搖頭。

“果然。” 古月一嘆,又道:“那風家又作何打算?是縱容自家那條毒蛇禍亂江湖,還是......本就與他沆瀣一氣。”

“風嘯天向來長袖善舞,此番派風諜劫走元一道人,多半是要向趙王獻投名狀。” 雲鳶沈吟片刻,指尖纏繞著雪青纓絡,絲絳在她指間時緊時松,忽一頓,擡眸問道:“若讓花諜游梟散播消息,最快能傳多遠?能掀起多大風浪?”

古月略一沈吟:“揚豫兩州一日可至,其餘地方需三五日。不會亞於壽春宴。”

“你可仿得出豫州刺史私印?”

“分毫不差。” 古月狐疑道:“你是有了主意?”

雲鳶點頭:“再添臺戲。就說各派掌門應豫州刺史之邀,將於弩臺會盟論武,廣邀天下豪傑,不問出身,勝者刺史有重賞。”

古月思量道:“此計不錯。一來可暴露幾位掌門下落,二來借江湖人士施壓,逼刺史放人。只是……”他略一頓,“弩臺乃密所,加上八公山混戰之事,江湖中人未必會再輕舉妄動。”

“江湖閑散之人或會龜縮,各派門徒可不會。” 雲鳶唇角微揚:“淮南王手握離間計證據,為收服人心,定會將內情告知各派。待消息傳開,他們自會推波助瀾。這般光明正大殺上弩臺要人的機會,豈會錯過?淮南王雖不願直接插手,卻也樂見江湖人士給趙王添堵,少不了暗中資助。”

古月一楞,她竟還助淮南王搜到了證據?

他沈吟片刻,點了點頭,“若如此,各派親門徒齊至,眾口鑠金,這劉刺使不擺擂臺也得暗中放人。說不定還能給趙王安個招攬私兵、圖謀不軌的罪名......”

“只消針對劉刺史,切莫牽扯趙王。”

“為何?”

“朋比為奸之輩,不可逼得太緊,總要留條退路讓他們互相舍棄。”

古月微怔。眼前少女不過十七八,眉目間尚帶著幾分青澀,竟有此等心計。他不由低笑一聲道:“果然是主公親點的梟領,古月心悅誠服。”

“還有一事。” 雲鳶卻蹙眉不展:“今日風延軒刻意支開了我......你們近日可曾留意風諜異動?”

古月指節在膝上輕叩:“風諜行蹤本就詭秘難尋,加之八公山之事牽扯精力......” 話音忽頓,好似想到了什麽,“不過,前日瞥見那刀疤眉帶著兩名親衛潛入後山,轉眼竟親自斬了二人首級。”

“風延昊貼身侍衛皆是風諜精銳。” 雲鳶指間纓絡突然勒出一道深痕,“風嘯天這是......在清理門戶!”

“不過處置兩個護衛,何至於......”

“他要肅清的應是服過‘無常’的風諜。” 雲鳶冷笑,雪青絲絳在她掌心揉成一團,“風嘯天約是查清了,那毒蛇給的解藥會使人心智淪喪。留著這些提線木偶,遲早要出大亂子……”

話音一頓,她突然讀懂風延軒眼中深意——在他們眼裏,自己這個服過“無常”的,又何嘗不是待剪除的絲線人偶?她眉頭緊鎖,月白鬥篷的流蘇在她顫抖的指間揉成亂雪。

馬車猛然一晃,車夫忽抑揚頓挫的“籲籲籲”三聲,兩短一長。

二人俱是一驚!

這是示警!風延遠來了?!

古月身形倏地一縮,隱入座椅下的葛簾陰影之中。

雲鳶心中咚咚作響,盯著那微微晃動的簾子,努力穩住心神,剛稍稍平穩喘息,便忽覺眼前一亮——

“鳶兒?”

車簾被挑起,風延遠騎在馬上,低頭望來。

“好端端的自家馬車不坐,偏要徒步半程,走累了才臨時雇車。” 他單手控韁,目光追隨雲鳶低掩的眼眸,“到底是銀錢拿多了。”

雲鳶長睫微顫:“公子怎會來此?”

“我不放心你。”

這話說得突然,雲鳶不由擡眸望去,他眉宇間竟掠過一絲黯然。心尖驀地一揪,她起身打起車簾向外張望,路上行人比肩接踵,輕嘆道:“這車是走不動了,公子要陪奴婢逛逛?”

“前頭還有段路程,走起來仍費些腳力。” 他的目光隨她的動作流轉,“當真不坐車了?”

那嗓音裏的關切太過真摯,雲鳶聽得心中發緊,攥緊鬥篷銀扣,縱身躍下馬車,月白裙裾在青石板上綻開半朵曇花:“方才腿腳是乏的,眼下倒精神了。” 指尖指向巷口招展的酒旗,“公子瞧,這兒可比玄鶴堂那條街熱鬧多了。”

風延遠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車夫時,一枚金銖穩穩落入對方掌心:“勞煩看顧,回程另有賞錢。”

車夫忙不疊應聲,目送二人並肩走入人群。

遠處那巷口老槐正飄著細雪般的落花。女子的月白鬥篷與公子的天青色衣袂時聚時散,宛若流雲掠過初晴的遠山。在這錦繡堆成的街市裏,偏偏是這兩道素淡身影,為喧囂人世勾出一筆清涼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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