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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方寸珍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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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方寸珍瓏

王府兵曹堂內燭火通明。

淮南王玄色蟒袍上的金線紋在火光中若隱若現,他指尖輕點案上輿圖,停在八公山標記處。

趙王的第一步棋,是借雷震天的威名廣發英雄帖,以結盟之名籠絡武林豪傑。豈料江湖中人早已如驚弓之鳥,縱使有岳南蒼這等名宿坐鎮,亦難消眾人疑慮。眼見拉攏不成,便啟第二步棋——借仇怨煽風點火。

他們早暗中假冒各大派功法武器尋釁滋事。若各派願歸順,便由趙王部下“查明真相”,賣個人情;若仍不屈服,則再添一把火,令眾掌門自投羅網。

“先投石問路,見江湖人不買賬,便改用離間計。” 常山王拈起一支玄鐵信箭,遞給一旁沈默的風延遠,“當真是好算計。”

風延遠接過信箭。那信箭尾羽猶帶露水,箭桿上“青城”二字刻痕尚新——這是洛江平留下的線索。

淮南王麾下鐵衛搜山時,從松枝間發現了此物——三支同樣的信箭呈品字形釘著張素箋,箋上血書:子時鷹嘴崖,一決高下。

應是有人假借決鬥之名,暗中分發挑戰函,誘使早彼此憎恨的掌門獨下思仙臺決戰。同時又早已在約定之處布下天羅地網。眾掌門下山是去決鬥也好,觀望也罷,到了鷹嘴崖,飲過的藥酒毒性差不多也發作了,終不過是那些人的囊中物罷了。

而待幾大掌門離山,潛伏於八公山的諜子便趁勢煽動混戰,意圖血洗壽宴,削弱各派勢力。

所幸淮南王對八公山壽宴早有防備,及時率軍上山,方止住了一場無妄之災,倒是救了這些江湖義士的性命。

淮南王又將那枚白玉瓶放到信箭旁。

“松鶴子評估過,若要十位掌門皆中毒,至少需要五瓶。” 指尖輕點那拇指大的玉瓶,“而這小小的一瓶,卻需要一車的藥草方能提煉而成。”

“這麽多?” 常山王驚道:“剛才那丫頭說的那幾味藥......”

淮南王頷首:“今日揚州刺史查驗了近半年了藥材運輸,發現這些藥材間或在其他香料珍玩中,都運往壽春城西。”

“城西......奴市?” 常山王道。

風延遠心弦微顫——奴市!他怎麽沒想到!有足夠的奴隸挑選骨相,足夠的面皮易容,且管轄松散……

“可有具體蹤跡?” 風延遠問。

“那邊是黑市,管束松散,這藥材便也就泥牛入海,再查不得。不過……” 淮南王看著風延遠,“今日倒真有了個明確的信兒。”

常山王急道:“王兄就會賣關子!有信兒不早說!”

“昨夜軍隊圍山,將一些纏鬥不休的江湖人帶回壽春大牢。” 淮南王依舊不緊不慢,“這些門徒無非是隔著牢籠互相謾罵,或是默不作聲,只有一人,聲稱他尾隨去鷹嘴崖,見莊主中計後上前營救,識出了些人的身手。只無奈賊人太多,只能突圍求救,殺出重圍時,遇見了本王的軍隊。”

“一條好漢!” 常山王朗笑道:“是誰?”

“梅裏莊少主,梅寒川。” 淮南王神色淡淡,啜了口茶,“他說這些是鬼頭幫的殺手,還說聽他們要把人都帶入了萬魔窟……”

“鬼頭幫……”風延遠皺眉:“這等於誰也沒說。”

“卻指了條絕路。” 淮南王輕笑。

常山王見二人默契對笑,不由皺眉:“什麽絕路?那萬魔窟不正是鬼頭幫老巢?也正好是在奴市,豈不正合王兄所查?” 他哼了一聲,“我早看這鬼頭幫不順眼,不如便就此端了這賊窩!”

淮南王悠悠道:“以前怎不知阿弟如此聽話?人家讓你闖你就闖。”

常山王噎了半晌,“……王兄為何認為有詐?”

“因為孤不能踏入奴市,” 淮南王一字一頓道:“更不能去攪這鬼頭幫的老巢。”

常山王身形一僵,怔楞半晌,方意識到了什麽,只閉目一嘆,便沈默不語。

燭火劈啪作響。

風延遠目光掠過面前那早已涼透的茶湯,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衣袖,起身長揖:“夜色已深,不敢再擾二位王爺清議。”

淮南王點頭應允,又叫來統領送風延遠出了府。

半晌過後,堂內仍是長久的靜默,唯有銅漏滴答。

侍婢悄步上前,鎏金執壺傾瀉出琥珀色的湯,氤氳水霧中,淮南王的面容似真似幻。

“擺一盤棋。” 淮南王忽道。

烏木棋盤很快置於案上,兩個墨玉棋笥分列左右。淮南王執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間把玩:“阿弟離京前那局殘棋,可還記得?”

常山王執黑子的手懸在半空。

他聲音微啞,“王兄竟還記得那盤棋?”

淮南王註視著逐漸覆原的棋局,唇角勾起似有若無的弧度:“看來念念不忘的,不止是為兄。”

一枚白玉子從他指間墜落,在棋盤上敲出清越回響。

“世事無常,最怕欠著未了的債。” 淮南王眼中映著明滅的燭火,“當年許你的這局棋,不想竟欠了......兩千九百二十個晨昏。”

窗外夜風忽急,吹得未關嚴的雕花窗欞“咯吱”作響,案頭燭焰劇烈搖晃,將兩位王爺的身影扭曲著投在墻上,恍若兩條蟄伏的蛟龍。

“妖後雖狠,這八年也還算太平。” 常山王指間把玩著棋子,“如今……唉!” 他將棋子重重拍在星位,“王兄領驃騎大將軍銜,又加任中護軍,不在洛陽待著守住禁軍兵權,跑壽春來做甚?”

“阿弟這消息,還是這麽不靈通。” 淮南王輕笑出聲,“陛下已下了詔令,升為兄太尉。” 故作炫耀之態道:“如今,為兄可位列三公了。”

常山王卻是一楞:“這是……明升暗降,圖謀兵權!”

“行啊。” 淮南王欣慰頷首:“士度長大啦!”

“定是趙王那狗賊。” 常山王怒道:“他素來忌憚王兄朝中威望!”

“無妨!” 淮南王指了指右足,“足疾所擾,還是南地氣候適宜,故來壽春求醫聖養傷。暫不能受命。” 他又取子落入方格,“這禁軍兵權暫時還交不出去。”

“果然是王兄。” 常山王哈哈大笑,方落下一子,忽又一頓:“但趙王這廝既敢矯詔廢後,若要故技重施......”

“所以我此番甚是掣肘啊。” 淮南王搖頭輕笑,“來壽春這幾日,已被遞了幾十道折子。若是踏入那奴市……”

“而那奴市素有販賣死士之稱,這趙王定會借機給王兄扣上個‘私募江湖死士’的罪名......”

淮南王微微頷首,“且那鬼頭幫背後勢力龐雜,還不知牽扯多少門派、多少朝中權貴的勾當。徹查鬼頭幫……”

“就是與天下為敵。” 常山王接道:“王兄處境會更加艱難。”

淮南王打量常山王,笑道:“這幾年倒真是長進不少。”

“可這梅少主當著群雄面控訴,若王兄不去,又寒了江湖各派的心。” 常山王眉頭皺成了麻花:“不如我去?我……”

“你也不可。” 淮南王打斷他,“八年前的教訓,吃的還不夠麽?你以為貶到常山就是底了?”

常山王氣道:“這也不能,那也不能,眼睜睜看那老賊攪渾水!”

淮南王執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尖把玩:“棋盤不過方寸,戰場尚有形跡,而朝堂的博弈之道——” 棋子“哢”地落在枰心,“未見血光處,最是殺人無形。”

常山王氣呼呼瞪著棋盤,重重拍下一子,“這些年,倒真是小看了這老賊!”

“他身邊有個孫謀士,行事陰毒詭譎,無所不用其極。” 淮南王看著棋盤,卻又似在出神,“風家這次……什麽立場?”

常山王想了想道:“那個風延昊說不準。不過子商不會站趙王。” 他輕哼一聲,“他這一路走來,困局重重,樁樁件件都是針對著他的。我看他那一家子,也是不安好心!”

“也是?” 淮南王輕笑。

常山王皺眉看著棋盤:“王兄還落不落子?!”

“自然要落子,只是要等,等的時候,要沈的住氣。” 淮南王從棋罐中抓出一把白子,任由它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手中子,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哪些還可將為所用,需要謀劃,更需要時機……” 指尖夾子落下,“若時機未到,任他如何試探,只管虛與委蛇。待時機至,便如此局——” 忽又翻掌拍下三枚黑子,“借局破局,反客為主。”

常山王指尖的黑子懸在棋盤上方:“王兄的意思是…...”

“落子。”

常山王猶猶豫豫,棋子“嗒”的一聲輕響,堪堪落在邊角處。

淮南王一嘆,“早也是劫,晚也是劫。區別在於,能掀起多大的浪。” 又一枚棋子被他按在天元,震得茶盞中的水面泛起漣漪。

他悠悠執起茶盞至唇邊,擡眼瞥去——常山王盯著棋盤的鳳眼忽瞪得溜圓。

淮南王啜完茶,低低一笑。

“行了,別看了,你又輸了。”

墨藍天幕上懸著一鉤冷月。

風延遠走到玄鶴堂大門前時,風九恰站在門口等他。

“元一道長可好?”

“醫聖接了人後,便帶去了後院,也不讓我們跟著。” 風九訕笑,“只能在門口守著。”

風延遠眉頭微蹙,又問:“鳶兒在哪兒?”

“鳶兒……傍晚來了後,再未見過她……” 風九撓頭,“玄鶴堂備有客房,許是睡下了?”

風延遠心弦驀地一顫。

——不對。

他倏然想起,傍晚赴王府前,雲鳶自請先行折返玄鶴堂時的模樣。彼時他只道是淮南王對她多有猜忌,不便同往議事,便未加阻攔。可此刻回憶起來,她臨去時眼睫低垂,面色蒼白,分明藏著心事。

一句輕若蚊蚋的言語陡然刺入腦海:

“……理應不易察覺,只道是酒勁上頭。飲過大概半個時辰左右,便會虛弱無力,倘若動武運氣,更是不肖片刻,便會人事不省。”

這藥效甚似那個……他努力回憶著……忘憂客舍中的醉仙香!

只是更烈,更毒。

難道是松鶴子已然……

怎麽可能?

玄鶴堂懸壺濟世數十載,醫聖之名響徹大江南北。無論是江湖豪傑還是朝堂重臣,多少人都曾受其恩惠。淮南王更是對其推崇備至,不僅以國士之禮相待,更是不吝重金資助玄鶴堂擴建。名利財帛,於松鶴子這般人物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可思及昨日......

寒意倏然攀上脊背。

昨日在壽宴上,他還以帶屍體讓松鶴子鑒別相威脅。辨別易容術,松鶴子的判斷是金科玉律。而治病救人,松鶴子更是首當其選。

但若這些人當真能在玄鶴堂動手腳,甚至頂替松鶴子……

不僅元一道長生命危險!這一樁命案,還會被栽到遠風衛頭上!

他猛地攥緊掌心。

鳶兒定是先想到了這些,才提前一步返回玄鶴堂探查。可那時已過了一日了……她豈不是自投羅網?

他心亂如麻,思緒飛轉間,已經快步踏入堂內。

客房被他一間間踹開。

雲鳶不在。元一不在。

松鶴子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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