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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燔玉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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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燔玉同塵

晨霧未散,數只灰鴿掠過朝陽,在薄霧中劃出一道青灰色的痕跡,轉眼便消失在東南方向的林野間。

身著褐色短打的侍衛已牽著細犬出了城門。八條細犬鼻尖貼地,在郊野間忽東忽西地穿行。信鴿的飛行路線顯然經過精心設計,時而盤旋繞過高樹,時而貼著溪流低飛,竟在方圓十裏內迂回近兩個時辰。日頭漸高,曬得草葉蒸騰起青澀的氣息,細犬的喘息聲愈發粗重。

侍衛們不得不分作五路,各自帶著細犬沿不同方向搜尋。其中一隊向西深入,穿過一片突兀的槐樹林,犬爪踏碎落葉的聲響驚起幾只山雀。正午過後,這隊侍衛在一處荒僻的山坳裏發現了端倪——三間茅舍圍著個簡陋的馬廄,檐下掛著“逆旅”的木牌已有些歪斜,角落的鴿籠裏,幾片青灰色羽毛隨風輕顫,與追蹤的那只信鴿羽色一般無二。

為首的侍衛解下腰間漆木哨箭,弓弦震響,一道赤色流光刺破烈日,迸濺的朱砂粉末在熾白的天光下映出血霧般的暗影。

雲鳶騎馬跟在風延遠身後,一路疾馳趕到那荒僻的客舍時,常山王的親兵已將那客舍團團圍住了。

暮春的風卷著柳絮掃過院前。

常山王正立在廳廊,玄色錦袍的下擺沾著幾點暗紅。他手中鐵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面前跪著幾個抖如篩糠的夥計,還有個滿臉油汗的店東正磕頭如搗蒜。

“王爺明鑒,小的真是正經生意人......”

常山王忽然俯身,一把攥住那店東的前襟。他唇角還噙著三分笑,手上卻猛地掐住對方下頜,指節一錯——

“哢嚓!”

碎齒混著血沫濺在地上,一枚細珠大小的毒囊在塵土中格外紮眼。那店東被摜倒在地的剎那,原本抖抖索索的五六個夥計突然暴起,袖中寒光乍現!

鐵鞭破空聲驟響。常山王揮鞭時袍角蕩開血弧,但見那五六個身影應聲摔落,只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兩名侍衛早已上前,將那店東的雙肩死死扣住。

風延遠踩過地上蜿蜒的血跡,在就近的屍體前蹲下,雙唇上泛著鐵銹般的青灰,甲縫裏蜿蜒著蛛網狀的青斑,與那假王爺毒發時如出一轍,風延遠起身道:“是一樣的毒。”

常山王緩緩轉身,寒眸鎖定那店東。

“還不說實話?”

鐵鞭破空而下,在那人背上撕開一道血痕。他卻咧開染血的嘴角,露出森然笑意,硬是咬緊牙關不發一聲。

雲鳶正四下觀察這不大的客舍,這時剛好瞥見一處青磚縫隙,她突然駐足,鼻翼微動——一縷若有似無的臭雞蛋味正從磚縫滲出,這味道混著陳年松脂的腥氣,令她耳畔突然炸開記憶裏的哭喊。她踉蹌後退撞上廊柱,震得梁間積灰簌簌而落。

“快撤!”

她的聲音尖利得幾乎劈裂空氣,檐下灰雀撲棱棱驚飛。她死死攥著袖口,指甲隔著衣料深深掐進掌心,仿佛要將那些灼人的記憶從血肉裏挖出來。

常山王眉頭一皺,淩厲的目光掃過她後,慍怒地看向風延遠:“你婢子這膽子......” 話剛起頭卻驀然頓住——他看見風延遠眼中閃過一絲的驚詫隨即化作不容置疑的篤定,那眼神分明在告訴他同樣的話:快撤!

就是這瞬息間的對視,常山王猛一振臂:

“撤!”

眾人奪門而出的剎那,身後驟然傳來一連串細密的“劈啪”聲,像是幹透的竹節在火中爆裂。

雲鳶卻鬼使神差的頓足回首,怔怔地看著那梁柱的縫隙間,幽藍帶綠的火焰如毒蛇吐信般蜿蜒而出,將朱梁彩繪瞬間舔成焦黑。

“小心!”

風延遠的厲喝聲未落,主梁處突然爆出驚天動地的斷裂聲,整座廳堂仿佛被巨獸咬碎了脊骨。他抄手攬住雲鳶腰肢的瞬間,一塊燃燒的椽木擦著二人衣袂砸落在地。

三步之外,爆炸的沖擊波已追著他們逃生的腳步轟然炸開。氣浪掀起的碎石斷瓦在空中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眾人如秋風中的落葉般被拋向半空。

雲鳶在失重中看見漫天木屑折射著夕日餘暉,好似將天際一並燃燒了起來。

待重重摔落在草地上時,風延遠的廣袖已被灼穿數個焦洞,露出下面被熏得發紅的手臂。他扶住搖搖欲墜的雲鳶,卻發現她整個人都在顫抖。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倒映著燃燒的火光,像是又看見了某個遙遠的噩夢。

硝煙稍散了。

常山王踉蹌起身,衣袍沾滿塵土。他回頭望去,幾個侍衛正掙紮著從硝煙中爬起,而那店中幾人,早已在沖天火光中化作血肉殘骸。

“混賬!!”

常山王目眥欲裂,鐵鞭狠狠抽在地上,濺起一串火星。他額角青筋暴起,喉間滾出壓抑的低吼。

風延遠凝目望向沖天大火,沈聲道:“店裏或還有些線索,” 話音未落,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砸落,激起漫天火星,“他們是想燒個幹凈,得盡快滅火。”

常山王猩紅的雙目閃過一絲清明,轉身厲喝:“滅火!”

“那邊有井!” 侍衛們呼喊著奔向院角古井。

雲鳶突然掙脫風延遠的懷抱,踉蹌著撲上前:“不能用水!” 她被濃煙嗆得聲音嘶啞,見眾人仍在打水,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不能用水啊!”

話音未落,最先潑出的井水已觸到火焰——

“轟!”

但聽得一聲爆響,原本漸弱的火勢驟然暴起三丈高的火浪,氣浪將最近的侍衛掀飛出去,重重摔在枯樹上。

風延遠單膝跪地,一把扶住癱軟在地的雲鳶。少女的身子在他掌下輕顫,他不由放柔了嗓音:“方才說什麽?慢慢講。” 指尖觸到她後背的衣料,竟已盡數被冷汗浸透。

“是硫磺...…混著硝石...…” 雲鳶突然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渙散的目光越過他肩頭,仿佛在看著某個可怖的幻影,“用...…用濕土...…千萬...…捂住口鼻...…” 破碎的尾音淹沒在牙齒打顫的聲響裏,整個人都在發抖。

風延遠喉結滾動,扶在她腰間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這個面對生死都平淡如水的女子,此刻竟脆弱得像張一觸即碎的紙。他下意識將人往懷裏帶了帶,緊緊裹住。只擡頭望向一旁站著的常山王。

常山王早聽得分明,正急令眾人改用濕土滅火。

雲鳶臉色蒼白地蜷在風延遠懷裏,瞳孔裏跳動的火光與記憶深處的噩夢漸漸重合——那年墨雲閣的大火也是這樣的,那場吞噬整個宗族的烈焰……

“是他…...” 雲鳶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所幸客舍是夯土為墻的簡陋構造,火勢雖兇卻未蔓延。侍衛們按常山王吩咐,急脫下衣袍浸了井水,包著院中濕土往火源處投擲。那摻著碎草的黃土遇火即冒出青煙,硫磺焰竟真漸漸低伏下去——原是濕土隔絕了空氣,草灰又恰好能吸附毒煙。不過三盞茶功夫,內室只剩幾縷茍延殘喘的白煙,在焦黑的梁木間幽幽扭動。

他們再入火場時,已滿地焦骸。

雲鳶獨立院中,晩風撩起她的衣袂,將灰燼的氣息卷上眉梢。殘燼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崩裂聲。那曾經高聳的梁木如今坍作扭曲的焦骨,在暮色中支棱出猙獰剪影。縷縷青煙自灰堆裏蜿蜒而起,像無數亡魂的指爪,在漸暗的天光中不甘地抓撓。

她從未見過當年那場大火後的家是何等模樣,但無論曾經多麽恢宏的閣樓,多麽溫暖的廳堂,燒成灰燼後,都是一般模樣吧。

侍衛們撥開殘骸,突然發現一處先前未曾註意的暗室——可惜這裏燒得最為徹底,四壁焦黑如炭,一具蜷縮的焦骸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僅餘幾處白骨從炭殼中刺出,猶如一尊被烈焰重塑的猙獰雕像。

常山王以劍尖挑起一塊尚未燃盡的皮革,上面隱約可見烙刻的紋路,皺眉道:“這內室應是專為存放機密之物所設。看來他們是早有察覺,竟躲了人進去。”

風延遠半跪在焦黑的灰燼中,藍白束身衣早已沾滿汙漬。他指尖撥開層層炭灰,忽然觸到一塊硬物——一枚玄鐵瓶蓋,擦凈後,內壁赫然刻著一個小小的“花”字。

“鬼叩門......” 他眉頭一皺,這是乞兒幫的暗記。

不遠處,一名侍衛從另一堆灰燼中挑出半截暗器,銀光森然,形如細羽。

“殿下!這像是無極門的‘羽芒’!”

常山王接過那枚暗器,指腹擦過鋒刃,冷光映在他沈凝的眼底:“難道是無極門?”

風延遠起身,將那玄鐵瓶蓋遞過去,“殿下看,這是乞兒幫的東西。”

常山王一怔:“乞兒幫與無極門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怎會攪在一處?”

風延遠目光沈沈,想起風九今晨所報,皺眉道:“不是兩派勾結,而是有人布下了個局,要引江湖各派互相殘殺。”

常山王方想多問,突然一名侍衛沖進來,抱拳道:“殿下,外面突然來了一群官兵,已將客舍團團圍住了。”

常山王聞言冷笑一聲:“呵,這太守倒是勤快得很!” 他眼中寒光閃閃,喝聲道:“去告訴那不長眼的東西,就說常山王在此辦案,讓他趕緊滾,若敢驚擾——”

話音未落,院中突然傳來一聲清朗的長笑。

“多年不見,這火爆性子倒是一點沒變啊。” 只見一位錦衣公子負手而入,“這是要叫誰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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