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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桃花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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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桃花煮酒

月色清涼如水,靜靜地漫過青石巷。

沙沙的足音在空巷中回蕩。

雲鳶跟在風延遠身後三步之遙,默契的沈默著。

他面色沈靜如月,無悲無喜,唯有目光始終執著地探望著每個巷口,好似哪個拐角,會突然冒出個熟悉的身影。

驛館的風燈在夜風中搖晃。

櫃臺後的店東家正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風延遠屈指在臺面上輕叩三聲,驚得老人一個激靈。

得知風九既沒有回來也沒有傳信時,風延遠沈默了半晌。再開口問得卻是“可還有桃花釀”。店東聽他要煮酒,便叫來個少年先跑上了樓給他置辦。

將雲鳶送到房門前,風延遠擡手替她拂去臉頰亂發:“好生歇著。”

他笑得倦意沈沈,眼角還含著幾分寵溺。雲鳶立在門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又在原地怔了許久。直到隔壁傳來小夥計進出房間的動靜,她才恍然回神。

指尖搭在門閂上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轉身朝他的房間走去。擡手欲叩門時又頓住,指尖懸在半空微微發顫——終還是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屋內燭火昏暗。

月色漫過窗格映亮了案幾。方桌上對置兩盞朱漆耳杯,煮酒的三足青銅鐎鬥下,紅泥火爐間或迸星。鐎鬥中酒已溫熱,白氣細細裊裊,酒香四溢。

風延遠在窗前望著墨藍夜色。他並沒有回頭,只唇角微勾:“深夜推開男子的房門,你可知這有何意味?”

“公子要飲酒,奴婢理應溫酒奉觴。”

風延遠含笑搖頭,轉身走到她面前。他寬大的身影擋得她面前一片漆黑。

“我不想飲酒了,鳶兒為我寬衣吧。”

“公子要入寢?”

“有美人寬衣,為何不?”

雲鳶一笑:“奴婢這便為公子寬衣。”說著她伸出手要解開他的衣襟。

風延遠握住她的手道:“你這坦然無邪的模樣,真當我不會對你怎樣?”

雲鳶擡頭看他,眸色盈盈:“公子心中郁結難開,夜不能寐,又會對奴婢怎樣。”

風延遠戲謔的臉僵了一下,放開她的手,半晌又笑嘆:“可惜呀,我還當鳶兒是日間緊張認清了心意,終於……願以身相許了。”

雲鳶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混話,臉上一熱,惱道:“公子教訓的是,奴婢不該深夜推開風流公子哥兒的房門。”

說罷她轉身便要離去,卻又被他伸手拽住。

“不乏的話……陪我說說話。”

他語氣中沒了故作的不羈放浪,只淡淡地,又似帶著些許哀求。

雲鳶掙脫了他的手,轉身去了那案幾前跪坐下,拿起酒勺,往耳杯中舀了一勺酒。

風延遠坐下一飲而盡,雲鳶又給他盛滿一杯。

“你不喝?” 風延遠見她遲疑,又道:“來,本公子為你斟酒。” 他說著接過她手中酒勺,給她滿了一杯。

雲鳶頓了頓,終於是接過了那盞酒,放了嘴邊又皺了皺眉,而後一閉眼,學著風延遠一口悶下。

風延遠正凝神盯著她,見她一口悶時嚇了一跳,而後又被她辣得哈氣的模樣逗笑,邊用袖口給她擦嘴邊道:“你不要急,慢慢喝。”

雲鳶看著風延遠。他笑起來眉眼彎彎,唇角也彎起兩道淺淺的弧線,很是好看。夜色朦朧,燭火點點映在他眼眸中,令人心馳神往……

她慌將目光收回,盯著那雙耳酒盞。

她在想什麽?這便是醉意?

她只見得江湖人一飲而盡無比暢快,又想桃花釀酒能有幾分酒力?卻不知那桃花瓣不過是在溫酒時鋪灑增味罷了,而這酒液卻是重釀四過、酒色如赤桃的酎酒。

雲鳶盯著酒盞半晌終穩住了心神,卻見風延遠不知何時又飲完一杯,正提勺舀酒。

“公子在風家時都是喝茶的,如今倒是喝起了酒,越發像軒公子了。”

她知他不想提風延軒,也知他郁結的都是風延軒。他開不了口,那便由她開口。

風延遠楞了下,頓了頓才笑道:“江湖人見面多會飲酒。在家時也會喝,不然入了江湖被一口酒灌倒,豈不惹人笑話。”

雲鳶沒說話,見他又喝光一盞,又給他添滿。

風延遠看著雲鳶盛滿的酒盞,半晌方道:“不過你說的也對,我的酒量都是二哥練的。” 言罷,他唇角勾起一絲苦笑。

鐎鬥中酒液已沸滾翻湧,花瓣隨波沈浮,白霧裊裊纏上鬥口,沿邊細珠凝結,搖搖欲墜。

雲鳶道:“以前當是軒公子下的毒手,公子雖心有戚戚,卻不見這般愁緒。可如今到了壽春宴,見識了這易容術,料到下毒手那人應不是軒公子,公子反而憂心忡忡了。”

風延遠仰首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間將苦澀一並咽下。他凝視著空盞,半晌才啞聲道:“今日想到殺我的人應該不是二哥時,自然是高興的……” 他心中塊壘堆積堵塞,終是無法將“二哥失蹤,生死未明”的話說出口,只將眉頭又皺緊了一些。

“軒公子不會有事的。” 雲鳶語氣篤定,素手執勺,又給他添滿酒盞。

“這麽確定……” 風延遠好笑道:“難道你還會算卦不成?”

雲鳶微醺體熱,呼吸生香,不覺間多了幾分松弛——她看著風延遠故作歡顏的俊逸面龐,笑道:“奴婢不會算卦,但會算人心。公子可願聽聽?”

風延遠被她這般情態感染,不由展顏。他取過長勺為她斟了半盞清酒,雙手奉上:“願聞其詳。”

雲鳶指尖輕點酒盞,若有所思道:“公子可曾發覺蹊蹺?自出了八公山,竟無人再尋您與常山王的麻煩。尤其常山王…...” 她眼波流轉,“公子在山上時那般憂心他的安危,可那些人的刀鋒,分明都是沖著您來的。”

“沒錯。” 風延遠執杯的手微微一頓:“他們監視王爺多時,若真要取其性命,早該動手。那人既已易容潛伏,卻遲遲未動...…” 他仰首飲盡杯中殘酒,“他們真正要阻撓的,不過是我與王爺赴這壽春宴,怕假岳南蒼敗露。”

“這印證了另一樁事,” 雲鳶傾身向前,“這些易容死士,不過是隨時可棄的棋子。幕後之人根本無意讓他們取而代之。”

風延遠頷首,“若要取而代之,後續牽扯太廣。他們只想掃清障礙,不欲節外生枝。”

雲鳶醉眼微醺,纖指把玩著空杯,嗤笑道:“再者說,這些能被易容的,左右不過同鳶兒一樣,是些見不得光的死士奴隸。能做下這般大局的...…”她眼尾輕挑,帶著幾分譏誚,“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試問,他們怎會讓陰溝裏的老鼠上桌?”

這番話說得既放肆又刻薄,風延遠卻聽得眸色一亮,不由笑道:“好一個‘老鼠上桌’,鞭辟入裏,見血封喉啊。” 他執壺斟滿兩杯,將其中一盞推到雲鳶面前,“來,某敬女俠一杯!”

“女俠”二字入耳,雲鳶頓覺心情大好,酒意上湧間,她雙頰緋紅,笑得眉眼彎彎:“好!” 說罷仰首便是一飲而盡。

風延遠伸出的手在半空頓了頓——他本欲勸阻,卻見少女眉梢眼角盡是難得一見的暢快,禁不住出了神,任由她將這杯烈酒飲盡。

雲鳶放下酒盞又道:“常山王好歹是個王爺,軒公子不過是個紈絝子弟。取代他又有何用,難道是為了獎賞那奴隸榮華富貴?” 她單掌撐著沈甸甸紅撲撲的臉蛋,繼續道:“公子若真死了,軒公子倒還會有危險,可如今公子好端端活著,他們反而會好生待著軒公子。”

風延遠一楞,問道:“為何?”

“易容為軒公子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刺殺公子你。如今公子不僅沒死,還知道了這易容術,且今日那天時地利的陷阱都奈何不得,若他們還想殺公子,只能故技重施。”

風延遠思忖道:“但若是那易容之人再來尋我,我定有所防範,我與二哥自小長大,多試探幾回,必然看出破綻。”

雲鳶笑道:“是,想必他們也會這般認為。”

風延遠又道:“但如果他們讓二哥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便會逐漸放下防備之心了……”

雲鳶笑著,醉醺醺地一下、一下點著頭道:“真真假假,才難分真假!若軒公子真在他們手上,不僅不會有事,還有可能很快出現在公子面前。若不在他們手上……雖然我也不知為何他會失蹤……嗯……但以我對軒公子的了解,他呀,比公子還善於活下來,風二公子風延軒怕是比這世上絕大部分人都善於活下去!”

確實如此,二哥最精於世道,又極善於隱匿形跡,論輕功逃遁更是無人能及。怎會有人捉得住他、困得住他呢?

思忖間,風延遠面容已漸漸舒展:二哥應該不會有事的。

他擡眸看向醉眼朦朧的雲鳶。

霞紅從她雙頰蔓到了耳際,香汗微沁,只好似桃花蘸水。幾縷青絲垂落了頸間,雪肌透粉,如白玉生溫。

他看得心猿意馬,卻慌得垂眸,半晌,聲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語:“那你呢,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雲鳶迷蒙地眨了眨眼,她努力聚焦視線,卻見眼前的風延遠忽遠忽近,重影疊疊。一個激靈間,她猛地坐直身子,可那清明不過轉瞬即逝,很快又被混沌淹沒。

“我這是……我醉了,這酒好烈……我得睡……”

她晃悠悠站起來就要走,又覺地面深淺不一,一腳下去竟踏了個空,倏忽間天旋地轉,倉皇中竟勾住了風延遠的脖頸,再一定神才知已被他攔腰抱起,不知正去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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