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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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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心照不宣

思仙臺上,群雄嘩然。

元一道長百口莫辯,僵立當場。

花鬼目怪笑道:“哎呦餵,老道莫非金屋藏嬌備了兩口箱子,搬岔了?要不趕緊再搬一個來?再磨蹭,方才那番驚天指控,可就成了空口白牙的笑話嘍!”

眾人掀起一陣哄笑,顯然對那“王爺屍首”失了興致,只對這紅箱藏美的奇聞津津樂道。

恰在此時,雲鳶悠悠“轉醒”,嚶嚶泣訴途中遭人劫持,淚眼婆娑間忽作恍然狀:“莫非……是五鬥米教的聖子救了奴婢?”

這聲音雖嬌弱細微,臺上能聽到的卻也不少。人群裏不知誰揚聲嚷了一句:“嘿,當個五鬥米教徒倒是不賴,還有這等艷福!” 登時又引來一片哄堂大笑。

風延遠卻聽著微楞,目光交換間,他忽明白了她眼下之意——莫糾纏,盡快脫身為宜。

確實,如今雖然元一百口莫辨,但他也沒有更好的證據。且經此一鬧,假岳南蒼有的是理由拒絕出手。加之常山王一行人還不知落於何等境地——眼下之計,當是去尋那二人!

元一正急令門徒搜尋,卻遍尋不見那具“屍首”。老道長怔楞半晌:“貧道方才明明親眼所見,怎會如此,難道是有人偷梁換柱?風三公子你……”

話音未落,就被場下一些好事者起哄打斷。

“得嘞!橫豎您嘴大,想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們洗耳恭聽便是!”

可憐這元一老道,面紅耳赤,張口結舌。

風延遠忽朗聲道:“這箱子也開了,人也驗了……” 他運力傳音,話很輕,卻震得臺上喧囂為之一靜。待眾人屏息,他環視一周,“群雄皆可作證,不知晚輩可還有罪要認?”

場內寂靜無聲,都看向元一。

“若暫時沒有,容晚輩就此別過。” 風延遠垂頭看向懷中人,“她受了傷,要去城中就醫。” 說罷他也不等眾人反應,攬緊雲鳶,縱身躍下高臺。

耳邊風聲呼呼而過,雲鳶依偎在他懷中,思索著待會兒要如何同他解釋。

那蒙面人自天而降提走屍體時,她便當機立斷跟了上去——不能開口的棄子何必費盡心機奪回?必然是另有他用!

但那人速度也確實太快,為避免被發現,她閃躲間險些跟丟,幸而近了思仙臺時,遇見了豫州那位游梟——古月。

游梟一直盯著元一和假岳南蒼的帳篷。據他們所見,這蒙面人鬼鬼祟祟將人扔到元一帳前,便潛身離去了。

“看那人腿法,應是鬼頭幫的夜游神。” 古月告訴她,“這些人的輕功,在江湖上可是獨一份。”

又是鬼頭幫。雲鳶眉頭緊鎖。這個以賞金為生的幫派,當真是各方勢力最好的遮羞布。

其實那老道並未撒謊。五鬥米教徒確實只是發現了這屍體,而後驚慌失措的去尋元一和岳南蒼。

江湖中人都知風家善用奇毒,卻始終抓不到實證。元一辨不出毒理,卻認出了掌風痕跡,加上“岳南蒼”推波助瀾,懷疑一直未曾露面的風延遠,倒也合乎常理。

實際上,元一道長雖未明指風延昊,心中也可能將這兄弟二人視作了一體。只不過眼下咬死風延遠,更為便利罷了。

越細想,雲鳶心中疑雲就更深。

依著古月的觀察,五鬥米教此番前來,倒真像是專程祝壽的。教徒雖多卻松散,且興奮得很,連巡守都漫不經心——游梟的人輕易地就混了進去,根本無人警覺。

恰逢風延遠當眾挑戰“岳南蒼”,演武場那邊喝彩聲震天。留守帳前的兩個年輕教徒聽得心癢難耐,這時,一個“同門”湊過來,笑嘻嘻地攛掇兩句,他們就高高興興的跑了前頭觀望了。

游梟將屍首擡離時,雲鳶卻盯著紅木箱發楞。

箱內錦緞鋪陳,規制考究,是竭力依著貴制。顯然是將這人真當成了王爺。加上游梟的探報,她不由懷疑:難道……元一道人並不知情?

方才古月的話猶在耳邊:“風延遠被困時,是風諜相助。先是遞信給了洛江平,而後又解決了那幾個吹毒霧的刺客。連馬匹都備了妥當。根本沒用得著游梟插手。“

讓洛江平去救風延遠……這風延昊是有何盤算……又是何種立場?

這一局倒真是敵友難辨,一不小心,怕是要被人當了刀使。

便是這時,帳外腳步聲驟起,逃不了又無處可躲,她靈機一動,旋身鉆入了這空出來的木箱——正好給風延遠遞個信:局勢不明,切莫火上澆油。

一旁那游梟假扮的教徒也立即會意,悄無聲息的合好箱蓋。

風延遠抱著她一路疾行,身後喧囂漸遠,竟無一人敢追——方才那一掌之威,在場除了“岳南蒼”,怕是無人能接得住。連這位“前輩”自始至終紋絲未動,其他人又怎會自討沒趣?

雲鳶見四下沒了人影,當即旋身落地站定,擡眼間瞥見風延遠由怔轉笑的眉眼,又穩了穩心神——她準備好他的問話了。反正有游梟相助不能說,撿些能說的,再串起來……

“常山王和洛城主可安否?”風延遠問。

雲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不由一怔,隨即恍然——他尚不知那具“屍體”如何被劫,此刻最關心的自然是那兩位的安危。她三言兩語將當時的混亂情形道來。

“那更奇怪了。” 風延遠眉頭微皺,“這群人奪走屍體,而你又隨行追去……” 他看向雲鳶,“無論為尋屍體還是你,王爺和洛城主也理應返回思仙臺尋才是。為何遲遲不見身影?” 思及此,他陡然一驚,“這些人為栽贓我,必不會讓王爺現身,難道……”

“公子顧慮的是,但奴婢料想……” 雲鳶微頓,忽篤定道:“二位不會遇險,怕只是被困住了。”

風延遠一怔。

“這些人的身法,輕功卓越,卻武力平平。在谷中施奸計奪人,正是因為他們不是洛城主和王爺的對手。”

風延遠若有所思的頷首。

“再者,” 雲鳶忽然莞爾,“以公子這般身手,自然不屑雕蟲小技。可像奴婢這般武功不濟的,從來只想著借勢而為。” 她掃過周遭茂密的樹叢,“這八公山一草一木,隨便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痕跡,就夠兩位高手忙活大半日了。何必與之拼命?”

風延遠瞧她眉眼間流轉的神色,不由低笑出聲:“這些人倒也機靈,卻不知本公子身邊還藏著個女諸葛。” 他突然俯身湊近:“那鳶兒不妨說說,若換作是你,會將他們引往何處?”

雲鳶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驚得睫毛輕顫:“必……是個看似適宜藏人,實則極易迷失的去處。如此方能騙過二位大人,又教他們一時半會兒脫身不得。”

“石林!” 風延遠眸中精光乍現。

雲鳶頷首,“那地方,遠看石柱如林,奇詭壯觀。可一旦深入其中,通道狹窄如腸,石柱千篇一律,風聲鬼哭狼嚎,回音四面八方,再略施迷霧,任你武功蓋世,進去了,沒有一兩個時辰,根本出不來。藏人容易,藏屍更容易。”

二人趕至石林外圍時,日已西垂。

嶙峋怪石在漸暗的天光中投下猙獰陰影,宛如蟄伏的巨獸。若此刻貿然闖入,待到夜色深沈,只怕更要橫生枝節。

“傳音也行不通,” 雲鳶蹙眉,“石壁回聲交錯,反倒會擾了陣中人的方向。”

風延遠折下身旁枯枝:“那便給他們指條明路。”

二人默契地在石林出口處堆起枯枝敗葉。火折子“嚓” 地一亮,躍動的火苗霎時吞噬了幹燥的枝葉。

熊熊火光與天邊殘陽交相輝映,一道青煙筆直地升上暮色蒼茫的天際。

他們靜立火堆旁,衣袍被熱浪掀起細微的漣漪。直到最後一縷夕陽沒入山脊,石林深處終於傳來碎石滾動的聲響——幾道黑影跌跌撞撞地朝火光處奔來,在嶙峋石徑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那一行人終至眼前,皆是滿面塵灰,衣衫襤褸。

洛江平苦笑著搖頭:“這一路真是被人牽著鼻子走,待闖入石林深處,才驚覺又中了計。” 他袖口撕裂處還沾著幾道血痕,顯是吃了不少苦頭。

“思仙臺上如何?” 常山王問道。

風延遠聞言,不由輕嘆。

思仙臺的鬧劇、假岳南蒼的功力,這些亂象伴著夜風道出,在幾人心頭凝成重重烏雲。

夜色如墨,深山老林中隱約傳來狼嚎。

洛江平連連嘆息,忽又驚道:“不好!門中弟子尚不知情,不能再耽擱了,夜深還不知會生出什麽變故。洛某需即刻回去示警。”

他言罷即揖別,隨後策馬沒入夜色。

常山王面色陰沈地看向那個被五花大綁的護衛——那人目光呆滯,如同行屍走肉。他咬牙恨恨道:“走,回壽春。”

常山王揚鞭遠去,隨行親衛隨即跟上。

風延遠正欲催馬跟上,卻發現雲鳶仍駐馬原地,月光為她單薄的身影鍍上一層銀輝。

“楞著做甚?” 他調轉馬頭,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清脆的聲響。待走近了,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可是乏了?”

“公子沒有要問奴婢的麽?”

方才他講述思仙臺鬧劇時,只將她輕描淡寫帶過——“幸而五鬥米教巡守松散,鳶兒略施小計,偷梁換柱。”

這本也是她思量好的解釋,只是略加些取信的細節。可他不問不疑,自得了這結論,倒叫她莫名慌了神。

風延遠忽然傾身湊近,嘴角噙著笑:“鳶兒是又想到了什麽要說的?”

她別開目光,輕聲道:“沒……沒想到要說的。”

他不疑,她又何必費心思扯謊?免得言多有失。

風延遠直起身,“無妨。” 他笑意更深,“等你想到時再說。”

雲鳶怔然望去——他的面容被夜色遮掩,看不清楚,唯有那雙眸子映著細碎的月光。

“膩歪什麽!快跟上!” 常山王的呵斥聲破空而來,驚起林間幾只宿鳥。

風延遠探身,修長的手指繞過雲鳶手中的韁繩,手腕一抖,兩匹馬的鼻息便交織在了一起。

“走了。” 他輕聲道。

兩匹馬兒挨著鬃毛,不緊不慢地小跑起來。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又被路旁的枯葉卷著,散落在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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