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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算無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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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算無遺策

雲鳶持有諜風令,出入宅邸並不麻煩。待風延遠沈入酣眠,她便悄然起身,換上一襲素衣,只將幾件貼身細軟藏於袖中,趁著天光未曉便離開了風家。

日頭漸高時,她終於出了山林。舉目望去,草木蔥蘢的曠野間,只有一條官道蜿蜒至天際。

一座孤零零的驛站立於道邊,破敗門廊外懸著一枚褪色的桃符,門外古樹下上系著一匹棕駒。

雲鳶靠近那棕馬時,老馬溫順地垂下頭來,鼻息輕拂她的衣袖。她撫了撫馬頸,朝驛站內揚聲道:“這匹良駒與奴家甚是投緣,不知閣下可願割愛?定當重金相謝!”

門簾一挑,走出個裹著青布頭巾的漢子,擺手道:“小娘子說笑了,這是主家寄養在此的坐騎,豈能買賣?”

雲鳶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纏枝紋的錦囊,央道:“公子通融下。奴家孤身趕路,實在是力有不逮。”

那漢子微微一楞,接過錦囊時指腹摩挲過上面精致的繡紋,他擡頭細細打量雲鳶片刻,忽笑道:“說來這老馬跟著主家征戰多年,如今也該尋個善緣。既然與小娘子有緣,賣給你倒也好。”

雲鳶已輕巧躍上馬背:“多謝公子成全。”

老馬識途,揚蹄疾馳,海風裹挾著鹹濕氣息撲面而來 ,轉眼已至入城岔道—— 左側官道向下延伸,直通郡城;右側小徑卻蜿蜒向上,盡頭是臨海斷崖。

可這畜生行至此處,卻忽地長嘶一聲,渾身筋肉繃緊,如著了魔障般撒開四蹄直往懸崖奔去。

“籲——”

雲鳶急扯韁繩,卻見那馬嚼鐵間滲出絲絲血沫,顯是發了狂性。崖邊碎石已在眼前翻滾,老馬卻猛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刨。雲鳶腰間革帶一松,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被甩出馬背。

墜崖之際,她廣袖翻飛,倏地纏住那橫生崖壁的松枝,好險掛住了身子,整個人懸在半空晃蕩。俯首只見斷崖下霧氣氤氳,仰頭卻不見了那匹老馬的蹤影,只聽得海風送來隱約的馬蹄聲。

她瞥見三丈外那塊鰹魚狀的凸巖,正欲借力飛躍,忽覺足踝被握住,還未及反應,整個人已失衡下墜。天旋地轉間,一只手又猛地攥住她的衣帶,將她拽入一處隱蔽洞窟。後背重重撞上潮濕的巖壁,還未及痛呼,一只帶著海腥味的手已死死捂住她的嘴。

“別出聲。” 耳畔響起沙啞的低語。

借著洞口滲入的微光,雲鳶看見面前人骯臟的麻衣領口沾著魚鱗,發間還纏著水草。可當那人轉首貼墻細聽時——那側臉輪廓,分明是......

那人轉回頭。洞外天光漏了進來,照亮一張不施粉黛的臉。

“夕染?” 雲鳶的聲音發顫,“你真的…...逃出來了?”

“這個名字是風延昊起的,日後不必記得了,叫我烏衣。”

“烏衣......” 雲鳶想了想:“怪不得桃夭說不知你是哪個,原來是更了名。”

話音未落,忽見烏衣倏地貼近石壁,耳廓微動——那專註神態,竟與桃夭如出一轍。

雲鳶笑道:“你竟也有順風耳。”

“這是花諜的術。”烏衣倚著潮濕的巖壁,“做諜者最要緊的不是武功,武功太高反而容易暴露。”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而是這些不起眼的保命本事——見影知象、聽音辨勢。” 洞外隱約傳來浪濤拍岸聲。烏衣突然豎起食指抵在唇前,雲鳶立刻屏息。待那聲響遠去,烏衣才繼續道:“方才那人用的是‘魚鱗步’,踏沙無痕——是風諜獨有的身法。” 她瞥見雲鳶驟然繃緊的肩膀,輕笑道:“別怕,你外袍順水漂走時,他們定以為你葬身魚腹了。”

雲鳶眸光一閃,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原來那匹驚馬竟是你的精心安排。”

烏衣眉梢微挑:“何以見得?”

“世間哪有這般巧合?” 雲鳶指尖輕撫袖口被荊棘劃破的裂痕,“驛站的馬偏是花諜暗樁,驚馬又恰在你藏身的崖邊發作。”

烏衣輕笑:“我知你輕功了得,這處斷崖奈何不得你,才敢用這招金蟬脫殼。”

雲鳶又道:“你故意引我至此,是要提醒我風諜的埋伏?” 話及此處,雲鳶忽覺恍然,眸中閃過驚色:“我明白了!他們追的是你!你那所謂的三成生機,就是賭風嘯天會放長線釣大魚!”

烏衣微怔,眼中閃爍著驚詫與讚賞交織的覆雜神色,“猜得這般明白,倒省了我口舌。難怪你這一身的破綻卻還能活到現在。”

雲鳶眸光漸沈,繼續分析道:“若你被當場格殺,便說明風嘯天不欲深究,我逃或還可安然脫身。但若你被留了活口,必有風諜尾隨,而我隨後潛逃,反倒會引火燒身......” 心中不由暗嘆這人思慮當真是周全。

“確實如此。但風嘯天倒演了一出好戲,前夜我當真以為自己要被毒死。” 烏衣嗤笑道:“哪知他那毒藥竟還留了三分生機,剛好讓我在亂墳崗焚屍前醒來,那些押送的風諜也心照不宣......”話音忽止,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額頭上頓時青筋暴起,急喘幾下終於忍住劇痛,又用袖口抹去嘴邊血漬。

雲鳶扣住她的手腕,三指精準地按在寸關尺上。須臾,忽眉間一展,笑道:“還好,” 將腰上香囊解下遞給她,“寒梅散可解。”

烏衣接過香囊,“他還要留我這條命帶路,當然得是這種求死不得的毒。” 她從中捏了一小撮梅白色藥粉含在舌下,頓時一股清涼之氣直沖百會,胸口的郁結之氣頓時散了大半,又低頭打量一番手中香囊,“聽桃夭提及你的本事我還略有懷疑,倒真是了不得。” 烏衣遞回香囊,遲疑片刻又道:“你......有帶銀錢麽?”

雲鳶從貼身的暗袋中取出一個錦囊。

烏衣接過時,銅錢相撞發出清脆聲響,她掂了掂分量,又道:“風諜的‘影子’還墜在後面。你我得分開走。三公子可會尋你?”

雲鳶搖頭道:“不會。之前他便有意放我隨瑯琊王而去,還給了我許多解藥,若我不見了,他大約也只會當我逃了。”

烏衣微楞,又道:“他願給你自由,三公子果然是不同的。”

雲鳶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烏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毒蛇未死,豈能安眠?既然無法回歸花諜,那便做個游梟。”

“游梟?” 雲鳶一楞。

花諜為長期潛入駐紮的暗探,游梟則是可游走江湖的哨探。而烏衣還有風諜追蹤,要和花諜取得聯系也不容易,靠得只能是她自己。

雲鳶低聲道:“你要去何處尋他?”

烏衣道:“壽春宴。”

“壽春宴?” 雲鳶驀然想到昨日風延遠給她看的黃簽。

“岳南蒼的壽宴。前些日子風延昊與昊風衛密談,我親耳聽聞他要讓風嘯冥赴會。”

“岳南蒼?那位‘雷震天’退隱多年,怎會突然...…”

“自古朝堂一動蕩,天下必大亂,” 烏衣冷笑,“岳南蒼是何等人物,那是當年隨武帝平定天下的豪傑,豈會坐視不理?” 她突然湊近:“這場壽宴,應是各方勢力結盟的幌子。”

“風嘯冥蟄伏多年,此番壽宴確是重出江湖的良機。只是此種英雄盛會,你我毫無身份,去了怕也只是遙遙觀望。”

“見機行事吧,待順利甩了風諜,再偷個身份去。”

“若是我不必逃出來,倒是可隨風延遠入會。”

“三公子要赴壽春會?”

“風延遠昨日給我看了一枚黃簽,上寫了這‘壽春會’三字,是在百花樓風延軒的雅間發現的,似乎是風延軒親筆所寫。”

“二公子?他這紈絝公子怎會對此感興趣?”

雲鳶搖頭:“二公子倒是讓人意外。你可知毒殺風延遠之人就是他?”

烏衣瞪圓了眼睛,驚道:“怎麽會是他?”

雲鳶又道:“莫說是你,就是風延遠親眼所見也並不相信,所以他才想親自去赴會,看看這到底與風延軒有什麽關系。”

“你若能隨三公子同往,倒是天衣無縫。”烏衣眼中精光一閃,“這恐怕是桃夭的算計。”

“桃娘?”

烏衣短促一笑:“百花樓是她的地盤。她若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便是風家掘地三尺也尋不著。這張黃簽能出現在風延遠手中,無論真假,都只說明一件事——桃夭想要風三公子赴這場壽宴,也就是……” 她又看向雲鳶,“想讓你去赴宴。”

雲鳶微微一楞。

“前幾日我剛遞出了信兒,雖有些捕風捉影,但此次皇城之變和風家脫不了幹系。加上隨後三公子就被毒殺——這一切怕是風嘯冥為重出江湖而備好的連環計。而你是風諜,說起來比我還能深入風家內部,桃夭,” 她微頓,“也可能是主公,想讓你接下這個任務。”

雲鳶微微頷首:“許多風諜都服過無常解,這些死士若為他所用,這毒蛇會比八年前還可怕。只是我若返回……”

“你放心。” 烏衣將銀兩在掌心掂了掂,銅錢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這一計若未成,你確實得盡快逃走,但如今計成,你反倒要留下。” 她一笑,突然收攏五指,利落地將銀錢收入袖中暗袋:“你若回去,這些我便都收了,足夠與風諜周旋好一陣子了。”

雲鳶低頭,忽輕笑出聲:“果然是能在昊風院蟄伏七八年的花諜,連路錢都算了進來。” 她含笑擡眸,“我這才想明白,你同風嘯天到底演了怎樣的一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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