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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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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李代桃僵

那抹身影款款步入月華之中,雲鳶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

月光描摹著她含笑的眉眼——就像那日她突然出現在外宅,笑吟吟逼著如月選奴,將自己點進了遠風院;又似她隨風武踏入罪奴院,將自己引至少主的湖心亭;更似那第二道試煉的以毒攻毒之計,雖是刁難,卻恰恰契合她的能耐。

夕染,少主的寵姬。

能在此刻、到這裏相助的,應是那深藏風家多年的花諜。難道竟然是她?那花諜的情報明明大部分是關於遠風院,對於風延遠喜好脾性如數家珍,比如月還要透徹三分,怎會是幾乎未曾踏足遠風院的夕染?

夕染輕笑:“初見時便覺你與眾不同,倒真是令人驚喜。”

“多謝相救。” 雲鳶試探問道:“你又為何來此?”

“良宵難得,我料定你不會錯過。”夕染攏了攏衣袖,“特意來後山尋你,一則是想見識這望月谷的景致,二來…...” 她眼尾微挑,“應桃夭之托,替你掃清些障礙。”

雲鳶心中恍然:“此處無人把守,也是你…...”

“望月谷自然是昊風衛守護,我不過替少主看望下他們,交代少主叮囑時——用了些手段,讓他們歇息片刻。但應付巡邏的浪費了些時間,好在也算趕上了。”

夕染將目光移到了地上屍體,“這些年來,我只知風延昊與望月谷聯系甚密,偶爾偷聽到昊風衛提及‘那位’……沒想到這谷中人竟真的是風嘯冥。” 她擡眸看向雲鳶,“不過,我早聽聞他是因練功難成,才改修毒術,卻不想他還有這等身手。”

雲鳶又看向那具屍體——那渙散的瞳孔裏既無痛楚也無驚惶,只有死水般的平靜,仿佛這具軀殼從未活過。

雲鳶道:“這人不是風嘯冥。”

夕染一楞,又四下打量這山谷。

“難怪,我說他速度怎會如此快……” 她目光鎖定一處幽暗樹叢,“這毒蛇竟早備好了密道和替身,好生狡猾。”

“密道?” 雲鳶微怔:“他預料到我會來?”

夕染沈吟道:“他不是在防你,這替身應是為他離開風家爭取時間。”

她俯身拔出屍體上的短刀,鮮血順著刀刃緩緩滴落。

“風家不是在保護他麽?”

“保護?” 夕染冷笑,“皇後活著是保護,如今皇後已死,風嘯冥大敵已除,望月谷便成了他的囚籠。” 她將短刀插回鞘中,“風嘯天可不願放他走。一則毒術為名門正派所不齒,風嘯冥若在外招搖,會壞了嘯風堂‘名門正派’的面具,二則,風家如今已十分依賴望月谷秘毒,他若走了,便會斷了晦明廊的供給。” 她目光落在那屍體上,“等風神陣重啟,還有這個替身拖著,足夠風嘯冥逃之夭夭了。”

“可是風家戒嚴,他真能逃出去?”

夕染仰頭四望這座山谷,嘆息道:“整個風家,應該只有風神陣能困住他,幾個守院的護衛根本查不到他蹤跡,毋寧說風延昊應該還為他留好了暗道。” 她看向雲鳶,“倒是你,可曾想過如何脫身?”

雲鳶目光飄向遠風院方向,嘆息道:“良機千載難逢,我並未細想退路。” 頓了頓,又道:“如今只盼能撐到三公子醒來。”

夕染身子微震,“你能救他?”

語氣裏那難掩的急切與驚喜讓雲鳶心頭一顫。

她微微頷首:“那個毒,寒梅散可解。”

“那就好,那就好。” 夕染眸中閃過一抹溫柔, 忽又補充道:“那你更要盡快回到遠風院,換上尋常衣著,照顧三公子。”

“你又有何安排?”

“你忘了?” 夕染唇角微揚,“迷暈昊風衛的是我,這柄白刃也是風延昊贈我的。”

雲鳶驀然明白她的打算,驚道:“你這又何苦?”

“因為我另有一計。” 夕染望向遠處搖曳的燈火,“只要我能見到風嘯天,今日你我便不算白費功夫。”

“還有一計?” 雲鳶怔住,“可有把握脫身?”

“大概有……三成?” 夕染淡淡一笑道:“今日這時機,以後都不會再有,即使一死,也是值得的。” 仰頭望月,月光襯著她一雙清眸分外柔情似水,“困於風家七八年,見到一個個花諜來了又死去,這種戰戰兢兢的日子,我也是真乏了。倒要謝你找到了風嘯冥,讓這一灘死水卷起了浪,讓我覺得這些年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雲鳶沈默半晌,終於問道:“你……又為何要來風家?”

夕染眼中劃過一絲哀傷,苦笑道:“故事太長了,若你我都能逃出風家,再與你細講吧。” 她四下望了一眼,“現下時間不多了,我尚有些未竟之事。你快走吧。如何自救,你也得做些準備。”

雲鳶喉頭微動,終究未再多言。她後退半步,向著夕染深深一揖,青絲垂落的陰影掩去了眼底的覆雜。再擡頭時,身影已如驚鴻般掠向谷外,轉眼便融入了沈沈夜色之中。

遠風院依舊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檐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雲鳶利落地換上素日常穿的月白襦裙,躡足回到風延遠榻前。

帳幔間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早在他被擡回遠風院時,她便趁著眾人慌亂,將寒梅散混在茶水中給他餵了下去——這個舉動幾乎未經思索,那是自幼刻進骨血的醫者本能。

何曾想,竟還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她想起了父親常念叨的“救人救己”,不由得唇角泛起一絲淺笑。

這毒雖兇猛,卻勝在尋常無奇,是她當年試藥時破解過的百毒之一。只是毒性太烈,寒梅散需先任毒性發作方能起效,故而他仍需“死”上幾個時辰。

她將掌心輕輕貼在風延遠心口,指尖敏銳地捕捉到那微弱卻堅定的搏動——心脈正在一點點覆蘇。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可眉間的愁緒卻未曾舒展。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提醒著她黎明將至。

望月谷之事,最先察覺的必是昊風衛,而最先得到消息的定是少主風延昊。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將枕邊人背叛之事公諸於眾,反倒會急於找個替罪羊——而雲鳶,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家主此刻正忙於風神陣之事,連喪子之痛都無暇顧及,又怎會過問少主的處置?

而唯一可能護她的風延遠,還不知何時能醒來。

果然,天光未亮時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打破了遠風院的寂靜。風延昊親自帶著昊風衛破門而入,不由分說便將她拎到了罪奴院。

陰冷的地牢裏,風延昊手中的蟒鞭在火光下泛著寒光。他只冷冷拋出一句:“認不認罪?”

“奴婢......”

甫一開口,蟒鞭已挾著風聲狠狠抽下。皮開肉綻的聲響伴著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石壁間回蕩。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風延昊雙目赤紅,在罪奴院搖曳的燭火中形如惡鬼。手中蟒鞭舞得密不透風,早已不是審問的架勢,倒像是要將滿腔怒火盡數傾瀉。

“賤人!” 他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鞭梢帶起的血珠飛濺在石墻上。

就在雲鳶意識模糊之際,忽聽得一聲通報:“少主!主母來了!”

鞭子沒再落下了,劇痛卻已席卷全身,雲鳶強撐著意識,忽聽到兩記響亮的耳光。

“風延昊,你瘋魔了不成?!”

風延昊粗喘陣陣:“母親…...這賤婢私闖望月谷,殺害風諜,如今叔父也行蹤不明…...孩兒正在...…”

又是一記耳光,清脆的聲響在刑室內回蕩。

“昊風衛的人我不會審嗎?!便是要屈打成招也該留她一口氣,打死了這賤婢,你是栽贓還是包庇?!”

風延昊忽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包庇…...我包庇她?” 他的聲音突然高亢,“我的人成了殺手!我又能有什麽好下場!” 聲音漸弱,只剩咬牙切齒的咒罵:“賤人...…那個該死的賤人...…”

“那人已被帶走了。倒是你…...連碰都不碰那人一下,反倒把三公子的婢子往死裏打。”

“碰她……” 風延昊喉間滲出低吼,“我嫌臟...…”

“被女人蒙蔽並不可怕。” 主母的聲音忽然放柔,“你父親年輕時也走過這條路,他會理解你,頂多斥你幾句,罰罰你。”

她忽然壓低聲音:“但你今日若真殺了這人,又胡亂栽贓撒謊…...只會讓你父親懷疑三公子也是你下的毒手,進而懷疑這一切背後都是你……” 她一字一頓的吐出四個字,“狼子野心。”

“可這賤婢!” 風延昊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這個賤婢她一定是個諜子!” 他聲音中帶著癲狂的哀求,“母親,只要再給我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就好!我一定能撬開她的嘴...…在父親還沒有發現前...…”

“你父親已經發現了。” 主母的聲音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他親自去驗的身。刀雖拔了,卻反而是欲蓋彌彰。”

風延昊沒再說話,陰暗的室內一片死寂——雲鳶的意識越發渙散,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不清了,咬牙將指尖掐入傷口處,刺痛瞬間讓意識變得尖銳清晰。

她側過頭擡眼望去,血霧模糊中,她看到主母的背影,和正垂頭喪氣的風延昊。

“你父親已認出那刀口是你的白刃,是你贈她的吧?穿骨殺也是你慣用的刀法……” 主母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如刀,“也是你親手教她的吧?” 她嘆口氣:“你父親正在驗昊風衛中的迷香,想必,也是你的‘醉朦朧’吧?”

風延昊向後踉蹌一步,背抵在墻上,“父親……不是在風神閣?他要主持大局,又怎會下山?”

“風神陣已重啟了。”

風延昊苦笑,沈聲問道:“是誰?”

主母忽然輕笑一聲,她緩步走向窗邊,月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你母親是外人,哪敢過問風神閣之事?”

她說著轉過頭來,月光映亮了她的面容。在雲鳶逐漸朦朧的視線中,那張臉好似浮動的少女玉雕。

主母的視線落下,“不過路上聽聞......三公子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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