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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兩全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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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兩全之法

雲鳶俯身檢查瑯琊王的傷勢,確認只是皮外傷後,靜待片刻,估摸著公主已被帶遠,這才並指在他頸側穴位一按,隨即軟綿綿地倒在他身旁。

“呃......” 瑯琊王猛然驚醒時,先看到了身旁昏迷的雲鳶,連忙扶起她輕拍臉頰:“鳶兒!”

待雲鳶“幽幽轉醒”,瑯琊王已沖向馬車、掀開車簾、沖進樹林、長劍胡亂劈砍著灌木叢。落葉紛飛中,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重,最後變成絕望的踉蹌。

回到馬車旁時,瑯琊王雙目赤紅。他發狠似的一拳砸向身旁的古樹,碗口粗的樹幹竟被這一擊震得簌簌搖晃。

雲鳶立在車轅邊,靜靜看著瑯琊王的崩潰。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待他氣息漸平,雲鳶才輕聲道:“殿下寬心,公主貴人天相,定會平安的。”

“綰綰或許平安,” 小王爺攥緊韁繩,指節發白,“可聖上若被逼退位,這天下怕是要大亂了!”

雲鳶將馬鞭繞在腕上,低眉道:“陛下不讓位,趙王便不會稱帝麽?天下便不會亂麽?”

“名不正則言不順!” 瑯琊王猛然拔高聲音,“他若敢僭越,必遭天下共擊之!”

鞭梢穗子輕輕晃動,雲鳶的聲音寒涼:“奴婢在教坊司時,好主子責罰奴婢,倒還有個像樣由頭。” 她擡眸望向遠處山影,“若是那等狠心的主子,那這由頭可是信手拈來了。”

瑯琊王一怔——小王爺只聽到了少女惹人憐惜的身世,待要寬慰,卻見她已利落地解開鞍韉。暮色描摹著她伶仃的輪廓,那雙手正熟稔地卸著車套,仿佛方才的話不過是句閑談。

雲鳶雙手各執一匹駿馬的韁繩,“這荒郊野嶺不宜久留,殿下欲往何處?”

瑯琊王長嘆一聲,拿起馬鞭在掌心敲出沈悶的聲響:“孤手無寸兵,即便趕赴洛陽,也不過是螳臂當車。河間王素不往來,如今公主又未送至,即便前去,對陛下又能有何助益?”

“殿下心裏發急,想必是得尋個明白人共議局勢的。” 雲鳶仰頭看下天色,“可惜這裏是個三不管地界,去哪兒都得夜深,倒還是東海略近一些。”

瑯琊王眸光微動。東海……東海王在朝中德高望重,素來是他敬重的王叔。他忽記起前幾日風延遠提及東海王近日返藩小住……若他在東海郡內,倒確實可以去請教當下局勢。

他忽然下定決心,看向雲鳶時神色明朗了幾分,“今夜孤先帶你去東海王府暫歇,之後再帶你回瑯琊王府。” 他語氣忽得溫柔,“路上可能會折騰些。”

雲鳶聞言身形微滯,隨即端正福身,素白的衣袖在晚風中輕顫:“殿下仁厚,奴婢銘感五內。只是遠公子當初只命奴婢侍奉公主,如今出了這等變故......”

“無妨,遠公子已同意把你相贈。” 瑯琊王笑著靠近一步,輕聲道:“只要你願意……”

“殿下是當真問奴婢願不願意?” 她突然擡眸。

瑯琊王一楞,遲疑道:“你......不願?”

“奴婢蒲柳之質,難堪驅馳,又膽怯畏事......” 她指尖絞著衣帶,“求殿下準奴回遠風院。”

晚風穿過林間,草木婆娑作響。

瑯琊王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過來——定是方才的血光之災嚇著了她。他心中一嘆,何況現在這局勢……

“現下確實不是良機。” 他翻身上馬,“就先送你回風家……待局勢安穩,孤再回來尋你。”

王爺的這句話不是詢問,雲鳶也只能道恩。

兩匹馬踏著滿地碎金般的夕照離去,蹄聲嘚嘚,驚起路旁一群麻雀。

風武一直未見昊風衛回稟的蹤跡,心頭隱隱不安。他循著馬蹄印記一路搜尋,卻在林深處發現數名昊風衛橫七豎八地倒在樹叢間,個個身受重傷,氣息奄奄。正驚疑間,忽見瑯琊王與雲鳶二人策馬而歸,卻不見公主蹤影,便猜想兩位王爺之一得手了——他只憤憤這雲鳶可真是命大。

他原想待二人分道時再擒拿雲鳶,不料瑯琊王竟一路護送她至風家大門。風武眼睜睜看著她踏進大門,只得恨恨地回稟少主。

風延昊聽罷,修長的手指在青玉鎮紙上輕叩。

東海王返藩之事他早已知曉,瑯琊王與東海王素有交情,如今公主被劫,前去求助也在情理之中。但無論是河間王還是趙王,都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對昊風衛下手,而且……這兩位王爺何時有這等手下能拔出他的風諜了?

遠風院夜色如墨。

雲鳶回來時,院門前的燈籠早已熄滅。風九見是她,無聲地打開側門。

“公子歇下了?” 雲鳶輕聲道,

風九閂好門,低聲道:“公子在遠山齋。”

遠山齋內只有漆案尚燃著一盞殘燭,倒是屋外更亮些。扇形的窗洞大敞著,遠處山巒暗影連綿,上掛著朗朗彎月,而風延遠立在拱廊下,是一個黑色的輪廓。

“瑯玡王安否?” 他的聲音比夜風還輕。

雲鳶望著那抹剪影:“王爺無恙,已往東海王府去了。”

“可還順利?”

“河間王的人未及趕到,趙王的人來勢洶洶,鬼頭幫潰敗太快,瑯琊王險些遇險。幸而東海王的人早埋伏好了。”

“東海王手下的人素來手段利落,公主也早就在王府安置妥當。” 風延遠轉身入座,月華流過他的眉梢:“看來瑯琊王遲遲未到,是想親自送鳶兒回來,繞了一路。” 他始終未擡眼看她,“我還當有什麽變故。”

“公子神機妙算,對少主,昊風衛,甚至對瑯琊王的一舉一動皆洞若觀火。” 她凝視著風延遠被月色勾勒的側顏,“錦囊所言無一處偏差,奴婢亦步亦趨,又怎會有變故?”

夜風穿堂而過,帶著遠山的松濤聲。

這一局棋,風延遠落子如神。

風延昊想兩王相爭,必然會把兩邊信兒都遞了個明白。所以,待河間王人馬姍姍來遲,看見空馬車和滿地殺手,定會篤定公主已入趙王之手;而趙王的人卻會認為公主是被河間王的人所救;風延昊呢,自會認為必是兩位王爺之一所為。三方各懷鬼胎,彼此猜忌,待察覺蹊蹺時早人影無蹤,為時已晚。

東海王這步棋實在是妙。東海王府中養有高手暗衛且熟稔東海邊界地勢,但王爺在朝廷上卻只是個手無兵權的文臣。既不會如武將般借機生事,又因忠君之志,必會全力護佑公主周全,也算暫時免去了一場朝野大亂。

最重要的是,既讓風家脫了幹系,卻又救下了人——小公主還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瑯琊王卻是必要時可被除掉的障礙。東海王的人不會下殺手,但趙王的人可就未必了。若非風延遠最後這一步暗棋,此刻瑯琊王怕是早已......

他同風延昊一樣精於謀算,落子如刀。可偏偏在殺局中,又留下一絲突兀的仁念。

風延遠淡淡道:“與瑯琊王相處數日,我自能揣摩他七八分脾性。你不也將公主哄得非你不可?” 他忽而擡眸望她,“既得瑯琊王青眼,為何不隨他去王府?”

雲鳶睫毛輕顫,輕聲道:“奴婢還需要解藥。”

“看來日夜研讀醫書這麽久,仍未能解無常之毒。” 風延遠從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既然如此,這盒也拿去。”

木匣開啟的瞬間,雲鳶瞳孔微縮——整整三十六粒解藥整齊排列。

“上回…...還未用完…...”

“我既要來了,也是給你的,難道還要我替你保管?”

雲鳶捧著木匣發怔——這些解藥,足夠支撐一個風諜兩年,這哪裏還是控諜?她終是忍不住問道:“公子…...不怕我逃?”

“待你有把握研制出解藥再逃吧。” 他漫不經心地整理袖口,“不然你逃了,我也拿不到解藥了,再來問我要也沒有了。”

雲鳶指尖驀地一顫。這些日子的刻意疏遠,那好似欲擒故縱的放任——不必伺候灑掃,允她出入杏林苑、晦明廊,默許她翻閱珍本藥典——都只是要她自己找出解毒之法?

她忽想起瑯琊王的話——“遠公子已同意把你相贈”——原來他所說的機會,是放她離開風家……

“此事也算告一段落,皇家的事歸了皇家,風家也脫了幹系。你且回吧。” 他語氣平淡,嗓音裏卻透著揮之不去的疲倦。

雲鳶福身應是,裙裾在青磚地上拂過幾不可聞的聲響,行至門邊時,她忽地駐足,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開口道:“公子案頭那卷宗…...還是莫要再翻閱了。”

風延遠執卷的手驀地一頓。那是他生母的案牘,自千風閣取出後便日日研讀,仿佛要從那些褪色的墨跡裏找出什麽,又或是要讓自己記住什麽。

“為何?” 他擡眸,燭火在眼底跳動。

“奴婢聞著,” 雲鳶立在月影交界處,半邊臉浸在黑暗裏:“那卷上…...應是有毒。”

話音方落,窗外一陣夜風突然灌入,吹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撕扯得支離破碎。

風延遠指節驟然收緊:“何毒?”

“與無常極為相似。”

“你曾說無常無味。” 他聲音陡然轉冷。

雲鳶向前半步,月光終於照亮她整張臉龐:“毒成無常後確實無味,但奴婢這些日子查遍藥典,發現配制的原料本是有氣味的。” 她俯身細嗅,“不過,這上面的毒有些陳,應是有些年份了。”

風延遠只覺耳邊嗡鳴,心跳如擂鼓般震得胸腔生疼。他閉目定了定神,指尖發顫地將卷軸徐徐展開,竹簡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罪狀、供詞、證物,他將三樣物件分置案上,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可能分辨……毒在何處?”

雲鳶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心中微驚。她屏息上前,青絲垂落間依次嗅過三處:“皆染毒跡,不過……這封密信毒性最重。”

風延遠拆信的手微微發抖。

當那張泛黃的輿圖緩緩展開時,雲鳶猛地後退半步:“此帛必是長期置於毒室,雖不致命,久觸亦傷根本…...”

繪圖在風延遠指間滑落。殘燭暗影中,他的面容似哭似笑,喉間溢出幾聲低啞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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