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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青出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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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青出於藍

軒風院的門檻,是用鬥富的奢靡堆砌的。甫入垂花門,便見那株南海七彩珊瑚樹,在午後的驕陽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暈。繞過假山,腳下踩著的便不再是青石,而是寸寸千金的蜀錦織毯。絲竹靡音如煙似霧地纏繞其間,舞姬們紗袖翻飛,眼波流轉之際,素手輕拈起曲水中的酒觴,盈盈奉與席間貴客。

在這片令人目眩的浮華中央,上首獨坐著紫衣少女——當朝皇後最小的公主。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一雙杏眼一瞬不眨地盯著月洞門,櫻唇不自覺地微微嘟起。

瑯琊王與風延昊執盞交談間,風延軒已第三次擡眼望向日晷。待那月洞門人影一晃,風延遠施施然踏入,他才暗自松了口氣。

風延遠從容落座,身後雪衣侍女靜立如畫,低垂的眼睫掩去所有神色。

一曲方歇,餘音未散,風延軒便朗聲笑道:“三弟可算來了!公主念叨得緊,將這酒宴提前了半個時辰開席呢。”

風延遠起身,廣袖輕拂間行了個端正的揖禮:“草民拜見公主殿下,瑯琊王殿下。今日恐有失禮,不想竟誤了時辰。”

“哪裏的話,” 瑯琊王執盞輕笑,“本就是隨性之宴,何來耽擱之說。”

公主早已按捺不住,提著裙裾幾步湊到跟前。

雲鳶垂眸靜立,餘光瞥見這位金枝玉葉的公主約莫比秋棠還要年幼幾分,眉眼間都是少女的稚嫩,卻將小臉拉的好長,端著好大的架子。

“哼。” 公主繞著風延遠踱了半圈,忽然踮起腳尖湊近細看,末了揚起下巴道:“倒確是個標致人物。” 說著斜睨一眼風延軒,“你描眉畫眼的,若卸了那些脂粉,未必及得上他這般俊朗。” 那故作老成的語氣,配著尚帶嬰兒肥的臉頰,活像個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

風延軒聞言輕笑,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殿下若瞧上了他,不如今日就移駕遠風院如何?”

公主揚起下巴,驕矜道:“你的遠風院,比這園子好麽?”

風延遠微微垂首,語氣恭謹卻疏離:“遠風院簡陋,既無雕欄玉砌,亦少侍從服侍,只怕委屈了殿下金尊玉貴之軀。”

“你——” 公主柳眉一豎,“這是不歡迎本宮?”

“草民不敢。” 他仍低著眉,聲音不疾不徐,“只是不願怠慢殿下罷了。”

“綰綰,” 瑯琊王無奈搖頭,溫聲提醒,“不是說好了今日只作尋常游宴,不擺公主架子?”

“本宮偏要擺!” 她跺了跺腳,忽地伸手一指,“那好,不去你那破院子,你——還有風延軒,都過來陪本宮!”

瑯琊王眉頭微蹙,壓低嗓音:“這成何體統……”

“要體統做甚?” 公主眸中燃起倔強的火苗,“憑什麽你們都能納妃蓄妾,本宮卻只能等著被指婚?此次出宮我便是要挑個面首!” 她話音一落,滿座皆是一楞,連池中游魚都似被這驚世之言駭得沈入水底。

風家幾位公子面面相覷,一時噤若寒蟬。瑯琊王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諸位莫要介懷,不過是玩笑罷了。” 見公主猶自氣鼓鼓地瞪著眼,他壓低聲音提醒道:“綰綰,可還記得臨行前答應過陛下什麽?”

“要聽睿哥哥的話......” 公主不情不願地嘟囔著,粉嫩的嘴唇撅得老高,卻又無可奈何地瞪了風延遠一眼,這才悻悻然回到座位。

風延遠冷冷瞥了眼憋笑的風延軒,不動聲色地落座。

這時一直沈默的風延昊忽然開口:“惹惱公主殿下,三弟該罰。”

瑯琊王正要推辭,公主已經紅著臉嚷道:“就是該罰!”

“殿下說得極是。” 風延軒笑意盈盈地附和,“三弟琴藝了得,不如就讓他撫琴一曲,為殿下助興如何?”

公主一聽這話,怒氣頓時消了大半。瑯琊王見她神色緩和,便也不再阻攔。

風延遠從容起身,恭敬道:“公主殿下見多識廣,單是撫琴恐怕難博一笑。今日隨行的婢女原是百花樓棲鸞閣的舞姬,不如由草民撫琴,讓她獻舞助興?”

這番恭維讓公主頗為受用,她傲嬌地擡了擡下巴:“準了。”

軒風院的侍女很快捧來一張瑤琴。風延遠修長的手指輕撫琴弦,雲鳶廣袖舒展,翩然起舞。一時間,整個庭院仿佛都安靜下來,唯有清越的琴聲與曼妙的舞姿交相輝映。

風延遠的曲子以流水為起,高山為承,又突轉以暴風急雨,電閃雷鳴,終在曲高音稀時忽現雨過飛虹,白雲幾縷,湧來了凡塵的喧囂氣息,花團錦簇,鶯歌燕舞。

風延昊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酒盞,目光卻似游絲般纏繞在小公主身上。這位金枝玉葉全然不知遮掩情緒,此刻正將滿腹心思都寫在臉上——起初還癡癡望著撫琴的風延遠,不多時便露出索然無味的表情。

她哪裏懂得什麽高山流水,只覺這琴聲與宮中教習嬤嬤逼她聽的雅樂一般無趣。奏者冷若冰霜,聽者意興闌珊,她不由托著粉腮,百無聊賴地將視線移向舞池。誰知這一瞥,竟再難移開,不知不覺坐直了身子,眸中漸漸漾起新奇的光彩——那襲雪色霓裳翩若驚鴻,在這般沈悶的曲調中,竟能舞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風姿。宮廷那些刻板的禮儀之舞,哪及得上這般靈動?

同樣入神的還有瑯琊王。他手中的玉盞懸在半空,早已忘了放下,目光隨著那抹雪色流轉,心中驚嘆世間竟有這般天仙似的人兒。她方才進來時皓首低垂,只似那些背景般的婢子,不招惹半點目光。直到居於舞池中斂衽為禮,方驚現那張如雕玉容,眉似遠山含黛,眸若秋水凝煙——他呼吸微滯,盞中酒液隨之輕顫——這雙眼太過澄澈,恍若昆侖巔上不化的冰雪,不染纖塵,只消一瞥,就將他半生見過的胭脂俗粉都碾作了塵埃。

待她起舞時,那襲看似尋常的白衣竟似被註入了仙氣——廣袖翻飛間,衣袂上的暗紋在陽光下流轉出粼粼波光,恍若九天垂落的雲霞。但見那纖腰輕折,霓裳翩躚,每一個回旋都帶起流雲般的衣浪。琴聲漸急時,她足尖點地飛旋,雪色裙裾如曇花盛放,整個人化作一團朦朧的光暈。待曲至飛虹乍現,白雲幾縷時,女子嬌艷的容顏方於雪袖間若隱若現,恍惚間仿若是那詩中羽化的仙子,半掩的眉眼淡漠遙遠,全然不似尋常舞女般嫵媚含情,卻將他的七魂六魄盡數索了去。

琴音裊裊散去,風延軒率先擊掌讚嘆:“妙極!”

瑯琊王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跟著撫掌稱善。他眼角餘光瞥見雲鳶微微欠身——不由又多看了兩眼。

小公主端著架子,慢條斯理地點頭道:“曲子嘛…...也就尋常,這舞跳得倒是有幾分意思。” 她嗓音稚嫩,配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偏學著太傅評點樂舞時的腔調,煞有介事。

“噗——” 席間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又慌忙用袖子掩住。

瑯琊王忍俊不禁,故意逗她:“綰綰可知,三公子方才彈奏的《風入松》,就連宮中的首席樂師都自嘆弗如呢。”

公主聞言,小臉頓時漲得通紅,卻又不好發作,只得氣鼓鼓地瞪了瑯琊王一眼,將那小嘴一撇,粉嫩的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不好聽就是不好聽嘛!” 她突然拽住瑯琊王的衣袖搖晃起來:“睿哥哥~那個百花樓聽著就熱鬧,綰綰也要去瞧瞧!”

瑯琊王頓時語塞,耳根微紅:“那種地方,你去不得!”

“怎麽又是你們去得我又去不得!”

她這一問倒是讓了瑯琊王一時語塞,只窘迫地欲言又止。

風延遠淡然一笑道:“殿下既然喜歡民間的舞,不必去花樓那種魚龍混雜之地,雲鳶陪著公主便是。”

公主還未及回應,瑯琊王已喜形於色地撫掌道:“如此甚好!公主定然歡喜——”

“本宮為何定然歡喜?” 公主秀眉緊蹙,粉腮微鼓,一雙杏眼含著嗔怒瞪向瑯琊王,“瞧著倒是你歡喜的很,笑得這般開懷。” 她心中暗惱,這風延遠若真要賠罪,何不親自陪她去百花樓開開眼界?送個婢女過來算什麽?難道她堂堂公主,還缺人伺候不成?

瑯琊王見狀,連忙俯身在公主耳畔低語幾句。只見公主先是眸光一亮,嘴角不自覺揚起,隨即又似想到什麽般驟然沈下臉色。她猛地直起身子,纖指一擡直指雲鳶:“你,過來!”

雲鳶蓮步輕移,盈盈下拜。

公主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稚嫩的嗓音裏透著不容違逆的威嚴:“既入了本宮的宮門,就該明白規矩。差事辦得妥當便罷,若有半分差池…...”

“奴婢謹記。” 雲鳶伏身叩首。

公主狡黠一笑,“今夜本宮要在軒風院見到三公子,若請不來人...…”話音未落,一個青瓷茶盞已摔碎在雲鳶腳邊。

雲鳶身形微滯。

“楞著做甚,聾子嗎?”

“綰綰,我不是說……” 瑯琊王皺眉道。

“你說的不好,本宮貴為金枝玉葉,難道還要靠個婢女打探他的喜好?要本宮取悅他,他有這個資格麽?”

公主這句話擲地有聲,稚嫩的嗓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張猶帶嬰兒肥的小臉此刻寒意凜然,再不見半分天真嬌憨,只餘下令人心驚的皇家威儀。滿座賓客噤若寒蟬,連瑯琊王都下意識地繃直了脊背——這一刻,所有人都真切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任性的少女身後,站著的是怎樣一位權傾朝野的皇後。

雲鳶福身應“喏”,行至風延遠案前,廣袖輕斂,盈盈下拜:“請公子今夜移駕軒風院。”

風延遠修眉微蹙。

“呵——” 公主突然冷笑出聲,稚嫩的嗓音裏淬著寒意,“這般嘴笨無用的賤婢,除了搔首弄姿、媚主惑人,還能做什麽?本宮看著心煩,把她拖下去斬了!”

“綰綰!” 瑯琊王驚得站起身來,她何時變得這般草菅人命了!

“前兒個不就有個賤婢,因勸酒不力被賜死了麽?” 她歪著頭,天真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這婢女惹惱本宮,難道不該死?”

瑯琊王驚楞半晌,皺眉道:“殿下要是這樣胡鬧,臣可要稟明皇叔,殿下往後可再出不了宮了!”

“你要敢向父皇告狀,本宮就去告訴母後!” 公主稚嫩的嗓音陡然拔高,步搖隨著她激動的動作劇烈晃動,“你私自帶公主出宮游樂,看母後知道了會如何治你的罪!到時候且看父皇還護不護得住你!”

“私、私自?” 瑯琊王瞪大眼睛,“這、這不是殿下您自個兒…...”

“是不是本宮的主意——” 公主突然瞇起眼睛,稚氣的小臉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就看你識不識相了!” 說罷冷哼一聲。

“殿下這…...這簡直是…...” 瑯琊王被噎得面紅耳赤,半晌才憋出一句:"強詞奪理!"

公主聞言猛地挺直腰板,仰著頭瞪著瑯琊王:“理?” 她冷笑,“本宮說的話,就是理!”

瑯琊王一時語塞。他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小公主,忽然驚覺——不知何時,那個只會撒嬌耍賴的小丫頭,竟已學會了這等拿捏人的手段。這般威逼利誘的做派,簡直與那位皇後娘娘如出一轍。這樣想著,他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

“怎麽沒有人動手?本宮的話在你們風家不好用是嗎?” 公主眸光淩厲地掃向風家少主風延昊。

風延昊毫不猶豫地朝侍衛厲聲道:“還不動手?拖下去!”

“且慢!”風延遠一步擋在雲鳶身前。

公主眸光淬冰:“想救她?”她稚嫩的聲音拖得長長的,“跪著求我啊。”

風延遠撩袍便跪:“草民唯恐愚鈍,招待不周,辱沒殿下。若蒙不棄,三生有幸。”

公主臉上漾起得意,緩步走到風延遠面前,輕佻地挑起他的下巴:“這才像話。你愚鈍也無妨…...” 指尖在他下頜輕輕一刮,“多向我身邊的婢女討教,學學該怎麽討本宮歡心。”

見風延遠垂眸應“喏”,公主這才滿意地松開手,提著繁覆的裙裾款款回到上座。落座時故意將衣袖一拂,慢條斯理道:“平身吧。” 又斜睨著雲鳶:“你這賤婢暫且留著性命,過來伺候。”

風延遠起身歸座,衣袂無聲。侍衛松開雲鳶。瑯琊王閉了閉眼。

風延軒擊掌——絲竹聲起,舞袖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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