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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棘心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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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棘心夭夭

卯時未至,如月和雲鳶就手忙腳亂的給風延遠穿戴配飾。他一貫的冷淡面色中還帶著些許郁悶,好似有氣無處可撒。雲鳶不知他因何如此,悻悻不敢多話,只怕找來無妄之災。

如月皺眉嗔道:“公子再這副模樣,宴席上又要惹得主母心中不快,公子倒是無妨,我們可有的好果子吃。”

雲鳶見風延遠厭煩得瞪了如月一眼,慌忙收拾了一應配飾退了一旁。

“你既如此擔心便隨我去,自己去撿果子。” 風延遠道,沒好氣的甩了袖子,走了出去。

如月癟嘴不再多話,只目送他遠去了,才做鬼臉吐舌頭。

風延遠是耐著性子拖著步子,看似不早不晚,卻是姍姍來遲,風延昊和風延軒早都落座了,連家主風嘯天也早落了座,只是板著個臉,好似沒見這門口又來了個人。

風延遠躬身作禮請安,家主看也不看他一眼道:“這架子是越發大了。”

風延遠道:“孩兒只怕早一步耽誤了父親休息,卻沒想到父親早起了。”

這借口也有些敷衍,家主只斂容不語。

風延軒道:“老三向來起得早才能這般準時。我忒不習慣早起,醒了就趕緊過來了,眼睛都沒睜開,本想來門口站著睡一會,哪知父親如今起得這般早,只能硬著頭皮進來了。”

“你們父親從來是起的早,你這個浪蕩子,什麽時候能像你父親半分?”

聞聲不見人,幾人都向暖閣望去,卻見帷幔被撩動,一時間脂粉香氣襲人,主母一身素裝,淡雅清秀,高髻未冠,款款走了出來。待走近了,方見她面容嬌嫩如少女,怎像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風延遠不想多瞧一眼,只頷首躬身作禮道:“主母晨安。”

“你可快坐下吧,幸而你來得是準時的。若是他們三個猴急的,我倒是真遲了。”

家主見了自己夫人臉色一亮,笑道:“你耽擱的這般久,卻也未見戴了些什麽。”

“妾怕戴少了,不適家宴,又怕戴多了,汙郎君的愛素凈的眼。塗抹插戴,可未有一刻耽擱。”

“你就是昨夜那不施粉黛的模樣也是顏色驕人。” 家主言語暧昧,仔細打量著又點頭道:“嘯冥的藥確實不錯。”

風延遠眉頭一緊。風嘯冥便是那望月谷的“老人”,但他也不過是看起來老,實際比風嘯天還小幾歲。想到風嘯冥折磨那些鮮活的生命以換來眼前人的妖容,他心中實在是惡心。然而此刻所有人都言笑晏晏,並沒有人認為一點回春藥有何不妥。

風延軒笑道:“父親所言極是,母親如今似是個妹妹,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混賬東西,胡說什麽。” 主母嗔道。

家主和少主都不覺得混賬,一時都哄堂大笑。

風延遠見這一屋子夫妻父子,其樂融融,獨襯得他格格不入,越發如坐針氈,心生厭惡。

主母覺察到了風延遠的異樣,又道:“三公子向來愛吃甜食的,這棗泥糕可定要嘗嘗,是你伯父從洛陽帶來的。”

風延遠笑道:“多謝主母掛念。” 說著便持著嘗了口,只覺得棗泥糕甜過了頭,更添了惡心。他卻笑臉喜道:“甜而不膩,果然是上品。”

“你母親什麽都想著你,你卻始終也不肯喊她一聲母親。” 家主道。

風延遠以前不願喊,現在更不知如何喊。只他還未及回話,卻聽得主母嗔怪道:“郎君怕是這粥不合了胃口,是要責罰妾了?”

家主搖頭道:“你就縱他,整個風家人都縱容他,如今越發不成樣子了。這進了望月谷的罪奴,說搶出來就搶出來了,他眼中還有沒有風家的規矩了?” 本是訓斥風延遠的話,卻是沖著主母說的,主母也不敢應,風延遠也不知該不該應,一時間又僵持了起來。

終還是風延遠應道:“孩兒確實從望月谷帶走了個奴婢,但卻不是罪奴。本是二哥帶她去的禁地……”

“你別扯你二哥,他已領了罰。風流成性,竟能被一個小丫頭哄騙了。” 家主瞪了眼低頭不語的風延軒,又問風延遠道:“那奴婢如何了?”

“叔父手下留情,她僥幸逃過一劫。”

家主眉頭一皺道:“這奴婢果然不簡單。若非你兄長發現端倪,還不知會有多大麻煩。”

風延遠道:“孩兒愚鈍,不知父親是何意。”

家主看了眼風延昊道:“跟他把話說明白了。”

風延昊應了聲,看向風延遠嘆息道:“這奴婢舉止蹊蹺,身世不明,迷得老二犯渾帶她去禁地,又輕易贏得了你的信任,難道三弟絲毫不懷疑?”

“少主執掌風家大事,難道僅憑‘蹊蹺’二字?”

風延昊又嘆息道:“我本來不想帶那人上來,如今倒是要擾了父親與母親的早膳。”

家主擺手道:“不見棺材不落淚,把人帶上來。”

因為是家宴,所以方才上過早膳後奴仆都退了下去,護衛也都守在門外沒有進來。風延昊這時出了門叮囑了幾句,又在外面候著。

家主和主母倒是不動聲色的繼續用起了早膳,還囑咐著粥涼了傷身雲雲。風延軒訕笑應著,風延遠不知風延昊到底備了什麽,皺著眉,持著的箸卻始終是下不去。

待那人終於跪在了暖閣門外,風延遠定睛一看,不由一楞——這人竟然是玉竹。

風延昊將一卷案牘遞給了風延遠。

“三弟向來疼惜奴隸,這女子可還記得?”

風延遠接過案牘,展卷讀了起來。

風延昊道:“她是鬼頭幫的殺手。我想她目的怕不單純,若只是為了混進來給你下毒,這實在也太蠢了。所以用了些手段,終於是逼出了供狀。”

風延遠並未回應,放下案牘,看著玉竹問道:“按照供狀陳述,你既然完成了鬼頭幫任務,又並未被脅迫逼供,為何又要招供暴露行動?”

玉竹眼眸呆滯無光,好似個行屍走肉,只一字一頓的誦著:“奴婢自小被馴化,只聽命辦事,從不質疑,即使是如這次是個為她人做嫁衣的死士,也並無怨言。但奴婢這些日子清凈下來,又日日受昊公子點化,才越發覺得委屈,她為何就可以踩著我們的屍體去搏得公子的信任。我們努力這麽多年,最後卻要演一個任務失敗的小醜,這般無足重輕,毫無價值。”

風延遠冷笑:“所以父親和兄長都相信這是兩個鬼頭幫殺手的連環計,只為搏得我的信任,伺機靠近我,謀害我?”

“三弟,我知道事實對你難以接受,所以我一直在謹慎調查,但她巧舌如簧,善惑人心,為兄怕她再亂你心思,才將她先送進望月谷。寧可錯殺,不能漏殺啊!”

風延遠看著玉竹道:“聽說少主有些藥,吃下後會痛不欲生,若有人許她一個幹脆,要她做什麽豈不是都很容易?”

“你這是何意?難道我會費力構陷一個奴隸不成?” 風延昊沒想到他如此信任雲鳶,只惱羞成怒道:“那奴婢如今被指認,足以定為罪奴。而你明知她已入了望月谷,卻硬要帶她出谷,風家家訓在你眼中算做什麽?難道執掌了這風神戟就可以手眼通天,罔顧家規,翻雲覆雨了嗎?”

風延遠冷笑,“我並無此意。少主如果擔心,不如再去試試握一握那神戟,說不定這次不會受傷。”

他淡漠的表情甚是挑釁。風延昊壓住盛火,冷哼道:“三弟天賦異稟,風神戟連父親都碰不得,獨為你所用,我何需再試?”

這話卻又激怒了家主風嘯天,他將手中箸扔到了風延昊臉上,喝道:“混賬!”

兩個兒子跪了地上,剩下一個戰戰兢兢的放下了筷子,一點聲音也不敢有。

家主忍了心頭火,半晌又道:“無論如何,那奴婢已入了望月谷,不可再留,把她送回望月谷!”

風延遠伏地拜道:“此人供狀漏洞百出,不足以令人信服,即使不追究昊風衛魯莽行徑,也不能就此論雲鳶為罪奴。請父親許孩兒詳查。”

家主氣得閉目半晌,方沈聲問道:“她有加害於你的嫌疑,你還要保她?”

“她是我選的奴婢,若有罪,我不會袒護。但奴隸的命也是命,豈能隨便冤死。”風延遠頓了頓,又道:“將她硬帶出望月谷,是孩兒違反家規,孩兒願受家法。” 風延遠眼角瞥了眼少主,“但入望月谷,除了風家人,風諜亦可。孩兒認為,若查出供狀不實,倒可以將她培養為風諜。”

家主皺眉:“風諜由你兄長所掌,你這是也想分一杯羹?”

風延遠道:“孩兒不敢僭越,實則是兄長早有此意。”

“我?” 風延昊楞道,待瞥見風延遠嘴角那絲冷笑不由得心中一悸。

風延遠不緊不慢道:“兄長難道忘了給她服了無常?若非有意收她做風諜,何必用控制風諜的望月谷秘毒?”

家主怔楞一瞬,又看向風延昊,沈聲呵斥道:“風諜收到你弟弟院子裏了?!”

‘無常’是秘毒,只用於風諜是家規,不可手足相鬩是祖訓。家主這看似平靜的一問,整個屋子的人都大氣不敢喘。

風延昊眉頭緊鎖。他沒想到那婢子能活下來,更沒想到她有這膽子對風延遠和盤托出。如今無常秘毒都在他手裏,人也是他親手餵的,再狡辯自然毫無裨益。他略一頓,只能順著風延遠的話頭道:“這婢女心思詭譎,又頗得三弟寵愛,孩兒擔心她別有所圖,才餵下無常,實在是想防患於未然。”

家主冷臉不語,屋中氣氛愈發凝結。

主母瞥了一眼家主,忽然捂嘴一笑。

“這麽多年,還第一次聽說三公子寵愛一女子,聽說她是藝伎,又聰慧機敏,” 主母稍頓片刻才又道:“聽起來倒和餘容妹妹有些相似之處。”

風延遠心中驟然蕩起盛火,只能低低壓著頭不顯露出來。

家主卻神情微動。突然發現眼前跪著的人不僅容顏像他生母,性子也越發像了。

主母看向家主道:“聽起來倒也是個奇女子。無常無解,做不做風諜都在掌控之中。郎君就許三公子詳查吧。”

家主沈默半晌,只嘆息了一聲道:“罷了,這奴婢在你的院子,你好自為之吧。” 他頓了頓又看向風延昊道:“這事風家全族都在看著,得有人領罰。你是少主,家法由你執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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