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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薄暮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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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薄暮冥冥

風家所在的山峰之巔,矗立著一座巍峨高閣。閣頂懸著一方鎏金匾額,上書“風神閣”三字,筆走龍蛇,氣勢磅礴。整座樓閣飛檐翹角,雕梁畫棟,朱紅的屋脊映著碧瓦流光,金玉點綴其間,璀璨奪目。然而,山下宅院中的人擡頭望去,卻只能看見蒼翠古木與繚繞雲霧,風神閣隱於其間,恍若仙境蜃樓,凡人難窺真容。

風家奴仆從未踏足此地,即便是風氏族人,也極少登臨。若有闖入者,必會愕然——在這富麗堂皇、堪比天家宮闕的閣樓內,竟空空蕩蕩,唯有正中央矗立著一柄丈三單耳長戟,寒芒凜冽,孤寂而森然。

此刻,夕陽西沈,暮色如金,風神閣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薄霧之中。雕欄玉砌的閣邊,風延遠一襲白衣,長身玉立,凝眸遠眺。他微微蹙眉,目光沈沈,似要看穿那雲霧之下的萬丈紅塵。

山腰的林谷間,枝葉掩映。

雲鳶從昊風院的後門悄然閃出。她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身形一掠,便如輕煙般隱入樹影之中,朝著遠風院的方向潛行。從高處俯瞰,她的身影在繁茂的枝葉間時隱時現,宛如一只靈巧的鳥兒,輕盈地掠過樹梢,不驚起一絲風聲——這腳力,分明是江湖一絕的輕功。

而待踏入遠風院的界域,她卻陡然收斂氣息,如蟻附行,步步謹慎,仿佛連呼吸都融入了陰影之中。

風延遠立於風神閣上,目光沈靜,耐心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遠風院的屋舍內,他才翩然起身,衣袂翻飛,如一片落葉般無聲飄落。

如月尋不到雲鳶時,先是問過了遠風衛,得知雲鳶因那秋棠跑去了罪奴院,慌得手足無措,只能跑去尋遠公子。遠公子的反應她看不明白——他一言不發的踏步出了院子,也不知去了哪裏。只留下她急得滿地打轉,直到風九跑來告訴她,那丫頭完好的回來了。

她安撫了好了雲鳶,而後怒不可遏的沖去了遠山齋,必要讓遠公子為鳶兒討個說法。一推門,卻見公子正閑適地斜倚在竹榻,手執書冊,神態淡淡。她絮絮叨叨講這昊風衛怎麽把秋棠抓去打了半死,逼鳶兒救人,幸虧那夕染知些分寸,不然鳶兒這手指都會斷了。這般自顧講了半天,卻只見那書冊輕輕翻過一頁,發出細微“沙”聲,而遠公子始終不動聲色,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她心中迷惑,便添油加醋地賣慘,說鳶兒嚇得都病了,吐得昏天黑地,又試探著問:“若是公子賞雲鳶些什麽,她必定就好了。” 哪知她話音未落,遠公子卻將那劍眉一挑,當即“賞”了雲鳶幾日庭院灑掃的差事,冷冷道:“既一身病氣,就不要近前伺候了。” 如月驚得瞠目結舌。

那之後,遠公子連箭弩坊也不去了。風九新搜羅來的玩意兒堆在案上,連封都未拆;那只初具雛形的紙鳶孤零零地躺在角落,既未上色,也未系線,混在一堆冷硬的兵器間,格外紮眼。而它的主人,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這些事都是風九偷偷告訴如月的。

他拉著她躲到假山後,神秘兮兮地塞給她一包烤得焦香的雁肉,一邊看她大快朵頤,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

他還說遠公子最近特別喜歡往天上射飛鳥。

比如今日騎射時,公子突然就搭了十幾支箭,揚弓就往天上射去。眼見著天邊那十幾只大雁排成的一字,一段一段的從藍天白雲間落下,只留了最後一點。風九本來覺得那些大雁可憐,哪知公子竟要他都給撿回來。他只能騎著馬,漫山遍野的到處撿大雁。結果公子卻看也沒看,只要他們烤了吃掉。風九無奈的嘆氣道也不知到底是誰可憐。

如月正啃得滿嘴流油,突然含糊不清地插了句:“只剩一只大雁,多孤單啊,真可憐。”

風九瞪大眼睛,看看她油光發亮的嘴角,又看看她手裏啃得七零八落的雁肉,“飛走的那只可憐?”

遠風院中,無論立於何處,擡頭便能望見那座巍峨假山——山體嶙峋陡峭,底部被層層疊疊的芭蕉葉環繞,寬大的葉片在風中輕顫,投下深淺不一的綠蔭。山腳處,一泓清泉自石縫間滲出,順著青苔斑駁的溝壑蜿蜒而下,水聲潺潺,如碎玉落盤。

假山上有石階步道,曲折盤旋,直通山頂。步道盡頭,一座紅木小閣淩空而立,檐角飛翹,正是“聽雨閣”。若逢雨天,雨珠自黛瓦飛濺,先敲假山石,再打芭蕉葉,最後匯入山泉,在青石上淌出清越的調子。此刻閣中無人,唯有風過檐鈴,叮咚作響。

雲鳶站在回廊下,忽見一道素白身影拾級而上,轉眼便隱入了聽雨閣的朱欄之後。

自那日後,她每近望幽亭,他便轉身去了竹苑;待她低頭灑掃庭階時,他又悄然移步聽雨閣。每日總能隔著回廊花影、或是水榭山石遠遠瞧見他,可他的目光卻從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仿佛她只是風過竹林時的一道虛影。

雲鳶不知他究竟知曉了什麽,又為何如此。可這般不聞不問、不審不罰,只一味疏離,反倒比雷霆震怒更令人惶然。她像是被困在一場無聲的博弈裏,進退不得,束手無策。

雲鳶低著頭,手中的掃帚機械地劃過望幽亭的青石地面,心事如落葉般堆積。

“小小鳥兒!”

耳邊驟然響起的聲音驚得她渾身一顫。轉頭便見風延軒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俊朗的眉眼含著促狹的笑意。

“軒公子?”

這幾日他總這般神出鬼沒。專挑四下無人的時候,像陣捉摸不定的風,忽然就卷到她眼前。

“想我沒?” 說著他抓住雲鳶那握著掃把的手,將掃把奪了出來,皺眉道:“不是說了你這雙手不能做這個麽!”

“鳶兒是奴婢,這是本分。”

“這都幾日了,他還不理你?”

雲鳶點點頭。

“我去找他,把你要到軒風院去!” 他轉身就要走,衣袂帶起一陣風。雲鳶剛要阻攔,卻見他忽地剎住腳步,轉回身時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這個倔驢實在麻煩,與他一折騰不知得到幾時。良辰美景可不等人。”

“良辰美景?”

“他這冰坨子不解風情,一定沒帶你見過。” 風延軒笑道:“正巧他現在也不會找你。你隨我來!”

風延軒不由分說攥住雲鳶的手腕便往前疾行,雲鳶還未來得及驚呼,忽覺天旋地轉——竟是被他攔腰扛起,一個縱身便翻出了遠風院的高墻。

晚風在耳畔呼嘯而過,坊間關於軒公子那些荒唐傳聞,到底是沒有半分誇大。上回被他擄去軒風院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此刻又不知被他扛著奔去哪裏。待得雙足終於沾地時,她早已頭暈目眩,腳下虛浮間一個踉蹌,直直栽進風延軒懷裏。

“嘖,真是小鳥依人。” 風延軒順勢攬住她纖細腰肢。

雲鳶霎時漲紅了臉,猛地掙開他的懷抱向後踉蹌幾步,又倉皇四顧。

這是一處山頭,正值夕陽西下時,橘紅色的晚霞絲絲縷縷,隨著習習晚風,緩緩起伏在連綿不絕的群山之巔。青黛色的山腰處,雲霧縈繞,又好似山神的面紗,遮掩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風延軒的目光卻只在雲鳶身上。夕陽為她素藍的衣裙鍍上一層金邊,青絲間跳動著細碎的光點,更襯得她膚若凝脂。晚風拂過時,她耳畔幾縷散發輕輕飛揚,恍若工筆畫中走出的仕女,溫婉得令人心顫。

“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 風延軒笑道:“美哉善哉!”

“這裏可是禁地?” 雲鳶回神驚問道。

風延軒搖頭失笑,伸手輕戳她光潔的額頭,“這般良辰美景,偏生只惦記著規矩。” 他故作痛心狀,“詩情畫意,懂不懂?”

雲鳶忍俊不禁,眼波流轉間接道:“‘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不想風流倜儻的軒公子,竟吟的是阮嗣宗的詩。”

“放浪形骸,結友杜康,不拘禮法,逍遙自在。愛夕日勝過朝陽。” 風延軒廣袖一展,仰頭笑道,“我與他,豈非同道中人?”

“公子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雲鳶抿唇輕笑,“倒也確實只能見著夕日,正應了那句‘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風延軒撫掌大笑,“這般口齒,與三弟當真不相上下。”

雲鳶望著漸沈的落日,輕聲道:“只是鳶兒實在難以想象,軒公子心中也會有‘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的慨嘆。”

“這是取笑我無心?” 風延軒挑眉。

“奴婢不敢。” 她盈盈一禮,眼角眉梢俱是狡黠,“公子能尋得這般景致,分明是最有心之人。方才不過是班門弄斧,附庸風雅罷了。”

風延軒朗聲大笑,袖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算你識相!”

雲鳶的目光不自覺被遠處山谷吸引——那背陰處的幽谷仿佛被夕陽遺忘,濃霧如墨汁般在谷中翻湧,比周遭的雲霧都要厚重幾分,隱約透著幾分詭譎。

“那裏是......” 她剛開口,雙頰就被風延軒溫熱的手掌捧住,強行轉回了視線。

他佯裝惱怒,“這麽美的夕日不過半個時辰,你卻盯著那黑黢黢的深谷。” 忽地壓低聲音,故作驚悚道:“那谷裏住著山魈,最喜偷瞧過路人的眼睛。你看它,它就會看見你,待夜深人靜時鉆你床頭,把你拖進迷霧裏生吞活剝!”

說罷還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活像嚇唬孩童的頑皮兄長。雲鳶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笑!” 風延軒突然松開她,衣袖一振,“你且等著,我這就去把那怪物捉來,到時可別嚇得哭鼻子!”

雲鳶笑眼彎彎,卻見風延軒當真朝著幽谷方向大步走去,粉色衣袂在暮色中翻飛如蝶。他忽地回首,沖她眨了眨右眼:“這會兒盡管笑,待會兒可別嚇得往我懷裏鉆,扯都扯不開!”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隱入蒼茫暮色之中。雲鳶正要呼喚,忽見不遠處峰頂的樹影間,隱約露出一角飛檐。那朱紅的閣樓在蔥郁林木中若隱若現,琉璃瓦反射著最後一縷夕照,宛如山間燃起的一簇火焰。

“鳶兒倒是好雅興。”

陰冷的聲音如毒蛇般纏上脊背,雲鳶渾身一僵,緩緩轉身——風延昊負手而立,眼底凝著寒霜。

“本少主記得,說好的該是我那三弟?”他緩步逼近,玄色衣擺掃過落葉,“莫非鳶兒改了主意?”

“奴婢不敢。” 雲鳶指尖發涼,“只是遠公子近日…...似乎厭棄了奴婢。”

“那可麻煩了。”風延昊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若不能牽動老三的心......” 他忽地轉身,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凜冽寒意,聲音陡然轉冷,“這續命的藥,豈不是白白糟蹋了?更何況.....” 他漫不經心的嘆道:“留著個沒用的棋子,反倒要壞了我們兄弟的情分。” 他問身後鐵塔般的風武,“奴隸擅闖禁地,該怎麽處置來著?”

風武一咧嘴,露出森白牙齒:“回少主,按律當以罪奴論處。”

“可惜了這副皮囊。”風延昊眺望漸沈的夕陽,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你既在此處,倒讓我想到個有趣的法子…...或可試試三弟的心意。” 他俯身掐住雲鳶下巴,“只是要委屈鳶兒了。”

喉間泛起血腥味,雲鳶垂眸:“奴婢…...但憑少主吩咐。”

“首先——”他微微一笑,輕柔安慰道,“會有點疼。”

雲鳶還未來得及蹙眉,風武已如鬼魅般欺身上前。掌風劈下的瞬間,她分明看見對方眼中翻湧的恨意——這一掌,他怕是憋了太久。

風武看著少女軟綿綿摔了地上,哼笑一聲。又轉頭看向風延軒消失的方向:“二公子那邊…...”

“不必管。”風延昊的聲音漸漸飄遠,“他這風流病…...總算沒白費。”

山谷的陰影處,風延軒斜倚在潮濕的巖壁上,雙目輕闔,似是沈入了夢鄉。他的雙手虛攏成巢,一只嫩黃的鶯兒正奮力從那指縫間探出小腦袋。鶯兒撲棱著翅膀,忽然振翅而起,帶起幾片飄落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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