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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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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蟬脫殼

秋棠昨日也並非盡是瘋話。遠風院踞高臨寒,當晚入夜時,氣溫驟降,寒風呼嘯,倒真似個幽魂繞庭嗚咽作風聲。

醉仙樓那倆丫頭住一屋子。她們一個花名為采薇,一為露種,夜裏也嚇得瑟瑟縮縮,薄衾裹身終於捱到了天光,方知不過遣作灑掃庭院。一身的本事無用武之地,兩人是滿腹幽怨。入選本道是登雲梯,如今連公子衣袂尚不得窺見,更遑論施展什麽玲瓏手段了。

采薇撚著繡帕拭去指間塵灰,嘟囔著:“三公子既為庶出,這遠風院怕不是風家最腌臜的院落。”

雲鳶垂睫掃階上枯葉,只以竹帚沙沙聲相應。

遠風院幾乎在於風家最高處,占盡了天時地利。晨起時可見霧鎖千峰,暮沈時能觀星垂四野。就是向來跋扈的昊風衛,逡巡至此亦如遇雷淵,馬蹄鐵踏碎青石板的脆響,總在丈外戛然而止。

檐角銅鈴忽被山風撞響,雲鳶擡眸看向那遠山齋的方向——這般氣象,那庶出的三公子,豈能是池中物?

“換來的那個是誰?” 露種問。

“聽說是那個昏臭的農女。”

“是她?” 露種哼道:“我今兒還發現丟了顆珠兒,還想著是不是她昨夜盜的呢。今日碰見她倒正好問問。”

“這種人手腳素來不幹凈。也不知給盧婆子塞的好處都是從哪來的。”

雲鳶恍若未聞,只將目光投向那假山亭榭旁的雲母石屏風。轉過那石屏風便入了後庭,那裏危崖劈面而立。飛湍碎玉自雲岫間墜落,在青金石河床上蜿蜒的而下。

玉竹此刻赤足踏在濺玉潭邊,將一枚素木盞放入漩洑。那盞逐清漪九轉八回,終被戍衛在鷹喙巖的遠風衛截獲。

“像是婢子們傳訊的伎倆。” 護衛長悶聲道。指尖摩挲著盞底狂草,翻開一看竟是“菇米蒓羹”四字——分明是故園鄉愁。

“可要稟三公子?”

“先讓如月盯緊她。” 他將木盞擲入深潭,“沐蘭閣近日要煮蘭湯,再多謹慎也不為過。”

日頭正毒,雲鳶推門進屋時,玉竹正慢悠悠收拾藤箱。麻布衣裳疊得齊整,梳妝匣裏的木梳擺得端正,倒像是要回娘家般自在。

“澗水泠泠,鄉思悠悠。可惜妹妹未與我共泛流觴。”

雲鳶輕笑:“姐姐這一流觴傳訊引疑,覆以瑣碎鄉愁消疑的連環計,當真妙極。只我愚鈍未備周全,倒失了這機緣。”

“當真可惜。”玉竹忽將絹帕拋入藤箱,“今宵怕是不能與妹妹剪燭夜話了。”她忽低語:“可要當心——”

“當心何事?”

玉竹單指抵住唇瓣,恰聞那門吱呀一聲推開,如月絳紗裙裾掃過門檻:“需個伶俐人搭把手。”目光鎖住玉竹,“隨我來。”

雲鳶目送二人絳紗裙裾沒入了游廊暗處,心弦繃緊了。她思來想去,卻仍依如月吩咐打掃庭院,待入了夜,也照常熄了燈睡下。

所以當夜半時遠風衛破門,那松明火把將羅帳照得透亮時,雲鳶如其他二人並無二樣,只死死攥住被角,任由遠風衛翻檢妝奩,而後被驅趕入了冷夜——赤足踏過結霜的石階,這朔風砭骨的子夜,倒比那夜火海更教人膽寒。

她們被帶去了遠山齋。

四下明亮的耀眼,暖意陣陣襲來。偌大的屋子,多是些卷軸書畫,幽幽飄浮著竹墨木香。她趁隙擡眸瞥向遠處漆案後的男子。那人身著寬松白色深衣,正垂首閱卷,面容隱在低垂的眸色中,看不清楚。

與她一起被捉來的還有采薇和露種。她們起初是喊冤的哭訴的,被遠風衛一聲呵斥,嚇得生生把音憋了回去。三個人跪著,幾個護衛守著,卻沒有人問話。

但只不過這一會兒,遠風衛已陸續向那人報了幾個消息,他們並沒有避諱這幾個婢女的意思,幾番聽下來,雲鳶方聽了個大概。

那坐著的公子正是遠風院主人風三公子風延遠,而婢女如月在為他試夜宵時中了劇毒,險些喪命。待查毒到那做夜宵的廚子時,卻發現她已被廚刃切腹,倒在了血泊中。

雲鳶眉頭緊蹙。

遠風院看似月月招仆,但能入了院子的十不有一。如今更是除了這新來的四人外,皆是多年未換的舊仆。玉竹至今仍在遠風衛監視之下,於浣洗館漿洗衣物、縫補舊衫,斷無行兇之機。是故今夜之事,嫌隙當然落在她們三人身上。

審她們的是被喚作風九的,他面色鐵青,一身的怒氣,那眼神更似是要將幾人生吞活剝一般,按著腰劍的手略微一動都嚇得旁人一哆嗦,怕他是要拔劍削頭,就地正法。

這番陣勢,加上心慌意亂的等了這許久,任誰的心也冷靜不了。采薇和露種抱作一團,互相為證只嫌不夠,還指著雲鳶道她無人為證,又說這秋棠剛入遠風院就染了重疾,不然查查,或許是因發現了雲鳶什麽貓膩而被下了毒,而且玉竹也似是與她不甚交好,日裏也不知為何還躲著她。這個雲鳶必然是有問題的。

“你有何話說?” 風九終於厲聲喝問一直沈默的雲鳶。

雲鳶垂眸,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奴婢晨起暮歇,皆依安排,院中護衛皆可作證,可曾逾矩半分?玉竹一去不返,豈是奴婢能左右?”她微微擡首,目光掃過風延遠方向,又迅速低下,“公子深夜親審,必求真相,斷不會以人寡定是非。奴婢獨宿無證,無話自辯。但問衛君——證據何在?”

采薇急欲辯駁,卻被露種拽住衣袖,搖首示意,又將眸光掠過雲鳶——沒想到這素日溫吞的婢子竟暗藏機鋒。句句不辯己身,卻將火引向查證疏漏,更將公子仁心架作明鏡。此時多言反倒落人口實,倒不如靜觀其變。

“你……”風九喉頭一哽,面色從青白轉了黑紅,下意識握緊了劍柄,卻又強忍著沒拔出來。半晌方迸出一句:“這多廢話還叫無話可說?!”

他也不想做這唬人的架勢,還得從一堆鬧糟的胡言亂語中找線索,也想拿著證據讓她們都閉嘴老實認罪,可是根本找不到任何證據。毒在夜宵裏,刀在廚娘身上。沒有一個護衛或者婢女看到任何可疑的影子,連只亂飛的鳥兒都沒有。蛛絲盡掃,這手段也實在幹凈。

風延遠擡眼遙遙掠過雲鳶,放下手中書卷。他起身時,寬大的深衣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極淡的舊疤,形如新月,隱在素白布料間倏忽不見。

雲鳶低垂著頭,視線死死釘在青磚的縫隙間,仿佛那裏藏著什麽足以救命的答案。那襲素白深衣的下擺隨著來人的步伐緩緩蕩開,織銀的方步紋在燭火下明滅浮動,最終停在她面前——近到能看清衣料上每一道暗繡的雲紋。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自上而下地審視著自己,像一把薄刃貼著肌膚游走,一寸寸刮過她的偽裝。燭火在死寂中劈啪炸響,每一聲都如驚雷般震在耳畔。她指尖狠狠抵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的細微疼痛順著血脈蔓延,成了唯一能壓住胸腔裏那團慌亂的東西。

“所言在理。” 他終於開口,聲音冰冷低沈,“只是今夜廚娘還在醫治,待明日由她醒來,自有人證,再審不遲。” 風延遠廣袖輕振,“將她們帶回。”

護衛引著人入了沈沈夜色。

風延遠立在遠山齋門廊處,望著庭前月色,眉頭緊鎖。

“這四人的身世可核過?”

風九呈上牒文道:“玉竹、露種、采薇的親眷俱在東海郡,已使畫工描形問過四鄰。唯獨雲鳶僅持百花樓賤籍文書,按昊風衛典制本不該入選。應是原是定好的婢子出了岔子,這才臨時補了她的缺。”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眼下昊風衛……應還未覺察此節。”

風延遠看著四人的畫像,又瞥向案上一紙家書,思忖片刻道:“遣快馬去荊州,請江陵郡的游俠辨認這四人眉目。”

麻紙窗映著職守護衛的剪影。雲鳶蜷在硬榻邊暗忖:原來玉竹曲水流觴竟是道脫身計。卻不知那廚娘是真的會醒,還是三公子虛晃一槍?若那廚娘醒了,就真能認出行兇人?黑暗中,種種可能像冰冷的蛛絲般纏繞上來。她頭痛欲裂,看著窗外墨色一點點褪成灰白,直至晨光滲入窗欞。

門忽被撞開,一群黑衣蒙面的刀客沖了進來,白刃閃閃晃得她睜不開眼。又聽得女子尖叫聲刺入耳鼓,忽然她手心熱乎乎黏糊糊,定睛一看,竟是鮮血!她想大喊,可只覺得喉間塞了棉絮,喊不出了聲,氣息漸漸凝滯了起來……雲鳶大吸一口氣,驚坐而起,捉著麻被倉皇四顧,哪裏有什麽蒙面刀客,只有殘燭冷照,空窗寂寂。原來是天將亮時竟昏沈睡了過去。

但這一切不全然是夢。

那女子的啼泣聲混著護衛的呵斥聲是真真切切的傳了進來。她湊到門前輕輕一推,卻見門鎖已開,值守的護衛也不知去向。她自門隙窺去,只見數名遠風衛押著采薇和露種漸行漸遠。

難道是廚娘醒了,指認了她們?

她眉頭微蹙。采薇和露種昨夜雖然胡亂汙蔑她,但當風延遠透露了廚娘未死還能指認時,她們也是松了一口氣。這反應,分明是期待那人醒來還她們清白的。

她正思忖著,忽聽得門樞一聲澀響,玉竹走了進來。

“妹妹這般看我做甚?別了一日便不認識了?” 說著反扣上門閂。

雲鳶冷冷道:“姐姐這一招脫身計可真是高深。蟬翼未損,舊殼無蹤,難道這蟬是成了精?”

玉竹映著窗光觀摩那浮白起皺的十指,猶可聞那皂角氣息,故作狐疑道:“你說的這蟬莫不是指我?昨兒浣衣補衫直忙到梆子響,今晨遠風衛查問時,連他們都說不出如月還留有什麽差遣,許是見我杵在浣洗館礙事,便放回來了。都是受人差遣,怎就成了精?”

“原來那如月的毒和廚娘的傷與姐姐無關。只是昨兒下午那句‘當心’可是讓妹妹好想。” 雲鳶見她裝模作樣,便故意順著應道:“好在那二人都醒了,不然我也不知如何能洗脫嫌疑。”

玉竹冷笑道:“如月是醒了,誰能想到那毒量算偏了三分,三公子還用了一粒難求的碧血還魂丹。但那廚娘可就慘咯,握了半輩子的庖刀也能要了自己的命。”

“廚娘沒有醒,那為何……”

“為何露種和采薇被定罪了?” 玉竹道:“因為值守的遠風衛從那廚娘嘴裏摳出了一顆東海珠。”

“東海珠?”

玉竹指尖掠過雲鳶鬢邊散落的青絲,“就是你們這些娼家妓肆裏常見的珠簪啊!” 忽將案頭那支明珠顫顫的步搖擎在掌中,“偏巧露種那支落單的珠兒,竟滾進死人口中。” 燭影搖紅間珠光泛著血色,“采薇更冤,想來是她們昨日互證了?” 素手將步搖簪回雲鳶鬢角,“如今倒成了共謀鐵證。”

菱花鏡中倒映出玉竹唇角梨渦:“這遠風院寂寥長夜漫漫,” 她忽然貼近雲鳶耳畔,呵氣如蘭,“只剩你我好姐妹了。日後可要照拂姐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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