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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黑心肝的顧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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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黑心肝的顧老三

方才僵立不動的村民們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肩膀齊齊垮了下來。

有人擡手抹了把臉,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順著布滿溝壑的臉頰往下淌。

“哎,這老天到底讓不讓人活啊!”

站在顧老三旁邊的劉老漢蹲下身,雙手插進濕冷的泥地裏,聲音裏裹著化不開的絕望。

周圍的人也跟著低低埋怨起來,話語裏全是對老天爺的怨懟。

腳步像灌了鉛似的,一步一挪地往各自家走。

雨後的土路泥濘不堪,踩上去“噗嗤”作響,泥水順著褲腳往上爬,卻沒人有心思去管。

顧老三心裏火燒火燎的,剛跨進自家院門,就聽見裏屋傳來老娘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又急又猛,一陣接著一陣,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中間連半口氣都喘不上。

他聽得心揪成一團,腳步踉蹌著沖進房間。

“娘,你沒事吧?”他聲音發顫,眼睛掃過縮在床頭的老娘。

她臉色蠟黃,嘴唇幹裂,眉頭因為咳嗽擰成了疙瘩,單薄的被褥被扯得歪歪扭扭。

顧老三趕緊沖到桌邊,拿起粗瓷碗倒了半碗溫水。小心翼翼地遞到老娘嘴邊,另一只手輕輕摟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順著氣。

“沒事兒……”顧大娘咳得說不出整話,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就是咳嗽得厲害,嗓子眼像有沙子似的。”

她喘了喘,擡眼看向兒子,渾濁的眼睛裏帶著疑惑。“外面鬧哄哄的,打聽清楚了嗎?村裏這是怎麽了?”

顧老三把碗放在床頭的矮凳上,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低著頭,脖子都快縮進衣領裏了。

顧大娘看他這模樣,倒是笑了。

只是一笑又牽扯得喉嚨發癢,忍不住又咳了兩聲。“你這人,打小就這樣,有什麽話就直說。扭扭捏捏的像個沒出過門的大姑娘一樣。”

她太了解自己兒子了,他那點心思,她閉著眼都能猜著。

顧老三喉頭滾了滾,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他們說……說你這個病……是瘟疫!要……要將你們集中到學堂去……”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撐不住,“咚”地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腦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背一抽一抽的。

顧大娘躺在那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像堵了團棉花。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瘟疫?”

她是三十年前那場鼠疫中為數不多活下來的人。那成堆成堆的死人在過去的許多年裏都是她的噩夢。

她猛地推了顧老三一把,用了所有的力氣。“那……你還進我房間幹什麽?你快出去呀!染上了可怎麽好!”

顧老三擡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掉,死死地看著他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出去呀!”顧大娘又催了一聲,聲音裏帶著點厲色。

顧老三還是不動,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你哭什麽哭?”顧大娘瞪了他一眼,語氣硬了起來。“人還沒死呢,你就忙著哭喪!不是說要去學堂嗎?還不快幫老娘收拾東西!”

她這人向來灑脫,剛開始的震驚過後倒也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覺得這病不對勁。

活了大半輩子,風寒也得過不少次,哪有像這次這樣,咳起來就像要了命似的?

只是她沒敢往瘟疫上想。只當自己是年紀大了,扛不住病。

如今被說破,心裏反倒松了口氣。

顧老三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可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你聾了嗎?老娘講話你都聽不見?”顧大娘伸手拍了拍床沿,發出“咚咚”的聲響。

“娘,我不想送你去。”顧老三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怕啊,怕這一送,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娘了。

顧大娘聽了這話,白眼幾乎要翻到天靈蓋。“娘們唧唧的!怪不得你媳婦三天兩頭要捶你一頓,真是沒出息!”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村長既然安排好了,咱們就聽著。咱們不懂這些門道就別添亂。行事在人,成事在天,聽天由命吧!”

說著,她撐著胳膊坐起來,開始慢慢卷自己的鋪蓋。“別哭了,去把廚房的新背簍拿過來給我裝東西呀!”

顧老三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一步三回頭地朝廚房走去。

廚房裏頭,鄧氏正蹲在竈臺前往竈膛裏添著柴。鍋裏的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混著水汽彌漫在小小的廚房裏,暖烘烘的。

這只雞是顧老三昨天用兩鬥米跟鄰村換來的。

自家的雞前陣子染了病,早就處理掉了。

她系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額頭上滲著細汗,時不時掀開鍋蓋攪一攪,嘴裏還念叨著“這雞湯噴香,娘吃了這病肯定會好得快。”

聽見腳步聲,鄧氏手裏還拿著長柄木勺攪著鍋裏的雞湯,順口問道:“回來啦?有沒有把林大夫請過來?娘這風寒看著怪厲害的,得讓他好好瞧瞧。”

顧老三沒應聲,拿起墻角放著的新背簍就要往外走。

鄧氏看著自家男人這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裏“咯噔”一下。

她猛地想起小時候聽爺爺奶奶講的故事,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顧老三,你個沒良心的!”

她“啪”地把木勺往鍋裏一扔,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居然要把你娘背去丟了!”

小時候,她聽爺爺奶奶說過,以前日子苦,家裏老人生了重病,沒錢醫治,又不忍心看著他們遭罪,就用新背簍裝上幹凈衣服,把人送到後山去,讓他們自生自滅。

剛才男人拿新背簍的樣子,跟故事裏說的一模一樣!

鄧氏想都沒想,拔腿就追了出去。

剛到堂屋,就看見顧老三正往背簍裏放娘的鋪蓋卷。

這一下更坐實了她的想法。

她什麽都不問,沖上去對著顧老三的後背就掄起了拳頭。“顧老三,你這個沒心肝的!老娘這輩子真是看錯了人!”

拳頭雨點似的落在顧老三背上,打得顧老三一臉的莫名其妙。

“娘就是感染了風寒,又不是治不好的絕癥,你憑什麽要把她背去丟了!”

“你不要,我要!你不治我治!”她越說越氣,眼淚都湧了上來。“你放開!這是我娘,輪不到你做主!你給我滾出去!”

顧老三被打得猝不及防,往前踉蹌了兩步。

不過這些年被媳婦捶打早就成了習慣,他根本沒想過還手,只是低著頭,肩膀縮著,不停地往旁邊躲。“娘子,你聽我說呀!”

“聽你說個卵!”

鄧氏越打越兇,嘴裏的話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你個黑心肝的,沒良心的狗東西!枉費你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這麽大,早知道你是這種黑心爛肝的人,你娘生你的時候,就該把你溺在糞桶裏!”

顧大娘本來就渾身沒力氣,在屋裏聽見外面的動靜,掙紮著想去拉兒媳,可試了幾次都沒能下床,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打得縮成一團,像條落水狗。

她嘆了口氣,心裏倒也不氣。

算了,這麽多年,兒子被打也習慣了。

再說兒媳也是為她著想啊。

當年娶這媳婦的時候,村裏人還說三道四,說她太彪悍,娶進門肯定是個攪家精。

可這麽多年下來,鄧氏待她是真的好,噓寒問暖,有好吃的先給她,比親閨女還貼心。而且還十分聽話,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不唱反調。

再加上那比男人也不差的力氣,幹活可是一把好手。

這十裏八鄉,再也找不出這麽好的兒媳了。

鄧氏終於罵累了,也打累了,雙手叉腰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瞪著顧老三,像是要噴出火來。

顧老三這才敢喘口氣,“你這憨婆娘!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嗎?”

“村長說娘的病會傳染!”他扯著嗓子喊,聲音裏帶著委屈,“不是要丟了娘,是只能將她送到學堂去集中醫治!”

鄧氏眼睛眨了眨,沒反應過來。

小小的風寒,怎麽可能會傳染呢?

她皺著眉頭,滿臉的不信。

“就算會傳染,那也不能將娘送走呀。”她語氣軟了些,可還是梗著脖子,“她本來身體就不好,沒人在身邊照顧,怎麽能好得起來?”

她心裏壓根沒覺得害怕,第一反應就是娘身邊不能沒人。

她自小力氣就大,一頓能吃兩大碗飯,左鄰右舍都笑話她,說她將來嫁了人,肯定會被婆家嫌棄。

可嫁到顧家來這些年,婆婆從來沒說過她一句不是,每回盛飯都把最稠的那碗給她,還總往她碗裏夾菜,讓她多吃點才有力氣幹活。

有人背後說她不像個女人時,婆婆總會站出來維護她,說“我家燕兒這是能幹,你們想娶還娶不著呢”。

這麽好的婆婆,她怎麽能讓她一個人去學堂呢?

“娘,”鄧氏轉身看向屋裏的顧大娘,語氣堅定,“老三怕被傳染,我不怕!我去照顧你!”

顧大娘正坐在床邊整理被子,聞言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帶著欣慰。“燕兒,你別激動。這些都是村長的安排,村裏生病的人都要去學堂,這樣方便林大夫統一治療。”

她頓了頓,接著說:“你也知道,咱村就林大夫一個大夫,這麽多人生病,讓他每家都跑,那不得累死他呀?”

鄧氏想了想,覺得娘說的有道理。

林大夫那小身板,風一吹都能打晃,走兩步路都要喘三口氣,哪能滿村跑著看病呢?

她梗著脖子,“那大不了我就背他唄!他走不動,我天天背著他去各家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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