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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祛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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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祛毒

自那日後,笛飛聲來蓮花樓的次數愈發頻繁,理由冠冕堂皇——覆查傷勢,鞏固療效,甚至有時只是“路過,討杯水喝”。

李蓮花依舊那副溫吞模樣,沏上兩杯最便宜的粗茶,兩人對坐,往往無言。笛飛聲的目光卻像無形的探針,時刻逡巡在李蓮花身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

一日,笛飛聲狀似無意地推過一杯剛斟滿的熱茶,力道稍猛,滾燙的茶水眼看就要濺到李蓮花正在分揀藥材的手上。

李蓮花的手指幾乎是本能地微微一縮,指尖以一種極其輕靈巧妙的角度避開了水滴,甚至順勢在桌面上輕輕一按,穩住了晃動的茶杯。整個過程快得幾乎看不見,自然得像是被燙到後的下意識反應。

但笛飛聲的眼睛驟然瞇起。那一下輕按,那指尖微妙的發力與角度,絕非一個普通郎中能有,更像是一種融入骨髓的、對力度和角度精準控制的本能——一種頂尖劍客的本能。

李蓮花若無其事地繼續分揀藥材,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只是笑著搖搖頭:“笛盟主,小心些,這茶燙得很。”

笛飛聲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卻依舊鎖在李蓮花那雙看似蒼白無力、指節卻勻稱修長的手上。那上面沒有常年握劍留下的厚繭,過於幹凈了。但他心底的疑雲卻更重——以李相夷的內力修為,若要刻意化去繭痕,並非難事。

又一日,笛飛聲帶來一壺烈酒,說是盟中所得,讓李蓮花嘗嘗。

李蓮花推辭不過,淺酌一口,便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極其隨意的動作,甚至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但笛飛聲的胸腔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李相夷思考時,右手食指偶爾便會這樣無意識地輕點兩下!這個細微到極致的習慣,若非極其親近或觀察入微之人,絕不可能知曉!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笛飛聲死死盯著那只剛剛完成敲擊動作的手指,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

李蓮花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動作自然地收回手,端起茶杯掩飾般地喝了一口,笑道:“這酒太烈,我還是喝茶好些。”

笛飛聲沒有戳破,只是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翻湧的熱浪。是他!一定是他!

最直接的一次,笛飛聲倚在門框上,看著李蓮花在院子裏餵狐貍精,狀似閑聊般突然提起:

“四顧門近來似乎又在尋他們門主的下落,真是執著。你說,李相夷若還活著,見到舊部如此,會如何想?”

“李相夷”三個字被他說得清晰而緩慢,如同石子投入平靜湖面。

李蓮花的背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剎那,雖然極其短暫,但餵食的動作確實停頓了那麽一息。隨即,他若無其事地繼續撒著肉幹,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李門主那樣的人物,若真還在,想必自有他的考量。我等凡人,如何揣度得了。”

沒有否認,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多餘的好奇。這種過分的平靜和疏離,本身就是一種反常。

笛飛聲沒有再問。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心防比世界上最堅固的堡壘還要森嚴。每一次試探,都像是用最鋒利的刀去刮擦最堅硬的寒鐵,迸濺出的零星火花,不足以照亮全部真相,卻足以灼燙他自己的眼睛。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一個步步緊逼,一個滴水不漏。

笛飛聲心中的確定感與日俱增,卻苦於抓不到任何實質的證據。他越來越焦躁,有時看著李蓮花平靜的側臉,幾乎有一種想要撕碎這一切偽裝的暴戾沖動。

但他又奇異般地貪戀著這種詭異的“接近”。

哪怕只是隔著一張桌子喝一杯粗茶,看著對方在院子裏慢悠悠地晾曬草藥,聽著那溫和卻疏離的嗓音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這也比十年間那片一無所有的空虛要充實得多。

他仿佛被困在了一個由自己親手編織的網中,明知道答案就在網中央,卻無法真正觸碰到。而那個他苦苦尋找了十年的人,就在眼前,用最平靜的姿態,與他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耗盡心力的拉鋸戰。

空氣裏,那種過往糾葛與當下共生的微妙氣息,愈發濃重了。

日子便在笛飛聲日覆一日的“探訪”與李蓮花滴水不漏的周旋中滑過。那“纏絲痋”之毒陰損刁鉆,雖不立時取人性命,卻如附骨之疽,需每日以至純內力輔以金針細細疏導,將毒素一絲絲逼出體外,極耗心神。

李蓮花從不推辭,每次笛飛聲來,他便凈手、取針、凝神施為。他的手法依舊精準穩定,面色卻日漸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偶爾撚動針尾時,指尖會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他掩飾得極好,往往以低頭咳嗽或轉身取物來掩蓋過去。

笛飛聲全都看在眼裏。

他感受著背後那冰涼指尖的細微顫抖,聽著那比平日更淺促幾分的呼吸,心中那根名為“執念”的弦越繃越緊,幾乎要斷裂。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情緒在他冷硬的心底滋生,那是心疼。他竟在心疼這個可能是他畢生宿敵、又讓他苦苦尋覓十年的人。

變故發生在某個黃昏。

當日行針似乎格外艱難,李蓮花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血色盡褪。他下針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每一次落針都仿佛耗去極大心力。

最後一針落下,他正欲運勁引導,身形卻猛地一晃,眼前驟然發黑。他下意識地想扶住旁邊的藥櫃,手指卻抓了個空,整個人如同秋葉般軟軟地向後倒去。

“李蓮花!”

笛飛聲反應極快,在他倒地前瞬間轉身,長臂一伸,將人牢牢攬入懷中。入手的分量輕得令他心驚,那具身體隔著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異常的冰冷和虛弱。

李蓮花雙目緊閉,眉頭因不適而微蹙,已然昏厥過去,對外界毫無反應。

笛飛聲僵在原地,抱著懷中失去意識的人,一時間竟有些無措。他從未見過李相夷(或者說李蓮花)如此脆弱的樣子。十年前東海之戰,他吐著血墜海,也帶著一身不屈的傲骨。而此刻,他安靜地靠在自己臂彎裏,呼吸微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都是為了給他祛毒……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火的針,狠狠紮進笛飛聲的心口。他那點可笑的自私的試探,竟將人逼至如此地步!

他小心翼翼地將李蓮花抱到榻上,蓋好薄被。指尖無意間拂過對方冰涼的手腕,他下意識地扣住脈門——脈象虛浮紊亂,內力枯竭之象明顯,更重要的是,那“纏絲痋”的陰寒毒氣,竟有一小部分反噬到了施針者體內!

是因為精力耗盡,無法完全控制毒素導向了嗎?

滔天的悔意和怒火(對他自己)瞬間席卷了笛飛聲。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氣壓驟降,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他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人,又低頭看向自己手臂上那依舊明顯的毒痕。

下一刻,他做出了決定。

笛飛聲盤膝坐在榻前的地上,閉上雙眼。悲風白楊內力悍然運轉,不再是平日收斂的狀態,而是如同狂暴的颶風在他經脈中奔騰起來!

至剛至猛的內力被他強行引導,沖向那“纏絲痋”毒素盤踞之處。沒有李蓮花精妙金針的引導,這個過程粗暴而痛苦,如同用燒紅的烙鐵直接灼燙經脈中的毒瘤!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角滾落,肌肉因極致的痛苦而繃緊虬結,但他眉峰都未曾動一下。他以其霸道無匹的內力,強行將那些陰損的毒素逼聚在一處,然後更猛烈地沖擊、煉化!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喉頭一甜,猛地張口噴出一小口暗沈發黑的血箭——那正是被逼出體外的“纏絲痋”殘毒!

內力運轉幾個周天,確認體內毒素已清,笛飛聲才緩緩收功。他臉色也有些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決絕後的平靜。

他走到榻邊,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李蓮花蒼白的睡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人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驟然停住,緩緩攥成了拳。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蓮花樓。

次日。

李蓮花自昏沈中醒來,只覺得身體異常虛弱,但某種縈繞多日的沈滯感卻消失了。他下意識地探了探自己的脈象,隨即微微一怔——體內那絲因反噬而侵入的“纏絲痋”餘毒,不見了?

他起身,習慣性地準備等待笛飛聲的到來,並思考今日如何繼續那祛毒的把戲。

然而,日上三竿,笛飛聲卻沒有來。

直到午後,無顏才奉命而來,帶來一些珍貴的補藥,並恭敬道:“李神醫,盟主命屬下前來告知,他體內毒素已意外尋得他法徹底清除,近日需鞏固修為,便不再前來叨擾了。盟主說,多謝李神醫連日來的費心醫治。”

李蓮花楞住了。他接過藥材,站在原地,看著無顏離去的身影,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笛飛聲……自己清了毒?

他為何這麽做?

是因為……昨日自己暈倒了嗎?

李蓮花緩緩坐回椅中,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第一次,在面對笛飛聲時,心中那堵密不透風的墻,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漏進了一點覆雜難言的光。

而笛飛聲,此刻正在金鴛盟總壇的練武場內,瘋狂地練刀。刀風淩厲,卷起漫天塵土,仿佛要將心中那些翻騰不休的、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全部斬碎驅散。

他得到了答案嗎?似乎沒有。

但他做出了選擇——他不能再以傷害那人的方式,去求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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