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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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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一

阿若睜開眼,整個世界一片大紅,她楞了一下,才註意到自己躺靠在一張貴妃椅上,頭上罩著一方紅帕。

伸手把頭上的紅綢拉下,“奇怪,我暈倒時明明看到老虎……難不成是做夢了?”

她最後看到的,好像是很眼熟的猛虎花紋。

阿若揉著酸痛的脖子,從椅子上坐起來,打量一下四周。眼前是一間雅室,裏面裝潢俱是大紅綢布蓋著,窗戶上還貼著紅色的喜字。阿若動了動,手腳還有些發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下了藥,神志倒是清醒。

勉強站了起來,銅鏡中的女子一身大紅繡著金絲的嫁衣,頭戴珠翠鳳冠,清秀的容顏在紅衣映襯下添上幾分艷色。

這麽大的鳳冠,難怪她脖子疼。

“這是被逼婚的節奏麽,那麽問題來了,”阿若丟掉沈重的鳳冠,摸著下巴想到了重點,“新郎是誰?”

門邊突兀地響起細微的腳步聲,阿若黑眸一凜,悄然地拿起最輕的紅木凳子,屏息踮腳走到門後,把凳子舉起蓄勢待發。

“小兄弟!”

猛地,她身後的窗戶忽然被打開,嚇得阿若差點尖叫起來。

急急地回身,只見來人披著白虎坎肩,領口露出半截結實胸膛,正是害她坐了一晚大牢的賭坊白堂主,白勇。

“果然是你!”阿若差點砸出手中的木凳,後知後覺地有點腿軟,順手放下木凳坐著,驚嚇過後怒氣上揚,“你怎麽會在這裏?”

原來不是她看錯,她昏過去前最後看到的真的是虎皮!

“小兄弟,我是來找你的,”白勇從窗外跳進來,謹慎地回身關好窗門。

阿若低頭看了看自己大紅的嫁衣,懷疑這人眼瞎,“瞎了嗎?我不是兄弟。”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小兄弟你能從刑部那群人手中全身而退,確實有能耐,果然非一般女子,不愧是我們猛虎寨的人。”白勇一臉與有榮焉的樣子讓阿若一陣無奈。

還好猛虎寨早就沒了,那幾個當家更是墳頭草都長得比她高,這個別扭的讚美她接受的心安理得。阿若淡定地點點頭,轉而問道,“白,白大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白勇臉色一變,煞有其事地看著她,“我方才看到有人被擡進來,想要一探究竟,沒想到進來就看到你了。”

最近年紀大的男人都流行睜眼說瞎話嗎?她是誰扛進來的這虎皮男心裏沒點數?

深呼吸忍下吐槽,阿若挑眉環胸,“白大哥,你若是當我是兄弟,就說實情。不然沒有千萬兩禮金,可別指望我招呼你來喝杯喜酒。”

“唉!”白勇臉有難色,艱難地朝她抱拳,“說來話長……”

二郎腿利落一翹,黑眸一瞇,阿若冷著臉氣勢逼人,“那就長話短說!”

“三個月前,我們掌櫃的一時糊塗,接了個外快。”白勇被震懾得頓時立正,乖乖地匯報。

“誒,等會兒,你們經營賭坊還要賺外快?”

賭博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生意啊。阿若瞠目看著他,表情很直白地表達了她的震驚與懷疑。

“唉,小兄弟有所不知,最近朝廷抓得嚴,生意不好做啊。”白勇搓搓手,有些氣短。

“居然還有這等事?什麽外快?”賺錢的事阿若絕對不能放過,她也想炒個更什麽的。

“就是小生意,受托幫忙找幾個……人。”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白虎皮坎肩,白勇不敢直視她。

生意?阿若忽然想起蘇子銳在賭坊說的話,還有最近京中刑部查的嬰兒案,猛地站了起來,“那些孩子是你拐的?”

她昨晚不過是想套蘇子銳的話,才胡亂說白勇跟歡娘有關啥的,沒想到真有這回事?

“這,這不是上了賊船嗎?”白勇說起這事也是一臉苦逼,連說話的底氣都少了幾分,“一開始只是說要找幾個陰時出生的嬰孩,找到了又說要抓過來……”

“你那是拐帶!人販子!”阿若生平最痛恨就是人販子,當下站起來狠狠踢了他一腳。

去他的山寨遺孤,去他的□□堂主,這種人販子不論古今就應該五馬分屍!蘇子銳死去哪了?這樣的重犯不抓起來狠狠折磨都對不起廣大百姓!

“說!之前婦人被剖腹是不是你幹的!”一手抓著他的虎皮,阿若臉色猙獰地瞪著他。若他敢說是,阿若發誓立馬趁著四下無人了結他。

白勇銅鈴般的眼瞪大,連連擺手,“不不不,不是我,這麽折壽的事,我怎麽會做啊?”

“果真?”阿若揪住他的虎皮,惡狠狠地問。

“哎喲,小兄弟,你聽我說完!”白勇被她迸發的怒氣嚇得不敢揉被踢痛的膝蓋,他這輩子都沒這麽窩囊過,但偏偏對方站在了道德高點,他心虛,“我就開個賭坊,恐嚇一下賭鬼而已。這種損陰德又被官府盯上的事我怎麽可能去做?要是被三當家知道了,會罵死我的。至於這些小孩子,要是我不抓,他們更危險!”

白勇也不是真的惡毒之人,腦子也不笨,在找到幾個合適的孩子後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他暗地裏一查,竟發現這村裏頭族長都有幼童殉葬的隱秘。本來已經不想幹涉了,但江湖上拿了錢做盡壞事的人太多了,那幾個孩子單純的眼神讓他不忍,掌櫃的也良心還剩那麽二兩,兩人合計後騎虎難下,只得強行擄了那兩三個符合條件的孩子過來,先暗中照料著免遭毒手。

“那些孩子你是送去了芙蓉樓?”阿若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問道。“歡娘是幕後之人?”

白勇臉色一僵,含糊地道,“她不是,但……孩子確實送去那了。她可能也是收了錢辦事而已。”

那為什麽劉尚書家的孫子會被王夫子藏在井中?阿若腦子裏一片混亂,無法從他的話中整理出一絲可靠的線索。“你們,不對,幕後的人到底想要做什麽?”

“唉,小兄弟,我雖不是什麽良善之人,只是這種事實在缺德,我過不了自己的良心,跟歡娘打聽到他們最後的下落,就混進來了。他們還想要用水銀來灌註這些孩子,還好被我糊弄過去了。我一直跟他們虛與蛇委,找機會想要送走這些孩子。但實在是沒辦法……”白勇懊惱得扯著自己的頭發。

白勇自問不是什麽好人,但這種損陰德的事,他真的幹不下手。

“那也是,猛虎寨還活著的估計也成不了什麽惡人。”阿若喃喃地道。那到底在這案子中,歡娘是好還是壞?王夫子又怎麽會混進這趟渾水中?

“直到我遇到了小兄弟你。”白勇不知道她的腦子正混亂,兀自說到。

昂?阿若眨眨眼,表情有點轉不過來,“我怎麽了?”

“我想著當年三當家出了名的多詭計,我本人沒學到半分,但小兄弟也是三當家的人,腦子肯定好使,定能想到一個好法子。”說罷,白勇期待地看著這個不及他肩膀的小姑娘。

睿智?那不是叫陰險嗎?再說,什麽謀士……確定不是被擄來的倒黴鬼嗎?是她年幼無知記憶錯亂了嗎?

阿若抽了抽嘴角,“白大哥,可能我記性不大好,我可能記錯了,其實我是跟二當家的……”

“可惜我那時剛入寨就出事了,不然我們就能深交。真好,我們都是跟著三當家的,畢竟在猛虎寨,背主可是死罪。”

“咳咳,”阿若收回差點沖口而出的話,正了正表情,“白大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

不管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大費周章地擄了她來,推她入局,不就是想讓她沒有其他選擇嗎?再說了,阿若還不至於在知道來龍去脈後,放下那些孩子不管。

“他們在準備很奇怪的儀式,我打聽了這麽久都不知道是什麽。”白勇拉著阿若走到窗邊,打開一條縫,“那些守衛都沒有神志,像活死人般,只聽族長的命令。幾個孩子應該會被放在儀式上,族長需要與新娘子朝拜殉葬的孩童,獻祭新娘的魂魄,完成儀式後,那些孩子才會被灌入水銀埋在土裏。”

獻祭魂魄?阿若聽得有點不可思議,狐疑地看了眼一本正經的白勇,“白大哥,你……有沒有打聽錯了或者漏了什麽信息?”

“哎呀,這種事,我一大老粗怎麽搞得懂?反正就差不多吧。”白勇心虛地別開眼,那些人神神秘秘的,說話又有一句沒一句的,他能搞懂重點已經很不錯了。他原本想要推入局的是另一個人,但如今時間緊迫,人家要的是新娘不是新郎,剛好這姑娘又撞了進來,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阿若揉了揉額頭,這種豬隊友好想要直接送給對手。不行,她要求外援!

“對了,白大哥,我是跟刑部蘇子銳一起來的,你有辦法找到他們並且引過來嗎?”阿若慎重地道。

“官府的人?”白勇一臉抗拒,他就是找不到才找的阿若。不好讓阿若看出端倪,他只好端起漢子的架勢,“堂堂猛虎寨之人,何必靠官府?”

“他是官,我們如今是民!”猛虎寨都被滅掉那麽多年了,拽毛線啊?

白勇心底再次一虛,這個道理他何嘗不知道,只是那官不好糊弄,疑心又重,一點點線索都能扯出一堆機密,實在不好控制。

阿若抹了把臉,安撫般道,“現在這些人明顯是觸犯律法的,何不利用官府之手來對抗他們?我們只要把孩子救出來就行了。那些人自有刑部的人去對付,何必浪費力氣?”

“要老子求官府幫忙,絕不!”白勇還是有點土寇的尊嚴。

阿若挑眉,換個說法,“不是求,是讓官府當我們的馬前卒。”

命都快被玩完了,還談什麽尊嚴?來到這個落後地方,阿若深刻地認識到,在某些時候根本不需要尊嚴這種無聊的東西。

“再說了,一直暗中露破綻給蘇子銳,引他來的人不就是你嗎?”阿若也不是蠢,白勇既然想救那些孩子,又多次接觸蘇子銳,她便大膽假設一下。

“你……”白勇滿臉佩服,“真不愧是二當家手下的兄弟,腦子果然好使。”

阿若已經不想跟他扯這些了,抹了把臉,“所以,現在你想辦法找到蘇子銳,把你知道的直接告訴他,別反駁我,因為時間緊迫,我是擔心他不能理解你默默的付出,誤了大事。然後,你把我所在的地方告訴他,他自會調動官府的人來處理。到時候,白大哥你只要趁亂離開,深藏功與名即可。”

“此計……”白勇臉色一喜,“甚好。”

阿若莫名被噎了一下,不知道給什麽反應,只好矜持地笑了笑。

想了想,白勇又一臉難色,“可我找不到人,這院子有點問題,我試過以輕功去周邊走走,但不跟那些人一起總是莫名其妙又回到原地。”

“不用擔心,等下你就能找到了。”阿若高深莫測地道,想起什麽,忽然問,“對了,你擄來的孩子裏,有剛出生的嬰孩嗎?”

白勇一楞,點點頭,“有一個,不過那不是我擄來的,是被人送過來的。”

那會是嫻姐姐的孩子嗎?阿若咬了咬唇,黑眸冷意泛濫。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門口那邊出來,由遠及近,阿若兩人對望一眼,白勇敏捷地翻出另一邊的窗戶,“小兄弟,我去找蘇子銳等人,你保重!”

阿若對著空無一人的窗戶,一陣無力感泛濫,莫名其妙地,她對那個冷面閻王有點想念。

“瘋了吧我……”

門忽然被打開,幾個小廝打扮的男子面無表情地走進來,看到她站在窗邊也不見異色,動作一致地朝她而來。

“餵餵餵,有你們這個對待新娘子的嗎?你們的主人是誰?我要求平等的對話!”掙紮著被灌下一杯東西,虛軟的四肢無力阻擋他們,阿若連聲音也弱得提不起來,任由他們粗魯地給她綁起手押著走,“完了,這陣勢,我對新郎的顏值不報一絲希望。”

肯定是見不得人,才會這樣強買強賣!

幾個男子的眼神呆滯,一舉一動如同皮影戲的人偶,連皮膚也冰涼。阿若開始有點恐懼,不知道彩心他們能不能及時找到她。

不遠處有熱鬧的人聲,看樣子有不少人來參加喜宴,卻沒人註意到這邊的詭異,她想要高聲叫喊,卻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嚨。走了一段路,人聲慢慢遠去,她被迫跨進一道門檻。

“新娘子來了。拜堂咯~”

高昂的語調詭異而僵硬,沒有一絲喜慶,與方才聽到的熱鬧截然不同。阿若被人扶著走,紅綢之下看不到四周,但瞄到幾雙布鞋,看樣子人不多。

紅綢下,阿若咬了咬唇,黑眸慢慢恢覆冷靜。反鉗在身後的手指輕動,無聲地比劃出繁瑣的手勢。隨後,她裙擺搖動間,周邊的空氣如水紋般漾開,很快恢覆了正常。

沒多久,一雙黑色的靴子出現在眼前。

“族長,新娘子來了。”

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阿若的手臂,粗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開始吧。”

顏值不期待,聲音也這樣,阿若感嘆上天有時候也是不公平的。手指動了動,阿若踉蹌一下跌向身邊的人。對方沒料到她忽然倒過來,下意識伸手扶著她。

就是現在!

阿若飛快地掙脫繩子,一手扯掉紅綢,抓向身邊人的咽喉。沒有了紅綢的遮擋,入目是一張惡鬼面具,阿若一楞,千鈞一發之間手已經被反捉,沈重的鳳冠減低了她的靈活性,彎身繞過他的手,慌亂地扯掉鳳冠躍後。

對方反應極快,直接飛踢鳳冠擊中她,伸手扯住她的披散的長發,“關門!”

大門應聲關上,阿若吃痛擡頭,看到圍過來的人均身穿繡著奇怪圖文的衣服,心下一驚,“你們想幹嘛?”

“拜堂!”身後男子抓著她後腦的發,用力把人拽到香案前。

黑發劃了一個弧度,阿若睜大眼,看到香案那邊抱膝蜷縮著的兩個孩子,還有挪動的一團在他們之間。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怪物,從她脊背爬上每一寸肌膚,阿若整個人都戰栗不已。

“你們對這些孩子都做了什麽!”她尖叫著,虛軟的手腳死命掙紮。

“一拜天地。”

“啊!”被人踢了記後膝,阿若重重地跪在地上,膝蓋劇痛一起,後腦被押著往地上一磕。

“二拜高堂。”

雙手奮力掙紮的後果是失去平衡額頭狠狠撞在地上,頭昏腦漲的阿若怒了,“沒有三書六禮,沒有聘書就想娶老婆,你當女人是什麽!”

“夫妻交拜。”

沒有任何波動的聲音不為所動地繼續,阿若被抓起身,雙手不再掙紮,帶著拖人入地獄的氣勢抓向對方的面具。

發狠的女人比流氓還要恐怖,鬼面男子不慎被抓傷了下巴,兇狠地扯過她,直接從身後鉗制著失控的女子,朝一邊使了個眼色。

“禮成!”

“禮成你妹啊!”阿若急得連以前罵人的話都飆了,頭皮又痛又麻,眼淚都快要止不住了。

方才的小廝捧著銅盤走上前,銅盤裝著不知名的液體,晃動間不見溢出。

水銀?阿若一驚,臉色大變,“你們想要幹嘛?”

四人朝那三個孩子步步迫近,阿若被鉗制得無法動彈,秀氣的面容被勒得發紅。她的心跳幾乎要跳出喉嚨,強烈的恐懼籠罩全身。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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