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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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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

蕭不憶的目光在他爹爹與這個自稱昔日故交的陌生男人之間逡巡,似乎是等著誰來答他那一問,然而卻並沒有人回應他,三人便如同三尊泥塑,霎時間仿若哪位神祇施法凝結了一切,連那被風吹落的樹葉也總落不到地面上。此時恰好一只老鴰自頭頂飛過,啼叫了三兩聲,刺破了這詭異的氛圍。蘇慕松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麽了

“小柱子和小豆子誰打贏了?”

“都沒打贏,我把他們拉開了。”

“那下次估計還要再打一架。”

“打就打吧,反正他們隔三差五總要打架。”

“小孩子家家好勇鬥狠可不是好事,你年長應當好生約束他們。”

“不礙事的,爹爹常說男兒當有血性,不然挑不起重擔。所以你們方才是在做什麽?”

蘇慕松以為自己扯開了話題,卻沒想到蕭不憶並不好糊弄,又兜了回來。

蕭洛塵看了蘇慕松一眼,見他一臉窘迫,嘴角不自覺泛起一絲笑意,撿起地上的鋤頭,將鬥笠順手扣在了蕭不憶頭上

“回家吧,有遠客來,得殺雞招待。”

蕭不憶將鬥笠戴正,暼了蘇慕松一眼

“哼,不說我也知道,我可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

說罷小跑著追上了已經走遠的爹爹,他得看著點,上次爹爹殺雞,碗碟碎了滿地,窗戶墻壁無一幸免,看著那些血跡,他仿佛都看見了那只沒完全斷氣的雞撒著血四處撲騰的可怖樣子,累得他又是洗地又是刷墻補窗忙活了兩天才將廚房恢覆原樣。

這些年來,八面玲瓏的蘇大公子少有吃癟的時候,但對於蕭不憶卻毫無辦法,只得默默跟上前去。

事實證明,蕭不憶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他爹爹雖文武雙全,於農桑稼穡之事亦得心應手,卻實在沒有做庖廚的天分。

雞,是抓到了,但雞毛也飄了一地。

“爹爹,你上次不是說抓雞的時候先關進籠子再下手嗎?”

蕭不憶沮喪的看著這四處飄零的雞毛,已經想象到了自己一處一處撚雞毛的樣子。

“爹爹餓了,想早點吃飯。”

蕭洛塵一手抓著雞腳,一手提著菜刀,那雞翅膀撲騰得厲害,做最後掙紮,實在無從下刀。

“爹爹,我見隔壁李嬸嬸是把翅膀和腳還有雞頭都捏在一個手裏,然後倒過來再放血的。”

“說的頭頭是道,那要不你來?”

“不不不,我還是小孩子,小孩子是不會殺雞的。”

蕭不憶連連後退,雞湯雖好喝,但殺雞屬實有點不敢。

“那你還不趕緊燒熱水去,待會兒好拔雞毛。”

燒水是可以的,但拔毛著實惡心,熱水燙出的腥味沾染在手上怎麽洗也去不掉,雖然不情願,但是蕭不憶看得出,這個愛哭鬼的到來讓爹爹很高興,這樣的話,惡心也是可以忍受的。

在一旁靜觀的蘇慕松終於找到了插話的契機,笑著接過蕭洛塵手中待宰的公雞

“我來殺雞,你去燒水吧。”

蕭洛塵倒也沒講客氣,也不質疑養尊處優的蘇慕松到底會不會殺雞,爽快的將活兒交了出去,自己生火燒水去了。

蕭不憶讓出了夥夫的位置,站到一旁,看著各自忙活的二人,只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是了,小豆子家就是這樣的,想到這,不由有一點點開心。

忙活了一個時辰,飯菜終於上了桌,蕭不憶吃得很高興,自從菁菁姨不到家裏來做飯了,拜他爹爹的廚藝所賜,他已經過了很久的食不知味的日子了。

蕭落塵則是很意外,雖知道蘇慕松有條會鑒美食的金舌頭,卻沒想到他會練出這樣的一手廚藝。面對讚賞,蘇慕松表現得頗為淡然,他下廚的次數寥寥無幾,也沒給別人做過飯,或許是因為見得多,也或許是因為有天分吧。

飯吃到一半,一位身形矯健神情冷峻的青年突然大步流星的直入房中,看到蘇慕松的一瞬,腳步頓了一下,而後旁若無人的向蕭落塵請示

“首領,淩河溝的那夥馬賊已經收拾了,死了二十個,剩下的我都抓了回來,該如何處置?”

這一結果顯然在蕭洛塵的意料之中,因而未有任何波瀾的答到

“辛苦了。手上沾了無辜性命的直接拉去埋了,其餘的都送去礦場老吳那。”

青年得了令退了出去,臨走還特意打量了蘇慕松一眼。

蕭洛塵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看向蘇慕松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他在青竹寨十年,也早已接受了自己山匪的身份,原本以為只要無愧於心便沒有什麽不能面對,可是直到見到蘇慕楓時,蕭洛塵才知道,自己並不能用這個身份坦然的面對過往,因此才沒有在第一次見到蘇慕楓時便和他相認。縱然他最終選擇了下山去見蘇慕楓,但蘇慕松與蘇慕楓畢竟是不同的。方才那樣的情境,不知看在蘇慕松的眼中,自己會不會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惡匪。

雖是倏忽一瞬,蕭洛塵的那絲慌亂卻仍被蘇慕松捕捉到了。

蘇慕松夾了一個雞翅放在蕭洛塵的碗中

“這些年我亦結交了不少綠林朋友,明白打理一個山寨有多不易。在我心中你就是你,無論行事做風有何改變,你還是那個蕭洛塵。”

多年歷練,蘇慕松早已明白這世間的人和事並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簡單的善惡便能說盡的。

蘇慕松的話讓蕭洛塵輕松不少

“若我墮入地獄,化為了惡鬼,那我還是你心中的那個蕭洛塵嗎?”

蕭洛塵好整以暇的看著蘇慕松,且看他如何答話,若說是,那蕭洛塵便惱他,原來自己在他心中原本就是惡鬼的形象,若答不是,那方才他說的話便都是假的。

“你若墮入地獄,我便殺入地獄,帶你回到人間。”

蕭洛塵問得玩笑,蘇慕松卻答的認真,以至於讓蕭洛塵不忍再繼續詰難他。二人四目相對,眼波流轉間,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時蕭洛塵也總愛問些不著邊際的問題,蘇慕松也總答得貼心暖肺。

蕭不憶看了看出神發呆的二人,只覺得這爹爹怕是要留不住了。菁菁姨和楨哥哥皆是這般看著爹爹的,但爹爹從沒這樣看過他們,然而現下卻這般的看著這個愛哭鬼。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讓蘇慕松和蕭洛塵回過神來。

見蕭不憶一臉深沈,蘇慕松覺得有趣,不知這小屁孩又在打什麽主意

“不憶為何嘆氣呀?”

蕭不憶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向蘇慕松拱手行了個禮,問到

“不知叔叔姓甚名誰,家住何方,作何營生呀?”

“姓蘇名慕松,家住襄平邕京城,經商為生。”

“成親了嗎?家中都有何人?”

蕭洛塵聽蕭不憶的問話漸覺其無禮冒犯

“不憶!”

看到爹爹警告的眼神,蕭不憶趕忙閉緊了嘴巴,但蘇慕松卻並不在意,笑著答到

“尚未婚配,家中有父母雙親,兩弟一妹。不憶還想問什麽,盡管問。”

蕭不憶看了蕭洛塵一眼,見爹爹似乎不打算再阻攔,便又大著膽子問到

“你這般年紀為何還未成親?”

“因為只想與某人相守不離,但他曾經不見了。”

“那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找到了。”

看蘇慕松目光註視的方向,蕭不憶便清楚的知道,那個“某人”便是他爹爹了。

蕭不憶細細回想了一下先前李嬸給菁菁姨做媒的時候問的那些問題

“邕京城與此處相距千裏,往後你可真願拋家棄業從此在青竹寨紮根嗎?”

蘇慕松不知蕭不憶為何突然問出這奇怪的問題來,蕭洛塵則意識到他照搬了李嬸的問話,敲了他的小腦瓜一下

“話多,既吃完了便將碗收了。歇一下便去抄書,文集沒抄完,不準出書房。”

蕭不憶覺察到自己似乎過頭了,惹得爹爹不快,於是不做爭辯,只乖乖的照做,但那個問題的答案,他終歸還是想要知道的。

蘇慕松想要四處轉轉,蕭洛塵便命人備了馬,二人騎馬徐行,一路引得行人註目,雖無大礙,但想要安安靜靜的說說話也是不能的,因而二人在市集打了酒,便往那平日裏無人涉足的一處山崖去了。

日漸西沈,紅霞漫天,二人席地而坐,沐浴在金光霞影裏,看著倦鳥歸林,炊煙裊裊,就著美景下酒,也別有風味。

蘇慕松與蕭洛塵幼年相識,二人現如今都已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卻是頭一次一起喝酒,想到這,蘇慕松心中驀然有一絲絲傷感,若沒有這十年分離,他們第一次喝酒定然是和對方一起的。

“洛塵,你第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

蕭洛塵不假思索,隨口而出

“八年前二月十六。”

蘇慕松很是詫異,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喝酒是因為什麽,卻並不記得具體的日子,蕭洛塵記得這樣清楚,想必另有隱情。

“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

蕭洛塵灌了一大口酒,良久才緩緩說到

“慕松,其實,我曾去邕城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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