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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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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相隔

為了早日到達潞州,蘇慕松沒有走尋常的經由瀚雲入襄平的路,而是選擇了抄近路,從清寧進入襄平,如此可以少五日路程。

但清寧部落時常南下侵犯邊境,加之近來襄平大軍在西北與清寧對峙,此處已是戰亂之地,因而這近道雖然能縮短路程,但蘇家去萬花堡時卻並沒有走這條路,然而此時的蘇慕松卻是顧不上這些危險了。

進入清寧地界便是無邊的戈壁,幸而這時節是一年中雨水最為充沛的時候,每間隔一段還有積水的泡子出現,否則即便蘇慕松能耐得住幹旱,馬也是要渴死的。

在荒漠中疾馳了兩天後,蘇慕松發現自己頭頂不時有鷲鳥飛過,越靠近襄平,鷲鳥便越多。

鷲鳥成群結隊,似大片大片的烏雲,遮天蔽日而來,霎時間天色便暗了下來,掉落的黑羽在蘇慕松身側紛紛擾擾,越發看不清前路,攪得馬兒也焦躁不安了。

風自東南方吹來,隱約夾雜著一股難聞的臭味,伴隨而來的是成群結隊的鬣狗。

蘇慕松雖自小長在京都,卻也聽爹爹說起過,鷲鳥和鬣狗喜食腐肉,大戰之後,若善後不及時,往往便會引來這二物。

看來西洲方向不久前是發生過一場大戰了。

雖然心中有所準備,但當親眼見到眼前的景象時,蘇慕松還是沒忍住嘔吐。

鷲鳥啄肝食腸,鬣狗碎骨分屍,目之所及,皆是殘肢斷臂,血肉模糊的腐屍。

彌漫的屍臭仿佛籠罩住了整個天地,身處其中的蘇慕松只覺這股陰沈的屍氣中似乎伸出了無數藤蔓,要把他裹挾在這屍域之中,便什麽也顧不上想,奮力的揚起馬鞭,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可怖的煉獄。

不多時,失魂落魄的蘇慕松終於到達了襄平的關隘。但襄平與清寧大戰不久,關隘的封鎖並未解除,蘇慕松因此被擋在了關外。

守城門的士兵認定大戰剛過,蘇慕松自清寧方向而來,行蹤鬼祟,因此當場便要將他拿下,幸虧恰好遇見巡視到此的靖西侯,蘇慕松這才逃過一劫。

蘇慕松估摸著以靖西侯和安國公府的交情,若他明說是要去找蕭洛塵的,靖西侯怕是不會讓他離開,因而只得扯謊。

“荀伯伯,我此去是回京都看榜的。今屆科舉,過幾日便該放榜了。”

靖西侯並不知道蘇慕松壓根沒有參加考試,因而並沒有懷疑。

“這路途遙遙,你爹娘竟讓你一個人回去,也真是膽大包天。”

說罷便要派人護送蘇慕松回去。

“多謝荀伯伯好意。這邊大戰方止,正是用人之際,實在不必為了我占用人力。況且爹爹已經安排了人在前面接應,襄平境內,想來我也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靖西侯聞言也不再強求,只給了他一面令旗

“既然如此,你拿著這個。追上護送武寧侯靈柩的隊伍,與他們一道回京,也好有個照應。”

蘇慕松心中一驚

“您是說,武寧侯殉國了?!”

“嗯,十日前清寧的騎兵突襲,武寧侯領兵出戰,重創敵軍,但他自己也傷重而亡。”

靖西侯神色凝重,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或許就是將士的宿命,但似武寧侯這般智勇仁義的將星隕落總不免讓人感到惋惜。

蘇慕松此時卻是想起端敏縣主來,失去至親的痛苦如今也落到這個活潑俏麗的小姑娘頭上了。縱使她身為皇親國戚,但失去父親的庇護,往後的日子總歸是要更加艱難的。

這份憐憫僅占據了蘇慕松心頭一瞬,旋即他便想到了自己現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根本沒空來同情別人,於是當即與靖西侯辭別,匆匆策馬而去。

再往東南行五日,便到了雲州地界,此地有水路與潞州相通,旱路半月的路程,水路七日可到,蘇慕松自然是毫不猶豫的選了乘船沿水路而下去潞州。

一連七日都是在船上度過,蘇慕松不知道蕭家叛國案現下是何情形,且他心中更掛念的是蕭洛塵的安危,因此一下船並沒有去打聽消息,而是徑直去了蕭洛垚在潞州的家。

依著記憶中蕭洛垚在信中提到的地址蘇慕松找到了一處宅院,當看到門上那大大的封條時,他原本急切熱望的心頓時冷了下來。

一時間,蘇慕松不知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原本以為到了潞州找到蕭洛垚的家就能見到蕭洛塵,但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的趕到這,等著他的卻只有封條。

蘇慕松在門前呆立良久,直到鄰家的一位婦人神色緊張的將他拉到一旁

“小公子是找這家人?”

蘇慕松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的沒有答話

“唉,快走吧,這家人不在了,聽說是被株連了,你也別在這裏久待,當心受到牽連。”

“不在了……”

“對呀,前些日來了好些官兵,帶走了一位與你年紀相仿的小公子。唉,也真是可憐,聽說這家的娘子那日正好生產,偏偏遇上官兵上門拿人,結果母子倆都沒能保住。”

婦人說到此處心中不忍,這戶人家搬過來不到一年,小夫妻倆為人和善,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叫人看著都艷羨,她只是普通民婦,實在難以想象這普通的小家庭人怎麽會攤上抄家滅族的大罪。

“不過即保住了怕也是難逃一死,多半是與前幾日那位被抓走的小公子一道被斬首示眾。”

聽到“斬首示眾”這四個字,蘇慕松只覺有一道驚雷炸在了他頭頂。

“嬸子,你說斬首……示眾,誰斬首示眾?”

“就是那位被帶走的小公子,聽說是那家相公的弟弟。”

“斬首示眾……斬首……斬首……”

蘇慕松喃喃自語的轉身,木然空洞的雙眼噴湧而出兩行清淚,臉上再無其他情緒,心卻像被刀子在一刀一刀的切割著,腳下虛浮,全身氣力似乎都在往胸肺聚集,最終自咽喉而出,吐出一大口鮮血來,倒地不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蘇慕松醒過來時已是月上中天,經過這一陣昏迷,蘇慕松頭腦反倒慢慢清醒過來,只是既沒見到蕭洛塵的遺體,心中便仍是不能接受蕭洛塵已死這個事實。

蘇慕松找了家客棧住下,又向小二打聽了一番,知道了此地犯人被斬首之後會被拋屍亂葬崗,當即便備下了物什,他要去亂葬崗找蕭洛塵。

天色未明,蘇慕松孤身一人來到了亂葬崗。

山風呼嚎而過,穿過狹窄山道,宛若鬼怪淒厲的叫聲,風中夾著腐屍的臭味以及土腥味,鋪天蓋地而來。

蘇慕松只覺得一股陰冷寒氣穿透了自己的衣袍,滲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直達骨髓,讓人忍不住從心底顫栗。那風卷過樹梢,便驚起滿樹的黑鴉,嚎叫著上下飛竄,如同魑魅,在蘇慕松的身邊糾纏盤旋。

高低不一的墳堆一眼望不到邊,陰綠綠的鬼火在其間搖曳閃爍。蘇慕松腳下一絆,摔在了一個硬物上,提燈一照,原來是一個骷髏頭。

細看之下,蘇慕松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散落的白骨,想來是屍體埋得淺,被野狗刨了出來,這才被咬食得七零八落。

若在平時,蘇慕松不一定有膽子在這地方待上一時半刻,但此時他只想找蕭洛塵,心中卻是一點都不怕了,他固執的認為,只要他挖不到蕭洛塵的遺體,那麽蕭洛塵便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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