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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煌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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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煌燈會

玉兔東升,主街大道沿線架起幾丈高的燈樓,萬千燈籠齊整排列,照的周邊恍若白晝,其間商鋪民居亦是家家結彩張燈,一派火樹銀花之景,今晚取消了宵禁的邕京註定是不夜城。

街頭巷陌早已人頭攢動,隨著一通鼓聲敲過,提著各色樣式燈籠的人潮開始湧向南湖,皇家的車駕已到觀景臺,南湖的燈船游湖便快開始了

沿岸特意為燈會布置的彩燈相繼被點亮,南湖宛若明珠嵌成的珠鏈,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太後在觀景臺上的臨波閣設宴,京中勳貴攜妻帶子盡皆列席。

有了先前萬壽節時的教訓,宇文琮特意吩咐了光祿寺,在排坐席時,給安國公府安排了一個相對偏的位置。

原本按照勳爵排列,安國公府倒也未必會顯眼,然而皇帝一過問,反倒讓光祿寺的人再次知曉了安國公府在皇上心中地位特殊,真可謂是弄巧成拙了。

但無論過程如何,最終蘇茂儀一家的確坐在了偏僻之處就是了。

因靖西侯夫婦戍守西洲,將兒子荀漠林托付給了安國公府教養,此時荀漠林便也同蘇慕松兄妹坐在了一處。

沒多時,蕭洛塵來尋蘇慕松,安國公府的這一席便熱鬧起來。

依照慣例,燈會的筵席,除卻歌舞,作詩、猜燈謎總是不能少的。

蕭洛塵在京都之中素有才名,這樣的場合怕是免不了要被推到臺前。況且先前他去璋城參加文淵集會,贏下擂臺,很是為襄平長臉,今夜在這淩波閣中想要與他切磋的人應當不在少數。

蕭洛塵並不願意擔著第一才子的名頭,也並不想惹人註目。他之所以坐到安國公府這一席來,一是方便找蘇慕松說話,二來也是希望避開眾人視線。

但有時候並不是他想躲便能躲過的,這一曲歌舞過後便要聯詩了,他看到主持聯詩環節的翰林大學士似乎正往自己這邊看,心中暗道不妙,情不自禁的長嘆了一聲。

“洛塵你為何嘆氣呀?”

“大學士在看我,估摸著等下要抓我過去聯詩,我不想出這個風頭。”

“這有何難。我們不在這,大學士便找不到你了。”

“不在這?”

蘇慕松沒有答話,沖著蕭洛塵挑眉一笑,似乎是有了什麽主意。

“慕柳呀,外面街上有好多好看的花燈,還有好多的好吃的,你想出去玩嗎?”

雖然蘇慕楓與蘇慕柳乖覺,收斂了性子,規規矩矩的在席間坐著,但是畢竟年紀小,坐一時還行,久了便覺得無趣了,聽到大哥這樣說,一時來了興致。

“想。大哥你帶我去吧。”

“可是我怕爹爹責罵,沒有爹爹的允許,我可不敢出去。唉!還是算了吧,爹爹不會答應的。”

蘇慕松故作苦惱的搖頭嘆息,一副大為可惜的模樣,蕭洛塵在一旁看了也不禁要讚一句比雲雷劇院的演員還會演了。

蘇慕柳已經被蘇慕松說動了心,卻是再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小跑到蘇茂儀身邊,扒著爹爹的肩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小嘴,在爹爹耳邊輕輕的問

“爹爹,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呀?這裏人好多,慕柳有點害怕。”

蘇茂儀眉頭微皺,眼神中透露著一絲不可置信的看了蘇慕柳一眼

“你說什麽?”

他這女兒會怕人多?這倒是頭回聽說。

見爹爹似是不信,蘇慕柳也不多說什麽,拉過蘇慕楓,二人歪著小腦袋,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的看著他們的爹爹。

蘇茂儀知道他們定是想要去外面看熱鬧,看著這一對天真可愛的小兒女,根本沒辦法拒絕。

“慕松,你帶著弟弟妹妹們去街上玩吧。”

“謝謝爹爹!”

有了爹爹的首肯,蘇慕松便如同是飛出了籠子的小鳥,拉上蕭洛塵,帶著荀漠林及自家的弟弟妹妹們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歌舞之上,悄悄的溜出了淩波閣。

蘇慕松自以為無人註意,卻不知,在遠處高臺之上,在太後側席的端敏縣主全都看在了眼裏。

蘇慕松與蕭洛塵帶著四個小鬼,外加跟從的婢仆,一行十來人。若在平時這隊伍可算得上是壯觀,可今夜這一行人融進人潮中,便像是杯水潑進南湖裏,完全顯不出蹤跡。

好在蘇慕柏與荀漠林比之那兩個小的要懂事不少,一人一個緊緊牽著蘇慕楓與蘇慕柳,不讓他們離開身邊半步,倒讓蘇慕松安心不少。

除卻觀燈,放燈,猜燈謎也是燈會必不可少的。蘇慕松便很愛猜燈謎,尤其愛和別人爭彩頭。但比起自己上場,他更愛看蕭洛塵大殺四方,因而這會兒又攛掇蕭洛塵去應擂。

“洛塵,你看這個擂臺的彩頭真好看,你去把它贏過來送我好不好?”

蕭洛塵看了一眼高臺之上的彩頭,是一個脂玉扇墜。比這品相好的扇墜,蕭洛塵光在蘇慕松書房見到的就不下五個。

“你又不缺,何必跟人家爭這個呢。”

無論是在淩波閣還是這燈謎擂臺,今晚的蕭洛塵並不打算出什麽風頭,何況他看得清楚,現下擂臺上對壘的正是女扮男裝的端敏縣主和季子明,方才她還在淩波閣之中,沒想到這麽快便與別人打上擂了,想必也是趁著歌舞之時偷溜出來的。

“我是不缺,可那些都不是你送的,再說了,你瞧季子明那樣子怕不是準備故意認輸了吧,士學的臉面都要丟盡了,怎麽能因為對手是個姑娘就放水呢!”

蘇慕松雖並不認識端敏縣主,但卻看出她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亦看得出季子明與之對壘是有心相讓並未全力以赴,心中不由也疑惑了,書呆子季子明怎的也通人情世故了?

“人家謙謙君子,讓讓姑娘家怎麽了,哪像你,沒贏過似的。你素來臉皮厚,今日倒關心起士學的臉面來了?要上你上,我可不去和小姑娘爭。”

蕭洛塵半開玩笑半認真,反正是打定主意,無論蘇慕松如何耍賴他都不絕不上那個擂臺。

也不知是不是被蕭洛塵的話激到了,蘇慕松竟真準備上擂臺比一比了。

“上就上,她既穿的男裝,又上得這擂臺,怕也是不願別人故意相讓的,君子你們做,我做個不解風情的呆子也無妨。”

不多時,季子明果然敗下陣來,端敏再贏一人便能拿到那彩頭。

蘇慕松跳上擂臺,端敏一眼便認出了他,她轉頭掃視了一圈,果然看見了人群中的蕭洛塵。這一場,她更不想輸了。

蕭洛塵向端敏點頭示意,二人便算是打過招呼了。

“洛塵,你猜慕松會不會贏下這一局?”

聽到這清雅脫俗的聲音,蕭洛塵有一瞬的不可置信,旋即回頭,便見他坐著輪椅的四哥蕭洛埑正在他身後。

“四哥!?”

蕭洛埑平日裏便深居簡出,更不必說會出現在這人山人海的場合了。因而看到他的蕭洛塵過於驚訝,以至於都覺得自己的大驚小怪會冒犯到四哥,於是乎旋即又生出些尷尬來。

蕭洛埑看出了自家七弟的驚詫,但並未覺得被冒犯,反倒是蕭洛塵臉上浮出的一絲尷尬讓他覺得甚是有趣。

“聽聞今年的燈會熱鬧更甚往昔,我便想出來看看。本想找你陪陪我,誰知你一早便出了府。也是,陪我這個行動不便之人,自然不比與同窗好友出游有意思。”

“我……我原不知道四哥要來燈會的,若早知道的話,定然是要陪四哥的。”

蕭洛埑眼角噙笑的看著有些慌亂的七弟,決定還是放過他了。

“我是臨時決定出門的,不怪你。”

“……”

蕭洛塵一時竟不知自己該如何接話,他四哥雖是個溫潤如玉的公子也一貫讓人如沐春風,但揶揄人的本事也是鮮有敵手的。

蕭洛埑看著擂臺上的蘇慕松與端敏縣主不由出神,這樣的滿城燈火,這樣的熙攘人潮,這樣的燈謎擂臺,好像與六年前並沒有什麽區別。

自行動不便以來,這是他頭次出來逛燈會,面對如此相似的景致,或許他本該有許多感慨,但卻早已是物是人非,終了也只能在心裏暗自嘆一句“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了。

擂臺之上,柱香將要燃盡,端敏落後蘇慕松三題。她不想在蕭洛塵面前輸給蘇慕松,但眼下這情形,她似乎是必輸無疑了。

而此時蘇慕松偏偏還不忘揚臉向她挑釁,她一時心急,惱了起來,忍不住沖到擂臺邊,指著蘇慕松向蕭洛塵抱怨到

“洛塵哥哥,蘇慕松他欺負我!”

蘇慕松與蕭洛塵同時一驚

“這個我不認識的少女為何與洛塵如此熟稔?她竟認得我?!”

“我與她竟相熟至此了嗎?!”

蘇慕松與蕭洛塵面面相覷,有些許尷尬。

“這個哥哥有點不講道理,自己比不過大哥就拉洛塵哥哥幫忙。”

蘇慕楓童言無忌,端敏卻聽進了心裏,不由更惱了,不過這次她惱的是自己。

“慕松……”

“好~”

蕭洛塵只喚了一聲,憑借多年的默契,蘇慕松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應承下來,反正他猜這燈謎說到底也是取樂罷了,既然蕭洛塵要他讓讓這少女,那輸了也就輸了吧。

蘇慕松不再作答,只要端敏按照自己的節奏猜完剩下的燈謎她便能贏了。

但端敏也停下筆來,她向蕭洛塵抱怨不假,但也確實不願接受蘇慕松的故意相讓。

二人就大眼瞪小眼地站在擂臺上,等著計時的香燃盡。

“他們這般情形倒是有趣。”

少年心氣,蕭洛埑此刻也是羨慕的,他曾有過,如今嘛……

蕭洛埑望著擂臺出神,突然間只覺懷中一沈,低頭看去,只見是一個三四歲的幼童,不知怎的跌進了自己懷裏,白胖圓滾,軟糯可愛,看他衣著,像是哪家走丟的小公子。

蕭洛埑慈愛的抱起小公子,還未來得及仔細瞧上一瞧,便聽到似乎是有人尋過來了。

“祈兒~”

旋即果然見到一個衣著不凡的年少夫人撥開人潮找過來了,想必便是這幼童的家人。

“娘親~”

小公子聽到他母親的聲音,急切地從蕭洛埑懷裏掙出來,卻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個四腳朝天,幸得一旁的蕭洛塵一把攬住,才沒跌痛。

“多謝這位公子!”

少夫人從蕭洛塵手中接過兒子,連聲道謝,卻在目光掃過一旁輪椅上的蕭洛埑時驀然呆住,身體不自覺想要上前,最終卻是後退了兩步,轉瞬從那雙點漆墨眸中湧出兩行淚來。

蕭洛塵驚詫於少夫人的反應,不自覺的看向自家四哥。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四哥此刻的神情,但是卻知道此刻四哥應當是百般滋味在心頭,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人的臉上同時看到高興、哀傷、愛憐、無奈。

兩兩相看,無語凝噎,在喧鬧的人群中,蕭洛埑與少夫人便如同是兩尊入定的菩薩,靜靜相對,卻是默然無聲。

此情此景,蕭洛塵突然福至心靈,竟大概猜到這少夫人是何人了。很快,他的猜想便得到了證實。

俄頃,從少夫人過來的方向又走來一位儒雅清俊的青年,從她手中將小公子抱了過去

“祈兒你個調皮鬼,你看都把你娘親急哭了,下次不許一個人亂跑了知道了嗎?”

青年拿出帕子替少夫人輕輕的拭淚,少夫人這才似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宛然,湖心的焰火要燃放了,我們先過去吧。”

果然是她,王太師的孫女王宛然!

青年一手抱著自家幼子,一手牽著自家夫人,又匯入了人潮之中。王宛然回頭匆匆望了蕭洛埑一眼,終是未留下只字片語。

蕭洛埑揚起面龐,長嘆了一口氣,他雖雙目緊閉,蕭洛塵卻依舊在他眼角看到了淚痕。

蕭洛塵看著黯然傷神的四哥,心中是說不出的難過。

外人不知內情,但蕭洛塵作為蕭家人卻是再清楚不過的。

外人只知道,六年前因才情名動京都,當屆最有可能高中狀元的蕭家四公子,突然大病一場,廢了雙腿,大好的青年才俊前程盡毀,自此深居內宅,匿跡都城。

而蕭洛塵卻知道,自家四哥與王家小姐相知相戀,約定終身,卻因雙方家中反對,一對有情人被逼私奔。

逃無可逃之時,抱著必死的決心,跳崖殉情。

也不知是上天垂憐,還是上天作弄,四哥與王家小姐跳下了懸崖,卻沒能遂了一同赴死的心願。

奄奄一息的二人各自被帶回了家,四哥斷了雙腿,聽聞王家小姐亦去了半條命,臥床休養了大半年。

京都之中,王家和蕭家聯手想要隱瞞的事自然是透不出半點風來的。

再後來,聽到的便是王家小姐嫁與狀元郎的消息了。

自此,原本便關系不睦的王家與蕭家仇怨結得更深了。

蕭洛塵如今回想,當年或許也正是因為四哥的遭遇使得父親對他們兄弟的管教更嚴,堅決不同意自己與蘇慕松往來。

擂臺上勝負已分,蘇慕松與端敏縣主正在推讓那脂玉扇墜的彩頭。

蕭洛塵望著二人驀然生出一股不可名狀的哀傷之感,蘇慕松湖畔的那一問、端敏縣主在禪院時對他吐露的心事、蘇慕松送他玉像時說過的話,交替在他耳邊回響著。

原來約定了白頭偕老的人也會形同陌路,即便是共赴黃泉的深情也終究抵不過世俗的重壓,那麽少年人的一諾又有幾多分量呢?

此時的蕭洛塵不知道答案,也不願意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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