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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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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病人

拙澀的爭辯並不能使人理解,甚至感同身受。

“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了。”方槐最後回頭又看了一眼駛遠的車子,暗暗想。

他堅定地走進醫院,他現在是一名醫生,醫生是他年少時最向往的職業,日積月累,向往成了渴望。

當年狼狽離家,被黎懸帶進一所醫院,醫生耐心地幫他處理背後發炎潰爛的燒傷。鑷子夾著柔軟的棉花,一點點地清理那些汙穢的膿水,最後纏在背上的紗布幻化成一只白蝶。

“他們真的好厲害,竟然能讓這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傷口愈合,讓錐心的痛消失。”

當時的他意識模糊,奮力擡頭看著那位醫生的背影,白蝶在心中駐紮。

那以後他有了兩個目標:追上黎懸的步伐,成為一名這樣的醫生。

他為了站到這個位置,付出了全部的努力,當他成了主治醫師那一刻,心裏的大石頭開始落下。

脊背上的傷疤脫落又結痂,最後淡化成凹凸不平的白痕,他有很多種方法,把這些醜陋的疤痕祛掉,但他不想。

第一個目標達到了嗎?方槐不止一次問自己,答案都是:不方槐這次沒有回頭,黎懸也沒有回頭。

“方醫生你總算來了。”剛踏入醫院,就被一個急匆匆的同事拉走。

“情況怎麽樣了?”方槐快速換好衣服跟著同事往病房趕走,一邊走一邊詢問具體情況。

同事搖搖頭說:“不是很好,現在病人太多了,感染科人手不夠。”

“我在你之前趕到醫院,醫院烏泱泱全是抱著孩子的父母,那些患者都有一個共同特性:身上都患有紅疹,嚴重的傷口潰爛感染。”

方槐表情凝重,做完相關手續,將自己投入工作中。

醫院的氛圍很沈悶,大量幼兒患上紅疹,嚴重者全身浮腫導致呼吸不暢,還伴隨著高燒嘔吐等癥狀。

父母懊惱後悔的哭聲在走廊中響起,情緒是會感染的,一時間在場的所有人都心情沈悶。

同一時間,南市的各大醫院都接到了相同癥狀的病人,患者年齡都在八歲以下。

各大醫院立刻上報相關部門,感染科用人緊張,各個科室符合資格的都被調來協助,並且目前還不能確定這種紅疹具有感染性,只能暫時將患者隔離治療。

一個個病人被送入急診室,方槐和同事忙到恨不得自己多長幾雙手。

利用片刻的休息時間,補充體力,體力恢覆得差不多又繼續投身工作,高強度的工作讓他下了手術臺,換班後,他去休息腳步虛浮得厲害,走路時腿都在顫抖。

他大致休息一段時間又頂上去。

這段時間所有人都不敢休息太久,只要一恢覆體力就立馬沖上陣,因為一閉上眼睛他們能會看到觸目驚心的傷口,耳邊總會響起孩子們低弱的哭聲。

大量的醫護人員趕到南市,為本地的醫院分擔壓力,神經時刻保持緊繃的南市醫生總算有了喘息的時間。

被換下班後,方槐匆匆吃完飯直接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短短幾天,他肉眼可見地瘦了很多。

人忙起來總會忘記時間,轉眼半個月就過去了。

在這半個月裏,方槐看到過太多太多的喜怒哀樂。

醫院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父母,他們的懷裏抱著孩子,手上牽著孩子。有的神色緊張,帶著真切的擔憂,但也有的卻是滿不在乎。

一對夫婦帶著孩子急匆匆地沖進醫院,懷裏被抱著的孩子嗓子都哭啞了,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低頭的小男孩。方槐他們連忙上去幫忙。

方槐在幫忙時,忽然看到小男孩脖子上的紅疹,他連忙上前查看,發現這個孩子身上已經起滿了紅疹,眼睛腫得瞇成一條縫,嘴唇開裂,還發著高燒。

立馬招呼同事將這個虛弱的男孩一起帶走,一起做身體調查。

“方醫生那個患者情況怎麽樣?”

跟方槐搭檔的程醫生很快就將嗓子哭啞的安頓好,這讓方槐很驚訝。

程醫生聳聳肩,“我確定男孩只是輕微擦傷後就來幫你了。”

方槐看了看病床上情況暫時穩定下來的男孩,眉頭皺起,朝程醫生示意出去說。

到了病房外,方槐低聲說:“目前情況基本穩定下來了。”

“經過詢問他已經發燒兩天了,不哭不鬧。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抓撓傷口,沒有造成紅疹潰爛,要不然......”

“會面臨進一步感染的風險。”

方槐朝後面看看,沒有看到男孩的家長,忍不住詢問:“孩子的家長呢?”

程醫生沒忍住,撇撇嘴:“在照顧他的弟弟。”

一時間兩人都沈默了,但是又無可奈何。

“方醫生,繼續工作吧。”程醫生拍拍方槐的肩膀,故作輕松地說:“人不能想太多,要不然你這小肩膀可是會被壓垮的。”

方槐點點頭,薄唇緊抿著。

他以為著急能做到“不被情緒感染”,做到“不共情”,但是怎麽可能呢?

總是跟病人接觸的醫生,怎麽可能不會被情緒感染,他心非木石。

休息時間,在一起吃飯的同事悄悄聊起這件事情,其中一個醫生弱弱地說:“怎麽會這樣啊?”

“那個病人在我們醫院待了這麽久,他的父母除了將他送到醫院時露過面,之後確定小兒子沒事後就回家了,就沒再見過他們。”

程醫生咽了一口飯含糊地說:“可能忙吧。”

“快吃飯,吃完飯還要去查房。”

方槐對面的醫生嘆了一口氣,“人還是太覆雜了,不是每一對父母都是稱職的,或者說不是每個人的父母都是誠摯的。”

對男孩的弟弟有一對很愛他的父母,但對男孩來說,全部都是相反的。

即使他們的父母是一樣的,但“愛和在乎”不是。

有人憤憤不平地說:“都是自己的孩子,為什麽要這樣呢?”

“為什麽會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就算是收養的,也不至於這麽狠心忽視吧?”

“方醫生我說的沒錯吧?”那人湊到方槐面前問。

方槐吃飯的動作一頓,“嗯”了一聲,又繼續吃飯。

程醫生平時跟方槐關系最好,也知道一些方槐的情況,連忙給那個口不擇言的年輕人塞了個饅頭堵住嘴。

“快吃飯,話這麽多!”

吃完飯,方槐找了個沒人的窗口吹吹風,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專註地看著窗外,一個身影在慢慢靠近。

方槐的手指在窗戶上寫下幾個字:父母、孩子、愛?

這三個詞的關聯性太強,但又太過模糊了,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告訴他:世界上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但是這個是真的嗎?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答案,他對這三個詞的關聯性,沒有任何概念。

他從小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他的親生父母被發現雙雙自殺於狹小的出租屋,但他對他們沒有任何的影響。他只記得永遠背對著他的身影,讓他乖乖縮在墻角的話語。

五歲被方家收養,才有了所謂的“父母”,但他知道,他的父母不愛他,或者說他們之間並沒有其他人嘴裏說的“愛”。

他是個適時出現在方家的人,但在方赫年出生後,他是不適時留下的“客人”,引起無數爭吵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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