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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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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過年

南市,第一人民醫院,燒傷科。

候診區等待的人,他們表情各異,手上都拿著白色的掛號單 ,每當掛在墻壁上的顯示屏刷新,無機質的女聲就會響起。

每當這時,候診區的人就會拿起被揉得皺巴巴的掛號單,再擡頭看看屏幕上醒目的紅字,掐算時間,預估還要多久才能輪到他。

人不斷減少,最後等候區只剩下兩個人。

“請二十九號患者到3號診室就診。”

被叫到號的男人慢悠悠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邊全副武裝的高大男人。男人瞇著眼睛假寐,察覺到中年男人的目光後,冷冷地瞥了中年男人一眼。

“進去。”男人嗓音低沈,眉眼間凝著不耐煩,“賀江雲,你最好老老實實,別給我惹什麽幺蛾子。”

賀江雲身體抖了抖,討好地朝男人笑笑:“小白眼......不對,小孔。”

話還沒說出口,賀江雲忽然感覺周邊氣壓變得很低,男人擰眉,說:“閉嘴。”

最後一個患者遲遲沒有進來,方槐起身出去,剛好男人對視上,男人飛快地挪開目光。

賀江雲不疑有他,一瘸一拐地走進問診室,方槐覺得男人的眉眼有些熟悉,但男人將下半張臉捂得嚴嚴,他也看不出什麽。

“需要幫忙嗎?”

方槐將註意力轉移到賀江雲身上,看他手上纏著繃帶,腿腳也不方便,便上前詢問。

“滾......”賀江雲最討厭別人用這種關切的目光看他,剛想罵人,就被一旁男人的目光嚇到,將要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賀江雲梗著脖子走進問診室,忽然身形一歪,方槐連忙去扶,手臂上很大的力將他拉倒,頭差點撞到桌角。

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來,方槐腰間多了一道力,他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來,對上那雙狹長深邃的眼睛。

男人帶著口罩,但語氣裏滿是擔憂:“方醫生沒事吧。”

賀江雲則是坐在椅子上,冷笑一聲。

方槐反應過來,連忙退開,搖頭:“謝謝。”

男人點點頭,四肢有些僵硬。

轉頭冷冷瞪了賀江雲一眼,賀江雲縮了縮脖子,他真的害怕下一秒拳頭砸在自己身上,連忙跟方槐道歉:“對不起啊醫生,我不是故意的。”

方槐整理了衣服,坐到位子上翻看賀江雲的信息,聞言擡頭,淡淡地說:“沒事。”

男人灼灼目光一直落在方槐身上,方槐回頭看,男人又飛速地挪開,最後在病人耳邊說了句什麽,就出去了。

方槐照常為賀江雲檢查手臂上的燙傷,盡管他動作已經很輕了,病人也哎喲哎呦地哀叫。

“醫生啊,你輕點。”

“好。”方槐垂眸答應。

賀江雲被站在門口的男人嚇得不敢吱聲,只好看著面前醫生的臉。

還別說,這個醫生雖然性子冷,但眼睛長得還算不錯。右眼眉梢有一顆黑色小痣,眉眼間凝著淡淡的疏離,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眼皮跟賀江雲對視,目光中帶著些許疑惑。

被抓包後,挪開賀江雲也沒挪開目光,理直氣壯地繼續看。

賀江雲看著這顆小痣和眼睛,總感覺在哪裏見過,很熟悉,但又想不起來。

醫生一邊問,他一邊答,最後一張藥單放在他面前,方槐起身說:“可以了。”

賀江雲接過藥單走出診室,藥單上的簽名,筆鋒內斂含蓄,還算不錯。

“走吧。”

在外面等候已久的男人奪過藥單,指腹輕輕在簽名上依戀地蹭蹭,臉色明顯和緩了很多。

也不搭理一旁憤怒的賀江雲,邁著長腿將賀江雲甩在身後,賀江雲咬咬牙,在心裏怒罵:小白眼狼,今天吃炸藥了?

等他下樓,發現男人已經走遠了,“操,孔令羽你這個白眼狼等等我啊!”

在他們離開後,方槐揉揉腫脹的太陽穴,起身離開工作位,路過的同事熟絡地打招呼,“方醫生,下班了。”

平時關系不錯的同事和方槐並肩走著,“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不了,我回家吃。”方槐猶豫片刻後,說。

同事點點頭,拍拍方槐的肩膀說:“那好吧,方醫生回家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今天病人比較多,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跟同事告別後,走出醫院,方槐摘下口罩,露出白皙的下半張臉,臉部線條分明但不銳利,融合眉眼間的疏離,顯得溫和秀氣,偶爾薄唇微抿,又透出幾分倔強。

方槐的長相沒有侵略感,他宛若江南水鄉有著迂回曲廊的精雕小閣,內斂又含蓄,第一眼並不會讓人驚艷,但又讓人挪不開眼。

他慢慢悠走著,清瘦的背挺得板直,影子投在地上顯得長瘦扭曲。

現在還不餓,漫無目的地在小道上散步。天色漸漸暗下來,影子不斷縮短,最後在路燈的照耀下縮在方槐腳下,手機的來電鈴聲將片刻的寧靜打破。

方槐沒著急接電話,而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

手機亮度很高,將眼睛刺得生疼,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這才看清來電人是誰,是媽媽。

欲按下接通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方槐陷入上次不歡而散的回憶中。細想下來,他們每次聯系的結局都是不歡而散。

在高三那年,他拖著高燒的身體,狼狽離開收養他十多年的家後,方槐和“家人”通常情況下僅依靠冰冷的屏幕聯系。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偶爾回去幾次,匆匆回去,再匆匆離開,像一個不算很熟的客人。

上次不歡而散的原因是什麽?方槐有些想不起來了。但是希望這次,結局好一點?

方槐按下接通鍵,語氣平緩地說:“媽。”連方槐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的手微微發顫,他靜靜地等那邊回應。

女人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來,“方槐,吃飯了嗎?”

“媽,吃了。”方槐摳弄手機邊緣,低聲回答。那邊又在問他工作忙不忙,可話語又是那麽的漫不經心,他深吸一口氣,“媽,有事嗎?”

對面的何麗君面露不悅,旁邊的丈夫拿出一張紙條,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好好說話。”

她低聲嘟囔,“沒事就不能跟你打電話嗎?我怎麽聽著你說話有氣無力的,真吃飯了嗎?”

撒謊被發現了,方槐有些驚訝,但還是老實說;“還不餓,待會再吃。”

“你這孩子,嘴裏怎麽...”沒一句實話,何麗君叉著腰剛想罵,就被方思傑捂住嘴,在她的白眼下拿過手機,“孩子啊,按時吃飯對身體好。”

“爸,我知道了。”方槐朝不遠處張望,起身走到一家包子鋪買了幾個小籠包,“我買了小籠包,正在吃。”

“這樣就對了嘛。”

方思傑滿意地說:“你媽也是為你好,她的性子就是這樣的。”

“爸,你還有事嗎?”方槐輕聲詢問。

“你外婆前段時間生病了,不嚴重。就是人老了有些念舊,總念叨你們,問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方思傑小心翼翼地跟方槐商量:“今年弟弟也要回來,他跟我們打電話說要帶女朋友回來,借這個機會我們一家人好好聚聚。”

“也去看看外婆。”

外婆?他搖搖頭,神情恍惚,那是方赫年的外婆並不是他的外婆。

失神間滾燙的小籠包湯汁濺到手上,方槐拿手機的手抖了抖,修長白皙的手背留下一道紅痕,他沒在意發紅的手背,將小籠包放到嘴裏,慢吞吞地咀嚼,等咽下嘴裏的東西。

他緩聲道 :“我考慮一下可以嗎?”

高中畢業後,方槐很少回家,養父母也不怎麽過問。

逢年過節只是養父打電話不鹹不淡地說幾句話,但是這次他們搬出了長輩,方槐不好拒絕也不能隨便答應。

一旁的何麗君不樂意了,奪過手機,“這有什麽好考慮的,你外婆想你們了,你就回來唄。回家過年又不是坐牢,一句話給個痛快。”

“你媽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養父無奈的聲音傳出來,方槐將手上的湯汁擦幹,一臉疲憊地說:“爸媽,我和朋友約好今年一起去過年,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等明天我再告訴你們好不好?”

“好啊,你跟朋友好好商量,以後有的是機會一起過年,而且這次你弟弟也要帶女朋友回來,你這個當哥哥的不回來,有些不合適。”

何麗君瞪了丈夫一眼,說:“明天吃完飯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

方槐剛說完,電話就傳來嘟嘟的忙音,他的手懸在半空,空了的塑料袋被一陣風吹起,滾落到地上。他深呼吸將情緒壓下去,去撿,但塑料袋越飛越快,就像故意跟他作對一般,方槐耐著性子去追。

剛要碰到,風又把塑料袋吹飛了,忽然,一只大手抓住塑料袋,低沈的笑聲從頭頂傳來。

方槐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溫暖的大手落在他柔軟的發絲上,“方槐。”

方槐直起身看清男人俊朗的面孔,語氣驚訝:

“黎懸,你怎麽來了?”

“我來接你,但你同事告訴我,你已經下班了,就來這裏找找看。”黎懸將手裏的塑料袋放進附近的垃圾桶,憋笑說:“正巧看到你在追它。”

方槐白凈的臉上有些不自然,柔軟的耳垂紅得宛若醫院門前的電子紅字,他環視四周,清清嗓子說:“我來這裏逛逛,順便吃飯。”

黎懸看出方槐的小心思,眼裏含著溫柔的笑意:“吃飽了嗎?”

方槐臉上的紅意褪去,一本正經地回答:“吃飽了。”

黎懸故意拉長語調,低沈磁性的嗓音尾調上揚,“那我還沒吃,可以陪我再吃一頓嗎?”

方槐看了看黎懸,再看看附近的店面,點頭:“好,我請客。”

在吃飯的時候,剛好可以跟黎懸商量過年的事情。

“謝謝男朋友請我吃飯啦。”黎懸牽住方槐冰冷的手,往熟悉的店面走去。他的手很熱,將方槐冰冷的手捂熱,兩人坐在一起吃著面前的食物,方槐心裏暖融融的。

臨近過年,他們科室比以前忙,黎懸是大學教授也很忙,兩人幾乎沒什麽時間約會,就連一起吃飯都得擠出時間。

一想到自己說的話可能會破壞現在氣氛,方槐的心又涼了半截。

“黎懸,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有心事的話,可以跟我說說。”

兩人同時開口,黎懸揉揉方槐的臉,“你說。”

方槐支著頭說:“今天,我媽打電話讓我回家過年。”

黎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臉上明顯閃過一絲不悅,但在方槐看他時,又無奈地地聳聳肩,問:“怎麽這麽突然?”

他清楚方槐的家庭情況,方槐離家後跟家裏聯系也不頻繁,一年最多聯系三五次,除非特殊情況,方槐才可能回去一趟。

臨近過年了才讓方槐回去,大概也是臨時做的決定。

方槐解釋 :“外婆前段時間住院了,赫年也要帶著朋友回去過年。”

“兩件事堆在一起,他們就讓我回去一起過年。”

聽到外婆,黎懸的手下意識握緊,他在向方槐確認,見方槐點頭,他的眉頭緊皺,“是這樣嗎?”

想方槐?這個理由過於牽強,那個老太太怎麽可能想念方槐?

方槐看到黎懸臉上的擔憂,他拍拍黎懸的手示意他放松。

黎懸反握住方槐的手:“你想回去嗎?”

方槐任由黎懸牽著他的手,靠著黎懸的肩,疲憊地閉上眼,說“我跟你約好今年一起去過年的。”

“如果不想回去,就留在這兒。”黎懸心裏肯定是不樂意戀人回家,但看方槐失落的樣子,話頭又轉:

“沒事,如果你想回家的話,我們可以明年再約。”黎懸溫柔地看著

“其實相較於,我們一起跨年,我更想帶你回家,認識我的家人。”

方槐倏然睜開眼,抽回手,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我....我還沒做好準備。”

“是我太心急,嚇到你了。那等你準備好,再去見我的家人吧。”黎懸語氣誠懇,優雅地收回手。

方槐垂在腿上的手緩緩收攏,懊惱自己的行為,“抱歉。”

“我們之間不用說這些,小槐,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黎懸看著方槐認真地說。

方槐擡頭,“嗯。”

黎懸看著方槐,語氣溫柔但又帶著極強的控制欲:“希望以後出現這種情況,你能第一時間聯系我,我們一起做決定好嗎?”

“我並不喜歡今晚的談話,今後也不想再遇到這種情況,你可以多依賴我一點。”

“黎懸......”方槐還想說什麽,黎懸打斷了他的話,給他夾菜,“多吃一點。”

黎懸越溫柔,方槐的負罪感最高,他的畏縮膽怯被曝露在陽光下,日光溫柔,他卻無處遁形。

他低低應聲:“好。”

見方槐答應了,黎懸露出了欣慰的笑,揉了揉方槐的腦袋說:“嗯。”

與此同時,燈火通明的大樓裏,方赫年在茶水間跟女友商量,女友臨時變卦,不和他回家過年了,方赫年還想勸說一下女友,但被組長叫走了。

最後這事不了了之他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方赫年慪氣得不行,深夜加班還被放鴿子,真是不爽!

總裁辦公室,黑色的辦公桌堆滿了需要處理的文件,面容俊美的男人此時正拿著一個木制相框仔細端詳,照片是一個男生的背影,男生微微側頭露出青澀精致的側臉,眉梢處有一顆黑色的小痣。

男人狹長的眼睛滿足地瞇起,另一只手上還拿著一張藥單,上面的簽名出赫然寫著:方槐二字。

孔令羽蒼白的指尖細細地描摹著少年的眉骨,一路游移至眉梢處,珍重地點了點那顆痣。

“邁邁,我們要見面了。”孔令羽表情愉悅,戀戀不舍地將相框放回原位,喃喃道:“等我 。”

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滿是愉悅和渴望,猩紅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偏執沙啞: “這些年院長媽媽總跟我念叨你,今年我們一起回去看她吧。”

“告訴她,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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