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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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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 莫淩薇的宮人來請莫懷琮去她的宮中。莫懷琮到高宗面前說了一聲,高宗很爽快地應允了。

父女相見乃是人倫, 他沒有阻止的道理。

莫懷琮跟著宮人往內宮中走。深宮寂寞, 一道高墻就把宮內宮外給阻隔了。皇帝已經算是仁厚,允許莫淩薇時常出宮走動, 像皇後和張賢妃這樣的老人, 基本上是不出宮門半步的。

莫淩薇躺在床上,想著剛才潘時令說的話, 一股難言的沮喪湧上心頭。她已經不年輕了,上次生產傷了身子。當初拼著性命將那個孩子生下來, 原以為可以看著他平安長大, 哪裏想到他先天不足, 沒活幾年就夭折了。現在她這個身體,加上皇帝的病癥,恐怕很難再懷孕了。皇後和張賢妃早年都有領養郡王, 眼下也有個盼頭,而她呢?

難道一輩子這樣無依無靠地老死在宮中?

她的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錦緞面金絲褥子, 聽到小魚說:“娘娘,副相來了。”

莫懷琮不敢近前,只在花開富貴的單屏絹畫屏風那頭行禮:“娘娘傳喚臣來, 不知有何要事?”

莫淩薇撐起身子,咳嗽了兩聲:“父親快坐。小魚,把人都帶下去,你去門口守著。”

“是。”小魚依言照做。

莫懷琮關切地說道:“隆冬時節, 娘娘的身子也不好,這寢宮裏頭還是太冷了些,多讓宮人燒些炭塊,好暖著身子。其他的事,順其自然,也別太強求了。”

莫淩薇知道莫懷琮指的是生子的事,她原本還存著兩分念頭,現下卻有些死心了,她試探地問道:“父親,不如我也在宗室裏面領養一個郡王?”

莫懷琮搖頭道:“現在還領養什麽郡王?年紀大一點的,跟您沒有感情基礎,難道以後登位了就會奉養您?年紀小些的,又爭不過那些已經成年的。而且皇上就是想在普安和恩平郡王兩人當中選一個。眼下看來,恩平郡王的勝算很大。”

“父親是想扶植恩平郡王登位?萬一,顧行簡也向他示好呢?”莫淩薇問道。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今是恩平郡王得勢。顧行簡一向會揣摩聖意,不可能押一個失勢的人贏。那麽到時候,全都是從龍有功的大臣,朝堂上的格局不會改變。

莫懷琮笑了笑,說道:“您還是不太了解顧行簡這個人。對他來說,誰得勢誰失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當了皇帝,還能繼續支持他實施的那些治國策略。恩平郡王一貫主意大,而且他的很多政見跟顧行簡相左,依我看顧行簡未必會支持趙玖,所以才遲遲沒有表態。”

朝堂上的事,莫淩薇多少知道一些。皇帝處理政務,有時候也會叫她伺候筆墨。但後宮不得幹政,她只能看,不能問。前陣子,揚州的折子送上來的時候,她就聽到皇帝說:“趙玖還是太嫩了些,辦一樁案子,幾乎可以看出哪些朝官與他有關系。顧行簡幫了吳家一個大忙啊。”

因為跟顧行簡有關,她便暗暗記在心中。後來偷偷打聽,知道顧行簡去昌化縣查了便錢務,導致跟揚州貪墨案有關的很多線索都中斷了。他在皇帝面前托辭說是偶然,但皇帝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此舉跟趙玖和吳家有關,只不過皇帝也挑不出他的錯處來,這件事便放過了。

君臣之間,很多事心知肚明,但求一個平衡的關系。

“父親,您可知道昌化便錢務的事情?”

莫懷琮摸著胡子說道:“當然知道。我推測顧行簡拿昌化縣令魏瞻全家的性命交換了魏瞻手中的賬本。那賬本裏面牽扯到很多朝官的公私往來,若真是給趙玖掘出來,得牽連多少人,得罪多少文武百官?但趙玖又不能不管這件事,他便轉接到顧行簡身上,讓顧行簡來處置。這就是他聰明的地方了。”

“那個賬本,您可有牽涉其中?”莫淩薇試探地問道。

莫懷琮沒有回答,便表示默認了。為官多年,不可能手腳幹凈。他原本授意顧素蘭回顧家,搜查這個賬本的下落。他總有種感覺,顧行簡會把這些重要的東西都交給顧居敬來保管。顧行簡有很多人盯著,顧居敬卻是個商人,人脈廣,地盤多,處理起來也比較方便。

可誰知道顧行簡忽然懷疑起顧素蘭,突擊清風院,抓了那裏的小倌,險些將他暴露出來。所以剛才在席間,他看到顧行簡時,有絲不自然。

他搭上顧素蘭這根線,完全是個意外。這女人恨透了顧行簡,自然為他所用。但顧行簡警覺度很高,這些年其實並沒找到什麽能夠有力地打擊他的證據。無論如何,顧素蘭已經是枚棄子,再無任何用處了。

聊完事之後,莫懷琮從莫淩薇宮中出來,對著手呵了呵氣。南方的冬天濕冷,那種寒意是鉆到骨子裏的。不像汴京的冬天,白雪覆蓋了整個開封府,雪落得厚時,能把整個鞋面埋進去。不知不覺二十年,仿佛離開了汴京,就再也沒過過真正的冬天。

隨從小跑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番。莫懷琮一怔:“此事可當真?”

“千真萬確。金國那邊還對外瞞著,只不過我們的人打聽到消息,立刻就傳回來了。”

莫懷琮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腳步輕快地回清燕殿了。

高宗只在清燕殿坐了會兒,便借口換衣服離開了。百官們沒了束縛,自由了許多。秘書監錢樸端著酒杯到顧行簡的案前:“相爺,下官敬您一杯。這可是好酒。”

錢樸這個人嗜酒如命,常常因為喝酒而誤事。顧行簡看他已經喝了不少,提醒道:“錢大人還是少喝些,否則晚上該回不去了。”

錢樸笑了笑:“無妨無妨,到時候央求皇上給下官一處過夜歇腳的地方即可。”

顧行簡看了看離幾桌遠的蕭儉,他正跟忠義伯等人坐在一起,交談甚歡。顧行簡對錢樸說道:“我讓你查玉佩的事,你可記得千萬別在令公面前提起。”

“下官曉得。”

原本顧行簡不提這件事,錢樸也想不起來了。但顧行簡特意說到,那塊玉佩的事情就印在他腦海裏了。

禁中晚上繼續設宴,還有煙火的表演,高宗特意叫了街市上的小販進宮,販賣各種小食。錢樸酒興大增,喝得醉醺醺的,到了離宮的時候,已經走不動路了。

顧行簡扶著他,試探地問道:“錢大人可還記得玉佩的事?”

錢樸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記得,記得,絕對不能把麒麟玉佩的事情告訴令公。”

顧行簡四處看了看,正好蕭儉和蕭昱從前面經過,他高聲叫道:“令公留步。”

蕭儉回過頭,看到顧行簡架著錢樸,不由問道:“錢大人這是怎麽了?”

“錢大人嗜酒,一時喝多了。本來應該我送他回去,但天色已晚,怕家中夫人擔心。剛好錢大人住的地方離崇義公府不遠,令公可否幫忙?”顧行簡誠懇地問道。

蕭儉點了點頭,讓蕭昱過去將錢樸接過來,打趣道:“沒想到相爺也懼內。”

“我年長內子許多,自然該多讓著些,讓令公見笑了。如此多謝令公,我先告辭了。”顧行簡行禮,蕭儉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他便轉身走了。

蕭昱聞到錢樸身上全是酒氣,心想這個秘書監果然名不虛傳,是個大酒鬼。難怪滿身才華,卻屈居秘書監的位置。他問蕭昱:“住在裕民坊的人那麽多,相爺怎麽讓我們送錢大人?”

蕭儉不以為意:“大概是恰好遇到罷了。將他扶到馬車上去吧。”

他們出了宮門,蕭昱將錢樸扶上馬車安置好。蕭儉剛坐進去,一直不太清醒的錢樸打著酒嗝說道:“令公!下官見過令公!”

說著整個人趴在馬車上,一動也不動。

蕭儉搖了搖頭,吩咐外面的蕭昱先將馬車駛去錢樸家中。這時,錢樸忽然直起身子,醉醺醺地說道:“令公,有件事,相爺讓我千萬別告訴你!”

蕭儉以為他是醉話,也沒在意。顧行簡不會不知道錢樸喝醉了酒,嘴上便沒有把門,怎麽可能把重要的事情告訴他。

錢樸見蕭儉沒有反應,繼續說道:“玉佩,蕭家的麒麟玉佩。”

蕭儉如遭雷擊,一把抓住錢樸的衣領,睜大眼睛問道:“你說什麽?”

錢樸打了個酒嗝,歪著頭說道:“相爺的夫人手中有塊玉佩,下官查到前朝的起居註,乃是蕭家的麒麟玉佩……相爺要下官別告訴您。”他說話口齒不清,說完之後就垂下頭呼呼大睡起來。

蕭儉又搖晃了他幾下,見他已經醉得不省人事,這才松了手,任由他癱倒在一旁。錢樸是不會胡說的,前朝的起居註封存,只有秘書監才有查閱的權力。他剛才分明沒有聽錯,是麒麟玉佩。可他明明送給倩兒,怎麽會在顧行簡夫人的手上?聽說顧行簡的夫人很年輕,才十幾歲……他的呼吸一滯,瞬間升起一個念頭。

莫非倩兒還活著?一想到這個可能,他幾乎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顧行簡特意把錢樸推給他,便是告知他此事?還是這當中有什麽隱情。

他幾乎有種立刻沖去相府,一問究竟的沖動。

可他冷靜下來想一想,若倩兒真的還活著,怎麽會十幾年毫無音訊,又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出現?這中間還牽扯到顧行簡,他不得不小心應對。他仔細思量了片刻,決定先查一查這個宰相夫人的底細再說。

……

顧行簡回到相府,南伯說有金國的探子在等他,他便先去堂屋見了那個探子。探子稟告說:“相爺,完顏宗弼從流放地跑了,不知所蹤。金國皇帝已經派人四處尋找了。”

顧行簡絲毫不覺得意外。他早就告訴過完顏昌要斬草除根,否則後患無窮。完顏昌卻念著同為宗室,只判完顏宗弼流放。以完顏宗弼的性情、身手以及在金國的號召力,從流放地逃脫並不是難事。

不過完顏宗弼知道他跟完顏昌合謀的事,難保不會找他算賬。而他要去的興元府就在兩國的交界處,完顏宗弼很有可能會在那裏下手。

“下去吧。”顧行簡擺了擺手,探子便告退了。

顧行簡負手沈思片刻,才慢慢走回住處。夏初嵐和趙嬤嬤正坐在燈下,手裏拿著什麽東西。看到他進來,她連忙把東西放進笸籮裏,起身迎過來:“您回來了?”

顧行簡點頭,趙嬤嬤便拿著東西退出去了。夏初嵐幫他把冠服脫下來,又擰了熱帕子遞過去:“今夜禁中燃放煙火,我也到街上去看了,很漂亮。”

每年煙火大都差不多,圖個熱鬧罷了。顧行簡當時忙著應付百官,倒也沒有認真欣賞。

他擦完臉,拉著她坐下:“興元府你還是別去了。我剛剛收到消息,上次兩國交戰時,金國的主將完顏宗弼從流放地逃脫了。我跟他之間有些舊恩怨,他可能會來找我的麻煩。”他盡量說得委婉些,免得嚇到她。

夏初嵐卻堅決地搖了搖頭:“既然如此,我更要與您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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