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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你必敗給裴荇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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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你必敗給裴荇居

軍帳內。

裴荇居坐在案前看邸報,左肩衣襟敞開露出臂膀,軍醫正在給他上藥。

對面,薛罡抱臂站在那,安靜而好奇地打量他。

這般讓他看了許久,裴荇居出聲道:“想問就問。”

“你怎麽回事?”薛罡不解:“分明可以躲過那一箭,為何還迎上去?”

彼時他追在後頭看得分明,以裴荇居的身手絕對能躲過梁錦羨的那一箭。況且箭射過來時,他已經下意識偏頭了的,卻還是射中了肩膀。

裴荇居受傷,裴家軍大亂,草草應付了半個時辰鳴鼓收兵。

“還好箭頭只射中肩膀,不然你出師未捷身先死,這仗還怎麽打?”

見裴荇居不語,薛罡扯了扯唇:“你這人,心裏有什麽事不能跟我們說說嗎?”

“軍中之事我自有謀劃,另有一事且需你去辦。”裴荇居道。

“你不會是想讓我聯絡城中之人查莊姑娘下落吧?”

裴荇居不語,的確是這個意思。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關心個女人?裴荇居,”薛罡道:“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個情種!”

“裴家軍第一戰必須輸。”裴荇居放下邸報,直言。

薛罡一頓:“何意?”

裴荇居解釋道:“梁錦羨將大批兵馬屯在喬關,喬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還是.......不懂。”薛罡撓了撓鼻尖。

“這場仗梁錦羨有意拉扯。”裴荇居說:“眼下他糧草充足自然不怕損耗,但裴家軍耗不起,一旦戰線過長,裴家軍必定乏力,梁錦羨則能以險制勝。而他最主要的目的不在於此,北邊丹國已經屯兵邊境,只待時機成熟便會立即發兵。”

薛罡一聽,頓時驚訝:“所以,你是想以輸第一戰來麻痹梁錦羨?”

裴荇居點頭:“昌國的事我需盡快解決,朝堂等不了,她也......過去了這麽久,定是害怕的。”

“我知道了。”薛罡點頭:“你放心吧,我現在就去聯絡玄詔閣的人尋找莊姑娘。”

裴荇居頷首,起身走到輿圖前,視線落在圈了紅線的地方——喬關。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他道:“我要她盡快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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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密室內,桌上的燭火靜靜地燃燒著。莊綰躺在榻上,黛眉蹙起,似乎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

過了會,她喃喃掙紮著醒來。

然而一睜眼,就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眷戀的眉眼。

是梁錦羨。

若是往回,她鐵定要被嚇得半死,但這幾天她已經習慣了。

梁錦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時不時會出現在她面前,有時候跟她說小時候的事,有時候則是說起他跟原身的事。

“你為何又在這?眼下兩國開戰你不忙的?”

莊綰是真的好奇,沒見過這麽閑的君主。梁錦羨這個君主當得跟過家家似的,撂下一切不管不問。

她坐起,撐著手往後挪了兩下靠著床柱。然而低頭瞧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時,頓時面露驚恐。

這是.......紅色嫁衣?

也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原因,這嫁衣紅得詭異,尤其在這昏暗的密室內,格外顯得陰森。

“這衣裳......”她瞪大眼睛:“是你幫我換的?”

見她滿目慍怒,梁錦羨低低笑起來,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梁錦羨,你有病吧!又不是演鬼片,你讓我穿什麽紅?”

梁錦羨繼續笑,笑得肩膀顫抖。

莊綰真的氣,這種氣就跟你歇斯底裏出拳卻打在棉花上,對方不痛不癢還看笑話的氣。

她趕忙仔細檢查身上,看有哪裏不妥。

這時,梁錦羨開口:“是宮女換的,不是我,你只管放心。”

一聽,莊綰松了口氣。這密室裏也不知燃的什麽香,一到點她就睡得迷糊,而且還會進入原身的夢境中。期間,若是有人進來做什麽,她毫無知覺。

“那你給我穿紅衣做什麽?不覺得恐怖嗎?”

“是你說的,紅衣襯你,旺財。”

“......”莊綰憋了憋:“我都被你關在這了,還旺什麽財?”

“你想出去?”梁錦羨道:“快了,待我打敗裴荇居,我們立即成婚。”

“你未免想得太美好。”莊綰不客氣潑他冷水:“城門下因為裴荇居受傷,你才僥幸贏他。往後,你必定輸在他手中。”

“是麽?可若是裴荇居輸了呢?”

莊綰凝眉覷他:“你什麽意思?難道你動了什麽手腳?”

不怪莊綰擔憂,最初時裴荇居就是因為箭上淬毒才使得失憶半年,若是再來一回,這場仗未必能勝。

梁錦羨輕笑了聲:“這些你就不必知曉了,你只需清楚,裴荇居必定是我的手下敗將。”

他起身走了兩步,倏地張臂:“只要裴荇居大敗,到時候丹國鐵騎必定南下,整個大曌就會內亂。不出兩年,大曌就能覆滅。”

“我梁錦羨會成為強盛英明的帝王,而你......”他轉身對著莊綰:“就是我的皇後。”

“怎麽樣,你高不高興?”他問。

莊綰高興不起來,她也有些心裏沒底。梁錦羨這般志在必得,必定有什麽後招。

驀地,她又想起此前梁錦羨跟魯國文勒皇子謀劃的事,這事莊綰已經告訴裴荇居了,也不知他是否做了萬全之策。

可若是有萬全之策為何第一戰敗了?

頓時莊綰的腦子有些亂,此前原身的夢境過於壓抑使得她身心疲憊,這會兒再思量這些竟是毫無頭緒。

就在這時,有人悄聲進來:“陛下,沈將軍送來的信。”

一聽,梁錦羨接過。

他湊近燭火展開信函,很快,唇角勾起了。

“你猜信裏說了什麽?”他轉頭問莊綰,不待她回答,又道:“裴荇居想必傷得不輕,我昌國的兵馬只是稍稍試探,裴家軍便撤退數十裏。”

“什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裴家軍,我看也不過如此!”他眼底驀地湧起些:“只要我梁錦羨打敗裴荇居,打敗裴家軍,我便能揚名立萬哈哈哈......”

他狂熱地大笑,笑了一回突然停下來,吩咐道:“立即傳令給沈將軍,讓他按計劃行動。”

莊綰心頭猛地一跳,問:“計劃?什麽計劃?”

“什麽計劃不便告訴你,”梁錦羨伸手溫柔地撫摸她頭發:“你且等著,等我大勝的好消息!”

.

熙佑年八月,大曌與昌國率兵數萬對峙於喬關原野。

狂風呼嘯,旌旗簌簌招展,塵土因戰馬不安分的鐵蹄而喧囂紛揚,戰場上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雙方軍隊裝備精良,整齊劃一,嚴陣以待。

隨著沖鋒的號角聲響起,士兵如潮水般湧向對方。頓時,戰場上喊殺聲四起,短兵相接,一場激烈的廝殺就此展開。

閻生是一名昌國士兵,他手持盾牌抵禦了攻擊後,慌亂地閉著眼刺出一槍。閉上眼睛的這一刻,他的心緊張到了極點,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

他已經記不得為何要上戰場了,只是本能地不想死,本能地抵禦一切靠近他的兵器。

突然,旁邊濺過來一註血水,血水灑到他臉上,作嘔的血腥味直竄鼻尖。他腿腳打顫,有那麽一剎那竟是想棄甲而逃。

可喊殺聲還在繼續,寒光閃爍,血腥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片混亂,殺戮聲、呼喊聲、馬蹄聲響徹雲霄。

不想死,就只能勇往直前,這是他在上戰場前聽沈將軍說的話。

閻生抹了抹臉上的血,又繼續顫抖著往前沖。

跟他一樣的昌國士兵還有許多,盡管平日操練了許久,可畢竟是第一次上戰場。而且面對的是赫赫有名的裴家軍,雖然裴家軍首戰戰敗,卻依舊擋不住他們的勇猛,不過片刻,昌國戰局呈現弱勢。

就在閻生以為自己就要死在戰場上時,他突然看見前方戰馬口中噴出白沫,前蹄高高揚起,像是被什麽力量驅使著,胡亂狂奔起來。

大曌士兵面色大變,驚慌失措地試圖控制戰馬,然而皆是徒勞。戰馬失控地闖進隊伍中,橫沖直撞,有人被戰馬重重甩下摔在地上;有人勒緊韁繩卻仍是被甩得搖搖晃晃,還有人四處逃竄躲避著發狂的戰馬。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了裴家軍的陣形,只過片刻,戰場便失去了控制。

忽然,有人大喊:“裴家軍逃了!我們勝利了!”

閻生轉頭看去,就見大曌已經鳴鼓,開始收兵撤退。他茫然了下,也跟著人群喊起來:“裴家軍逃了!我們勝利了!”

歡呼聲像海浪一樣澎湃高昂,傳到不遠處山嵐上觀望的梁錦羨耳中。

他一身戎裝立在山頂,唇角噙著笑,眼底是早已對這一戰勝券在握的得意。

看來,他的計劃成功了。

誘裴家軍的戰馬發病,戰馬果真發狂奔跑,交戰不過半個時辰,裴家軍便開始潰不成軍。

他視線長長一掃,落在狼狽逃離的軍隊中的一輛馬車上。

那裏,受傷的裴荇居坐在車中。

可惜了!

他有點遺憾,不能目睹裴荇居當手下敗將的模樣。

“沈將軍,”須臾,他摩拳擦掌地說:“速速整頓兵馬,我要親自追擊。”

沈將軍站在一旁蹙眉不語。

沈將軍其名沈元冀,乃昌國將領。盡管鬢生白發,但心中一直有覆國夢。這些年靠梁錦羨從賀州斂來的錢暗中練兵,憑借年輕時的作戰經驗令他覺得今日的情況不太正常。

“陛下,”他說:“戰事過於順利了,不妥。”

“哪裏不妥?我親眼看見裴家軍吃敗仗,何來不妥?”

梁錦羨沈臉。

他不喜歡有人忤逆他,這麽些年來他在大曌已經隱忍夠了,如今他是昌國皇帝,是萬人之上的皇帝。

“陛下忘了我們此前商討的策略?”沈元冀道:“裴家軍勇猛無敵,我軍若是硬碰硬必輸無疑,只有將此戰拖延,先耗其兵力再攻其不備方是良計。”

“難道我們現在不是按著策略走嗎?”梁錦羨道:“此前你說試探裴荇居的兵馬也試探了,如今按計劃誘戰馬發病也成功了,現在裴家軍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此時不乘勝追擊更待何時?”

“陛下,這裏是喬關,天險之地。”沈元冀勸道:“裴荇居向西而逃,西邊卻是一道峽谷。峽谷兩側叢山峻嶺乃天然屏障,正有利於集中防禦和攻擊,若我們貿然闖入其中必定受阻,說不準還會損傷兵力。”

他繼續道:“裴荇居狡詐詭譎,他撤退如此快必定有所謀。所謂窮寇莫追,此時萬萬不可沖動啊陛下!”

“沈將軍的顧慮我當然明白,”梁錦羨陰冷道:“按我們此前的策略確實順了些,可現在的情況你也看見了,裴荇居身負重傷,軍心不穩,是我們乘勝追擊的時候。峽谷又如何?史書記載的峽谷戰役以少勝多的比比皆是,今日裴荇居潰逃,乃大好時機,天助我也!”

“陛下......”

“好了!”梁錦羨揮手:“我等這天等了許久,別再勸我,眼下天時地利與人和時不我待。”

“還是說,”他緩緩問:“沈將軍隱退多年,再上戰場害怕了?”

“我——”沈元冀憋得臉紅。

他雖是昌國將領,可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副將。並未親自領兵作戰過,盡管心中有疑,可仍舊沒底氣反駁梁錦羨。

“沈元冀聽命!”

“末將在!”

“我命你速速整軍追擊!”

沈元冀停了下,咬牙領命:“是!”

.

這註定是一場慘烈的戰役。

當梁錦羨帶兵興沖沖追擊到峽谷時,哪裏還見著裴家軍的身影?

整個峽谷幽冷寂靜,連一匹馬的影子也無。風無聲地穿過峭壁,帶著絲絲涼意。烏鴉盤旋於半空低飛呱呱地叫著,仿佛幽咽的悲歌回蕩在峽谷之中。

這一幕,驀地令人發慌。

梁錦羨望著空蕩的峽谷楞了會,一滴汗從額邊緩慢落下,隨即大喊:“撤!”

可已經來不及了。

殘陽如血,硝煙彌漫,昌國士兵們絕望地哭喊、逃散,在裴家軍勢如破竹的勇猛之下毫無還手之力。

新昌國的旗幟殘破不堪,被無數士兵踩踏,地上堆滿了屍體,血染紅了整座峽谷。

梁錦羨望著這一切,開始意識到這場仗再也無法挽回。他長槍一揮,斬殺幾個追上來的人,在西閶和西竺等人的護衛下,倉皇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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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國皇宮,薛罡帶人匆匆尋到密室時,也楞了好大一會。

“來遲一步!”他面露愁容:“這下不知該怎麽跟裴荇居交代了。”

忖了忖,他又問:“梁錦羨呢?可找到梁錦羨的蹤跡?”

梁錦羨在峽谷大敗,裴家軍一路沖進蜀州城,沖進昌國的皇宮。薛罡帶著人尋了許久才尋到密室通道,然而卻還是遲來了一步。

“繼續找!”他吩咐:“務必要在夕陽落山前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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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廂,梁錦羨帶著莊綰一路往西狂奔,身後是梁錦羨不到一萬人的殘餘軍隊。

“梁錦羨,你現在投降還來得及!”莊綰扭頭大喊:“你看看你身後疲憊的士兵,難道你想害死他們嗎?”

梁錦羨不語,他滿目陰沈,一手勒著韁繩,一手扶著莊綰,拼了命地往前奔。

一路上,他們遇到逃命的百姓,那些百姓們見著軍隊,惶恐地在路邊跪下來。其中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被擠掉下水溝,孩子哇哇大哭。

得知是梁錦羨戰敗逃離,百姓們看向梁錦羨的目光宛若看仇敵。

也不知這般跑了多久,直到天快擦黑,軍隊才停下來。

停下的那一刻,梁錦羨從馬上落下來摔在地上,眾人蜂擁上去看他,卻被他呵斥退避。

他就那般躺在地上,像一具屍體似的一動不動。

莊綰騎了一路馬,腿腳打顫地爬下來,然後走過去。

聽聞動靜,梁錦羨睜開半只眼睨她。

“你很得意?”他開口。

“我有什麽得意的?”莊綰說:“你敗給裴荇居我早就清楚。”

“你為何篤定我會敗給他?”梁錦羨坐起來。

“因為......他是男主啊。”

梁錦羨神色莫名,不明白這個男主是何意。他低笑了下,眼底的陰鷙斂去,反倒回到此前在京城時的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只不過此刻的梁錦羨不再似國公府世子那般矜貴,而是帶著些落魄。

“你要帶我去哪?”莊綰看了看四周,到處荒涼,不遠處高山連片,山頂還有積雪。

“無論去哪,至少不能讓裴荇居找到。”梁錦羨低低笑起來:“我雖輸給了他,但總有一樣我是贏了的。”

莊綰撇唇:“你這樣有意思麽?”

“什麽?”

“我說你,這一生活得挺矛盾。”

梁錦羨不語。

“梁錦羨,”莊綰突然開口道:“其實你並不想當皇帝,對嗎?”

梁錦羨的笑停下來:“你說什麽?”

想起梁錦羨站在城墻上望著他母親的那一幕,莊綰繼續道:“你其實根本不想當皇帝,只是想報仇罷了。”

“但是......”她問:“你心裏的仇恨到底是什麽?你清楚嗎?”

梁錦羨瞇眼:“你想說什麽?”

莊綰:“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心裏的仇恨並非你的仇恨,而是你母親的仇恨?”

“你的仇恨也並非昌國百姓的仇恨,只是你母親自己的仇恨?”

“你從小就被灌輸仇恨的思想,可你幼時懂什麽是仇恨嗎?”

梁錦羨唇邊的笑冰涼:“別自以為了解我。”

莊綰懶懶地也在一旁坐下來,又道:“昌國滅了十六年,百姓們早已從十六年前的戰火裏新生,他們安居樂業本該生活寧靜,卻被你的覆仇打破了。許多人從出生起就冠了大曌的姓,未必願意擁護你這個皇帝。所以,你的仇恨,根本不是百姓的仇恨。”

“而你,出生在信國公府,也未曾見過昌國破滅,未曾見過狼煙戰火,未曾見過骨肉分離,也未曾見過屍骨滿山。你的恨從何而來?”

“你若要恨,就該恨信國公,恨你出生的環境,而不是拉著昌國的百姓與你共沈淪......”

話落,她的脖頸狠狠地被掐住。

梁錦羨沈眉盯著她:“我說過,別自以為了解我。”

莊綰用力掰開他的手腕,繼續道:“你原本可以活得很好,可因為你的仇恨毀了自己的一生。因為你母親......”

梁錦羨眼底戾氣乍現,手掌用勁。

莊綰呼吸艱難,緩緩閉上眼,腳尖在泥土裏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她大腦漸漸缺氧,卻啞著嗓子道:“收手吧......若你還有一點良知......放過無辜的百姓們。”

世界慢慢變得空白,莊綰仿佛看到頭頂上射下一束光,那光照得耀眼,令她眩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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