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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張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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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張樂譜

“我和媽媽,都應該追尋屬於自己的夢想。”

唐曦看著兩個好友,給出了早就想好的答案。

喬恬聽到回答的瞬間,胸口的大石頭徹底放下:“還好還好,我差點以為你跟著喻老師跑去鋼琴大賽——還是觀眾席。”

“如果我真這麽做,你會阻攔我嗎?”唐曦好奇看著好友。

喬恬單手托著腮,認真思考片刻後給出最真實的回答:“我不知道啊。”

宋星垂表情也顯得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會對她破口大罵呢。”

“星垂姐會罵曦曦嗎?”喬恬好奇問道。

“當然,我覺得事到如今她放棄流行樂大賽,倒不如一早就別白費功夫。”宋星垂直白說道。

唐曦非但沒有生氣,看向喬恬的目光更加困惑:“說實話,我覺得恬恬你也會毫不猶豫罵我。”

喬恬攤攤雙手:“我想到了我媽,我爸平日裏總把學歷掛在嘴邊,現在我媽真打算去考成人大學,他不是唱衰就是覺得沒什麽必要,我倒覺得她老來追夢的決心非常珍貴,假設我是說假設,她的考試和我比賽在同一天,我倒真有可能放下比賽去陪她。”

宋星垂挑挑眉毛:“然後你媽在考場裏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哎呀我女兒可是為我放棄了自己的比賽,我一定要考好’,對吧?”

喬恬吐吐舌頭:“而且我也未必心甘情願放棄夢想,所以,我真不知道該不該罵你,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麽做,啊啊啊好繞。”

唐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繞不繞的我聽懂就好。”

喬恬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哼:“總之我覺得結局很完美,你和喻老師選擇各自參加屬於自己的比賽。”

宋星垂又給兩人潑了盆冷水,她朝著唐曦揚揚下巴,問道:“喻老師這些年偷摸寫下多少曲子,我們都清楚,隨便拿一首就有百分十九十九的概率震驚四座,曦曦,你想好唱什麽了嗎。”

宋星垂說的話雖然誇張,但卻也是客觀事實。

鋼琴比賽分為三個組別,青年組之所以放在最後,並非因為嚴格按照年齡排序,純粹是因為從歷年賽事考慮,青年組都是毫無‘驚喜’的。

首先青年組,成員皆是二十二歲以上的成年人,要麽二十來歲剛入門。

要麽,已經成名的人之人若非坐在評論席,觀眾席上,是不會參與鋼琴大賽的,稍微有點水平卻沒有名氣的琴手,也不屑和普通人一起參賽。

喻霽四十幾橫空出世,又有唐光耀事件加持,現在大眾還只當她是個擅長寫譜,彈奏技巧並不高明的琴手,若非不是水平不行——怎麽會有人四十幾還沒半點名氣呢。

宋星垂打賭,她都不用超常發揮,就能輕易驚艷四座。

當然,宋星垂母女也完全不認為,她必須要獲得什麽名次證明自己,她和母親一致認為,喻霽只要邁出走向舞臺的一步,她就已經贏了。

唐曦和她母親的情況完全不同,首先她參加賽種全然背離從前習慣,唐光耀事件帶來的熱度,只會給她帶來巨大的壓力。

她不能隨便應付,所以是否有所準備更顯得要緊。

如果她當真因為壓力暫緩參賽,宋星垂並非不能理解。

她甚至主動提出:“如果你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幫你參考。”

“不用。”唐曦拒絕速度比她想象中幹脆一萬倍。

喬恬也有些擔心好友:“曦曦,你可別逞強。”

唐曦眨巴兩下左眼:“你們怎麽就斷定我在逞強呢?雖然我從前是對自己有過懷疑。”

她的記憶之中,她親手寫過很多曲子。

她懷揣著期待交給父親,希望他給予自己肯定的回答,可每次他都是匆匆一瞥,然後露出頗為無奈的笑容,

“Alice,爸爸知道你迫切想要成為爸爸這樣的人,但寫曲子對你來說還是太早了,不用著急,過幾年再來也不遲。”

她當年覺得能寫出Question的人,怎麽可能不懂音樂?

難不成,她半點沒有繼承父親的才能?

年幼的唐曦只覺得世人之所以將她稱為天才少女,完全是因為看在她父親的份上。

如今的唐曦也不想自戀,可當父親被證明他才是那個庸才之後,她免不了覺得——

要麽是父親壓根不理解她的音樂。

要麽就是父親所有的否定,都是來源於對她們母女的嫉妒。

她不想把人想的太壞,可父親的確就是個喜歡貶低旁人,從而獲得優越感的人渣。

所以,她將抄襲者的看法拋之腦後,而是去問問真正的天才。

她將曲譜雙手奉上,滿臉期待地看著母親。

短短一頁紙,母親來來回回看了有三十分鐘,她越是沈默,她越是忐忑。

屋內安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楚,唐曦按捺不住主動開口:“媽媽,你不開口是因為怕傷到我的自尊心嗎?”

“你覺得我是那種藏著掖著不說的人嗎?”

“不是。”

喻霽嘴角噙著笑意輕搖兩下腦袋:“音樂本來就是一個非常主觀的東西,我討厭唐光耀的音樂,純粹是因為,他寫的歌裏沒有任何自己的東西,不是用法堆砌,就是刻意迎合,還要稱自己為走在時代前沿的音樂人,搞笑。”

她說到唐光耀的時候就滿臉不屑,對著唐曦的態度又分外柔和:“當然我不反對市場化,只要你坦蕩承認,我也願意提出如何市場化的意見,可你要問我好不好,我思來想去反倒覺得應該問問你,你怎麽看待你寫的這首歌。”

她的手指在標題上反覆摩挲。

她雙手絞著褲管認真道:“我很喜歡它。”

她細長的眉毛再次上揚,嘴角笑意更深:“你喜歡它,它在你的世界裏就是最棒的作品,不必在乎旁人是否喜歡,如果你還是想要知道我的意見,我可以大膽告訴你——”

她停頓片刻,竟然將曲譜放在鋼琴上方,指尖輕而易舉覆刻出唐曦腦海中反反覆覆出現的調子。

海浪是藍色的,因為她希望她是藍色的。

天空是藍色的,因為她喜歡藍色。

地面是黃色的,因為方便地球發洩不滿情緒,揚起的塵土是他大聲的抗議。

喻霽合上琴蓋的同時,她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得到的並非是來自天才的最終判決書,而是,

“唐曦,我真的很遺憾你沒能早點讓我看見你的音樂,否則,我們之間必然不會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矛盾,它足矣讓我明白,我們徹頭徹尾都是一樣的。”

*

周六,比賽當天。

祖孫三人都起了個大早,

路遙站在門口眼巴巴看著兩人。

左邊喻霽穿著水藍色旗袍,頭頂木簪子,更像是去參加古琴比賽。

右邊唐曦是一如既往的乖乖女打扮,背後卻背著不算小的吉他。

小老太滿臉寫著不悅:“我昨天糾結了一晚,今天到底是跟著小霽,還是跟著小曦,你們倒好,幹脆不讓我去!”

母女倆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輕笑。

喻霽再次化身冷酷無情的魔鬼:“我覺得您真是想太多了,兩邊現場都是人擠人,我怎麽可能讓你去。”

唐曦是個好奇寶寶:“外婆,你最後決定去看誰的比賽啊?”

路遙沒理會親女兒,而是掐著外孫女的臉頰哼哼道:“你詐我呢?好在我聰明,昨天就想到了完美的對策,先去小霽比賽的場地待一個小時,再去小曦比賽場地待一個小時,反正我不知道你們具體的上臺時間,就算都看不到我也算去過,而且絕對公平公正不厚此薄彼。”

喻霽是真被母親氣笑了:“你要是真想好去看誰的,我們倒還能商量,你這想法,我愈發堅定不讓你去的決心了。”

小老太朝女兒做了個鬼臉:“早知道你會這麽說,所以我昨晚特地給星垂丫頭打了個電話,她幫我想了個絕妙的點子。”

喻霽說道:“你打算看直播?”

“猜對一半。”小老太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二,“一個電視看一個現場,如果客廳有兩個電視,我完全可以同時看你們的比賽。”

喻霽滿臉寫著懷疑:“兩邊都吵得要命,萬一我和唐曦同時上場,我們兩個誰的曲子你都聽不清吧。”

小老太手拍胸脯滿臉寫著自豪:“你們彈陽春白雪我是下裏巴人,反正我又聽不懂,倒不如認認真真看你倆的臉,哦對,我一會還要讓莫阿姨把兩邊電視裏的內容,一點不差都錄下來,哼哼,這樣就算你高中的錄像帶被書墨借走,我也能看別的了。”

喻霽和唐曦的視線再次碰撞在一起,這一次,她們有些無奈,卻又有些想笑。

*

雖說母女倆人無法手牽手給彼此打氣,但也完全不用擔心兩人是否會感到孤獨。

母女關系極為穩定,卻不代表朋友不重要。

宋星垂難得不騎摩托,開車分別接上唐曦和喬恬,三人一起去現場。

她也是個流行樂手,因為擁有月湧酒吧做平臺,早就是圈內小有名氣的人。

她一直沒有告訴喬恬和唐曦,之所以會有流行樂大賽的存在,就是因為她的提議。

所以今天的她不是選手,而是評委。

唐曦和喬恬雖然是競爭對手,可不代表她們不能夠互相打氣。

輸贏?

誰在乎啊。

她們之中每一個人想要的,都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喻霽自然也不是獨身一人,她擁有多年好友宋獨舟,也有無法被世俗認可的朋友林霜雪,還有猶猶豫豫,最後被她強行塞去流行樂大賽的黃翠芳。

黃翠芳新買了智能機,不會用,打字奇慢無比,也不影響她給喻霽發送被迫拆成幾條的,超過千字的短信。

喻霽把手機放在一旁,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林霜雪與宋獨舟,說不感動是假的,但這並非是她選擇這條路的根本原因。

從前,她義無反顧做出選擇,承擔屬於母親的職責,現在,她則是要繼續音樂之路。

她從未感到後悔,因為這就是她想做的事情。

其中包括,但不僅限於她打算在臺上彈奏的曲目。

無論是宋獨舟還是林霜雪,兩人的面上都表露出‘你是不是瘋了’帶來的震驚。

可奇怪的是,她們都沒有將疑慮說出口,而是選擇相信她的決定。

她並非拿不出評委更喜歡的曲子,一切歸根結底的原因都是她喜歡。

事情要有始有終,十五歲的喻霽沒能在鋼琴大賽上彈奏Question,那就讓四十歲的喻霽來做。

蹭熱度?失敗?

她不在乎。

*

唐曦坐在準備室裏,看著母親走上臺的模樣,她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還好外婆沒來,不然真是誰的比賽都看不上。”

她雙手抱著吉他,朝喬恬揚揚下巴:“我走啦。”

喬恬握緊拳頭在她面前揮了兩下:“加油,你是最棒的。”

唐曦瞇起左眼,笑道:“不,我們都是最棒的。”

她大踏步走上屬於她的舞臺,臺之下無論是評委,還是觀眾,都與鋼琴比賽截然不同。

他們沒有西裝革履,沒有固定規則,他們情緒外露。

唯一的相似之處,大抵只有他們同樣好奇,臺上的人到底準備做點什麽。

她在舞臺中央站定,沒有刻意思考什麽風格更適合‘流行’。

她就是她,未來或有可能繼續彈鋼琴,但此刻的她想做的,只有讓大家看見她精心準備的曲目。

她是歌手唐曦,也是鋼琴家唐曦,她永遠追尋當下最想完成的夢想,這就是她的答案。

“大家好我是唐曦,我準備的曲目是Answer。”

*

蔣書墨早知道喻霽和唐曦的表演時間。

她家裏有臺電腦,自然想到讓兩個視頻同時運作,喻霽和唐曦各一半,擠在二十七英寸的屏幕裏。

Question先一步奏響,Answe緊跟其後。

她自認對音樂不算精通,但肯定不是一竅不通,全然想象不到世上竟然會有這樣兩首歌。

她腦海裏冒出一個詭異的想法。

十五歲喻霽的困惑,十八歲的唐曦一一給出回答。

蔣書墨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兩首歌讓她心臟噗通噗通跳得飛快。

她剛熱血沸騰,只嘆曲子太短。

她們相隔甚遠,卻好像此刻在同一個舞臺之上。

喻霽停下不久,唐曦也跟著停下。

她們對著鏡頭說出的話,更是‘異曲同工之妙’,

“我是喻霽。”

“我是唐曦。”

“我演奏的曲子是Question。”

“我演奏的曲子是Answer。”

“我希望你們能明白我的音樂,但如果欣賞不了也沒關系,因為我知道,這世上有個人一定懂它。”

她剛下臺,她也邁開步子跟上。

蔣書墨手指在眼下輕輕按壓,那兒莫名其妙沾滿溫熱淚水。

她覺得這是未必是結局,但必然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她重重呼出一口氣,同時關掉兩邊屏幕,快速打開她還沒來得及寫完的文檔。

她寫下第一句話,也是這本書的結尾,

‘她說,我的媽媽是天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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