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張樂譜

關燈
第三十三張樂譜

王蘭花只覺得唐光耀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她可是完完全全昧著良心站在他這邊的,說的也都是為他考慮的話,結果眼前男人竟然還對自己大吼大叫。

果然,男人永遠都不靠譜,再有文化也是一個德性。

她感到委屈的同時,更多地是幾乎無法壓抑的憤怒,然而當怒意險些井噴之時,另一股無名的力量又將一切壓下。

算了,她還得為女兒考慮。

*

唐光耀壓根不在乎,王蘭花心裏究竟如何百轉千回。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喻霽徹頭徹尾壓制,他分外不爽,免不了腦子裏又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午後。

她和宋獨舟用那樣輕蔑的眼神看他,罵他沒有音樂才能,如果只想著投機取巧的出人頭地,不如早日放棄音樂。

她們說,

“唐光耀你根本不懂音樂,你不配。”

她們懂什麽音樂?她們憑什麽說他不配?

現在,被稱為鋼琴宗師的是他,而不是她喻霽。

旁人提起她,也只會說‘唐光耀的妻子’,哦,現在是前妻了。

他想到今晚的音樂會,糟糕的心情一甩而空,雖然喬家夫婦是兩個什麽都不懂的鄉下人,但他們出手實在闊綽,一竅不通倒還方便他分配自盡,用他們的錢給自己宣傳音樂會。

呵,今晚音樂會的門票半個月前就賣完,一定會是空前絕後的盛況,到時候,他不僅是鋼琴界的宗師,還能讓根本不懂音樂的俗人都記得她的名字。

喻霽和林霜雪?哈哈。

一個是個生過孩子的老女人,生的還是個不聽話的女孩,脾氣又印硬得像是北極雪地裏撈出來的石頭。

他身為好男人不該提離婚,再者,喻霽太過不可控,總歸不能讓她曝光Question的真相,但現在已經過去二十來年,時間已經將一切化成灰,就連一盤錄像帶都沒留下,死無對證的事情隨她說去吧。

另一個,念書時候是個漂亮書呆子,滿腦子都是考試考試考試,人考傻了竟然去清華學畫畫,畢業之後又腦子不清楚去做漫畫家。

他唐光耀最是負責,她腦子不好也是給老唐家傳宗接代的女人,揚宗也不能做沒名分的庶出孩子,所以他才想給她合法妻子的位置,結果這女人只會死讀書,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哼,機會只有一次,她喜歡做沒名沒分的小三,就隨她去,而且,他不會再給她一分錢,也不會再讓她見他兒子一面,免得把老唐家的傳人都給帶壞了。

他拽拽領帶滿臉鄙夷地看向喻霽:“喻霽,我早就知道你的清高都是裝的,現在總算是藏不住了,小三和正妻聯合起來坑害丈夫,真是聞所未聞啊。”

喻霽自從和唐曦說開之後,情緒愈發穩定,只因從前生氣是在乎女兒,唐光耀是死是活,不發達的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如何看她的,她在乎嗎?並不。

她笑瞇瞇看著他,說道:“你如果對財產分配感到不滿,我們也可以上博客鬧一鬧,或是之前有幾個電視臺不是請你,讓你談談剛請生活,我和林霜雪是不介意上去說道說道的。”

唐光耀當然不會讓她們上電視,冷哼一聲:“你們兩個女人不要臉是你們的事,我身為鋼琴宗師應當以身作則淡泊名利,房子和錢就當我大度,全送給你們吧。”

眼前的不過是蠅頭小利,今晚音樂會之後的世界巡演,他輕而易舉便能賺的盆滿缽滿,到時候要什麽沒有。

他本想直接離開,但又突然頓住腳步,從兜裏拿出兩張沒寫日期的門票舉在空中,票身撒著金箔,微微晃動就閃得人眼睛疼,

他咧嘴笑道:“沒見過吧?這是我專門請人設計的VIP票,你們所謂的互聯網上早就一票難求,有人出價十萬都沒人肯賣,想來你們也找不到關系,就當是我最後送你們的禮物吧,憑借它,你們可以直接坐進而二樓包間,一堵鋼琴宗師的真容。”

他自信滿滿,做好門票被搶奪的準備。

結果,眼前三個女人沒一個擡手接票的,三人還齊齊露出厭棄表情,一旁王蘭花左看右看,雙手抓著票往懷裏帶:“先生,她們仨不懂欣賞是她們的事,我懂啊。”

唐光耀嫌棄之情溢於言表,但停頓片刻,還是任由王蘭花這個農婦抱著兩張票兩眼發光。

他又瞪三個女人一眼,上樓只拿放在桌上的一塊百達翡麗,還有兩塊勞力士,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就想離開,剛到門口左右手卻同時被拽住。

他得意洋洋看著一左一右的‘小三’和‘正妻’:“現在想挽留我可晚了。”

“你愛走不走,但不該是你的東西可不能拿走。”林霜雪翻了個白眼。

“我可以不在乎錢,但不該是你的我不能讓你拿走。”她伸手就開始剝他腕上手表。

他睜圓眼睛怒道:“你幹什麽,房子衣服珠寶都留給你們了,還不滿足嗎?”

喻霽手指勾著腕表死活不放,搖頭道:“房子珠寶本來就屬於林霜雪,勞力士我倒清楚你是‘清白’賺來的,百達翡麗的錢是從哪來的——要不我們也上博客談談?”

唐光耀瞳孔劇烈收縮,步子一個踉蹌,飄忽不定的眼神三秒內在喻霽和黃翠芳身上來回不下十次,他呼吸急促:“你,你怎麽會知道?”

“現在知道的,你的表情徹底把你出賣了。”她笑瞇瞇地又往回一拽手表。

唐光耀下意識還想捂著手腕,反應過來的黃翠芳怒目圓睜,大聲呵斥道:“你這個畜生,合作不賺還能說是我們活該,被你一忽悠竟然想著賺音樂上的錢,但你竟然敢用老娘的錢買百達翡麗,你**的,真該去我們村裏吊起來被人吐完吐沫星子,再用殺豬刀剁碎了餵豬!”

唐光耀結巴道:“你,你不要聽她瞎說,手表是我花自己的錢買的,對,就是我花自己錢買的,喻霽你說話要講證據的,不然小心我告你造謠。”

喻霽緩緩走到沙發邊,慢慢打開包,緩緩拿出一疊昨晚就打印好的文件,笑瞇瞇道:“我昨晚花不少時間核算,刨去營銷成本,人工成本,材料成本,黃夫人給你的兩千萬,到底怎麽花才能唱片影子都沒見到,錢怎麽就一分不剩的?唐光耀,你身為一個淡泊名利的鋼琴宗師,應該也不想因為區區一點錢,就讓人們在你的音樂會上算賬吧。”

“你居然敢威脅我。”唐光耀憤怒地想要推搡喻霽。

然而喻霽拽著手表,被推倒會害得他也摔跤,他只能作罷。

喻霽滿臉困惑:“威脅,你難道不是淡泊名利的鋼琴宗師嗎?”

他說不過喻霽,轉而看向一旁林霜雪,惡狠狠道:“林霜雪我告訴你,你今天不這樣幫一個賤人,揚宗知道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他話一出口,卻並為得到意料之中慌亂反應。

林霜雪雙手環胸,竟然和一旁喻霽一樣淡定。

唐光耀口口聲聲生個兒子好,林霜雪卻無比羨慕喻霽生的是個女兒。

女性的困境總是相似的,所以女孩天生就會與母親共情,雖然年幼時因唐光耀的挑撥,與喻霽站在對立位置,可等她真懂得明辨是非的時候,自然不會一錯再錯。

看看現在,多好啊。

母女倆人還把困在精神病院的路遙接了回來。

唐揚宗完全不同,身邊之人從小在他耳邊強調男孩的特殊之處,他的特權與他的□□官捆綁存在。

他是自由社會的皇帝!

誰不想做皇帝?除沒思考能力的幾年外,七八歲之後,他就再沒一次站在她的立場思考,竟然反過來幫唐光耀一直道德綁架她。

他和唐光耀完全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將女性生吞活剝吃了,還要居高臨下的指責。

她無法輕易拋卻由臍帶維系十個月,密不可分的關系難以割舍,可人不能犯賤一輩子,讓人吸一輩子的血,還得不到一聲謝謝,不是嗎?

他還差一年就滿十八歲,她捫心自問身為母親,她帶他來到這個世界之上,所承擔的義務她盡到了。

她期待過,掙紮過,現在是時候放棄了。

她聳聳肩膀發出一聲輕笑:“他已經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也不再需要我擦屁股餵奶,以後愛站哪邊就站那邊,但我不會選擇任何一個陣營,從今天之後,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她與喻霽肩並肩,並非無腦選擇站隊,而是從她們遭遇過同樣的困境開始,就天生能夠理解彼此。

有過因不理解產生的憤怒,但總能輕易理解無可奈何。

喻霽理解她選擇的同時,她也明白她當年為什麽不是搏一搏,而是退而求其次嫁給唐光耀。

二三十年前的社會輿論就能壓死她。

現在嘛........她相信會有更多人理解她們的選擇。

唐光耀怒不可遏,但也只能一味拔高音量:“你你你,你們——好,音樂會結束之後,我立馬向媒體宣布我重回單身的消息,到時候有的是比你們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湊上來,到時候有你們後悔的。”

唐光耀甩門離去,王蘭花毫不猶豫跟上他的步子,大喊道:“先生等等我,我是你的保姆啊!”

她追了一陣,可唐光耀半點沒慢下腳步的意思,她不管不顧想要硬擠上他的豪車,卻被對方一把推在地上。

他不再偽裝,指著他的鼻子怒罵道:“如果不是因為你能惡心喻霽,我怎麽可能留一個又老又醜,又沒文化鄉下老太婆待在家裏,還想上我的車,青天白日的少做夢,滾!”

唐光耀一腳油門踩下,只留下漫天飛塵,徒留跌坐在地上的王蘭花。

她盯著車屁股飛快從地上爬起,手指豪車破口大罵,

“你還好意思說我是又老又醜的鄉下老太婆,你也就是個繡花枕頭,小三老婆都不待見你,裝什麽呢,還音樂會呢——我一個外行人都懂,你前妻半小時能寫一首新歌,你**的半年都憋不出一個屁,只能偷窺她的曲譜!”

王蘭花罵暢快才回到別墅裏頭,她看了幾個女人一眼,倒也沒自討沒趣舔上去,一邊罵一邊收拾行李打算離開。

“王阿姨,等等。”林霜雪卻突然出言喊住她。

王蘭花抱著行李箱戒備道:“你們三個的愛恨情仇我管不著,裏頭的東西都是你們仨親口說送我的,可別想要回去。”

“沒人問你要東西。”林霜雪從口袋裏掏出早就寫好的信封,遞給眼前王蘭花,“但你的工資我可不會結,這是唐家老宅地址和我的手寫信,你拿著這個去找他爸媽,肯定不會差你錢。”

王蘭花毫不猶豫奪過信件,面上懷疑不減:“你有這麽好心幫我?”

林霜雪搖搖頭笑瞇瞇道:“能給唐光耀找麻煩我就開心。”

王蘭花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看向一旁喻霽:“你其實早該和他離婚,他就不是個東西。”

她目光又落在林霜雪身上:“你也是個蠢的,竟然敢沒名沒分給人生孩子,還好他腦子也不好,把房子都寫你的名,免了你撈不到任何東西的煩惱。”

喻霽抿抿唇發出一聲輕笑:“王阿姨,以我們的關系來說,互相道謝著實太假,但看在你女兒小時候叫我過我一聲阿姨的份上,最後給你個忠告。”

她伸出手指在她胸前口袋位置點了點,嚴肅道:“錢不要貪多,VIP票根本賣不到十萬一張,今晚開場之前盡快出手。”

王蘭花攥緊五指又松開,發出一聲輕哼頭也不回離開別墅,沒說謝謝也沒再辱罵喻霽和林霜雪,嘴裏咒得全是唐光耀。

黃翠芳看著她的背影,十分不解兩人行為:“喻夫人霜雪小姐,這保姆也不是個好東西,你們幫她做什麽?”

喻霽和王蘭花也不是一開始就劍拔弩張的,她早年不僅盡職,脾氣也好得很,是出門在外會幫助每個人的善良村婦。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管對錯只站‘發工資’人的呢?

她的女兒被同學從樓上推下,雙腿落下終身殘疾,再也無法站立走路,對方家裏有錢有勢,原本賠償款一份都不肯給,在王蘭花的堅持下,對方才給一半。

結果,丈夫卷走一半賠償銷聲匿跡,親戚之中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助她,後來,善良的王蘭花消失了,有的只是認錢不認人的保姆。

“她沒有拋棄女兒,一直在攢錢打算送女兒去國外治療。”

黃翠芳聽完王蘭花的故事,不免感到有些唏噓:“沒想到壞保姆也有無可奈何的地方。”

林霜雪嘆了口氣:“這就叫,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喻霽沒多做評價,因為她知道很多事情,說再多都是無可奈何的苦楚,倒不如絞盡腦汁想想解決辦法。

當下,她拿出從唐光耀手上薅的百達翡麗:“你把這塊表賣了,應該能還上大部分貸款,推廣的錢肯定是要不回來了,而且你們可能不知道,他買的推廣都是音樂會相關,用在專輯上頭的錢寥寥無幾。”

黃翠芳雙手摸著價值千萬的手表,心裏其實已經松了口大氣,只要還上高利息貸款,剩下的虧損憑借他們夫妻的努力,早晚能夠賺回來。

但喻霽考慮的比她想象中全面許多,她拿著手裏的表格,將上頭明細指給她看,

“我問過業內朋友,他CD的包裝和刻盤雖然付了全款,但因為一直沒寫出滿意的新歌,所以壓根沒投入生產,合同也寫明如果音樂人出現‘負面新聞’,投資方有權更換合作對象,我給你幾個音樂人的聯系方式,你們要是拿不準就讓恬恬幫忙參考,你可以——”

“沒必要。”黃翠芳搖搖頭。

喻霽思索片刻,認真問道:“你是覺得賣掉手表之手,虧損已經在接受範圍內嗎?也好,從此收手不接觸不熟悉的行業是好事。”

黃翠芳卻笑道:“我的意思是沒必要聯系別的音樂人,我面前不就有個現成的大音樂家嗎?”

喻霽罕見露出目瞪口呆表情,她擡手指著自己,難以置信道:“我?我雖然從不謙虛我的鋼琴技巧,但我從未以音樂人的身份在公眾面前出現過,黃夫人,如果用我的名字賣CD,你可能還是得虧錢。”

黃翠芳卻半點不覺焦慮,竟然笑得愈發歡快:“喻夫人你也說我和大強是外行人,賣掉百達翡麗足夠還債,剩下的與其讓素不相識的音樂人虧掉,倒不如虧在你身上。”

林霜雪卻瞇起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你們兩個太悲觀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張專輯絕對能夠大賣。”

“對對對,我怎麽還沒賣碟就開始唱衰呢,恬恬說喻夫人你是天上有地下沒的天才,你的碟絕對比我和大強拿下的新樓盤賺更多!”黃翠芳從前跟著唐光耀混,心裏總歸有些忐忑,今天胸口莫名充滿信心。

林霜雪一拍大腿興奮道:“我雖然現在是個畫漫畫的,但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可是為了生計特地學過設計的,這下美工的錢也能省了。”

黃翠芳心情愈發雀躍:“霜雪小姐願意幫忙真是太好了,到時候賺了錢,我一定給不忘給你分紅。”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兩個外行人竟然敲定專輯發行日期,全然沒問問她這個音樂家,到底能不能拿出湊夠一張CD的曲子。

好吧,她能。

專輯的名字就叫,《致十五歲的我》。

而第一首曲子,必然是屬於十五歲喻霽的Question。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