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張樂譜

關燈
第二十九張樂譜

十二歲的喻霽對世界充滿困惑。

為什麽父親總是毆打母親?

為什麽母親明明知道父親即便下跪挽回道歉,也絕對不會悔改,卻再也拿不出逃跑的決心?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誇她是音樂天才,父親卻拉下臉,說她是個拿不出手的廢物。

母親知曉她對鋼琴的執念,用幾乎被父親毆打致死的代價,換來他‘誠懇’的道歉禮物。

他出資,讓她得以擁有一架鋼琴,而不是只能去鋼琴店偷彈。

她也因此,得到進入夢寐以求音樂學院的機會。

可滿足願望的喻霽卻沒感到半分興奮,她坐在病床前,聽著她一遍遍對她說,

“去吧小霽,媽媽的翅膀已經被折斷了,但你一定可以親手觸碰到藍天白雲。”

她可以嗎?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熬過七年她就能成功擺脫他嗎?

喻霽只要想起喝過酒的父親露出的可怕神情,想起母親一次次被玻璃瓶戳穿的皮膚,卻只是默默包紮不願離開,就知道自己無法給出篤定答案。

她要認命嗎?

不。

十五歲的喻霽帶著累累傷痕,學校文藝匯演上,她坐著被擺放在全校師生眼前的鋼琴凳,當沈默的五分鐘結束,她突然覺得一切關於未來的答案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人應該享受當下,任由自己徜徉在腦海裏迸射出的連貫音符之中。

一曲終了,短暫的寂靜之後,猶如雷鳴般的掌聲讓舞臺上的每一塊木板都與之共鳴。

她步子搖搖晃晃回到幕布之後,宋獨舟興奮握著她的雙手吐出一連串的誇獎。

她耗盡近乎極限的肺活量才想起人需要氧氣,她用力吸氣呼氣,握著她的手的力道卻沒因此放松下去。

她笑著問道:“喻霽,這雖然不是你報上去的曲子,但它簡直堪稱完美,你什麽時候寫的啊,竟然都不告訴我。”

她嗯了一聲:“剛剛。”

宋獨舟站在一旁,眼裏的驚艷根本無法遮掩:“即興發揮?你有這本事不早拿出來,虧我最開始還以為你是花瓶。”

她挑挑眉毛,露出頗為燦爛的笑容:“我就算是花瓶,也是內裏比你裝著更多墨水的精致花瓶。”

宋獨舟翻了個白眼,陰陽道:“哇,那你好棒哦!”

“我當然是最棒的。”

她透過厚重幕布望向外頭,看著舞臺上的人來來去去。

十五歲的喻霽未曾想到,有朝一日Question會成為別人的成名作。

*

路遙捂著嘴,發出一聲近乎痛苦地嗚咽:“小霽,我當時說唐光耀的成名曲耳熟,你還說是我的錯覺,你為什麽主動讓他霸占你的成果,難不成是為了讓他出錢給我治病嗎?”

好大的瓜。

喬恬下意識將目光看向好友,同時她垂在另一側的手也被母親緊緊握住。

喻霽難得眼神閃躲目光沒敢與親媽對上,偏到女兒身上之時,也因為對方的不讚同表情莫名有些心虛。

“媽媽,當時外公還活著我們也沒和喻家.......斷絕關系,為什麽外婆生病的錢還要你來想辦法?”

唐曦深知Question的影響力,雖然唐光耀之後也沒停下過寫曲子,但那些曲子雖然算不上差,可比起最初的成名曲到底相去甚遠。

他後來能夠被稱為鋼琴宗師,唐曦是清楚這是父親家族給他運作的結果,所以即便後頭的曲子差強人意,評論家也不會把話說太絕,

“他畢竟是鋼琴宗師,這麽寫肯定有他的道理。”

現在看來,不是因為什麽世人看不透的道理,而是因為他寫不出來。

唐曦可以信誓旦旦說出結論,

‘如果沒有Question,父親別說成為鋼琴宗師,就連一流音樂人的門檻都摸不到。’

所以到底為什麽,母親會自願讓出Question的署名權,她自己也是熱愛音樂的,怎麽可能不明白親手寫出的音樂意味著什麽。

但凡當年鋼琴大賽,彈這首曲子的是母親本人,現在就該是她被稱為鋼琴宗師,而且是名副其實的版本!

路遙背靠椅子,發出一聲苦笑:“因為他不會給錢。”

她輕搖腦袋又看向喻霽,說道:“如果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自願將足矣轟動樂壇的歌曲拱手讓人,我當時就——”

喻霽捂住她的嘴,搖頭道:“我就是知道你會,所以才必須做出決斷。”

她擁抱母親的同時,放緩語氣溫和道:“媽,不必再糾結於過去的事情,我們一起把目光放到現在,你,我,小曦,我們三個人會一直在一起,不好嗎?”

“當然好,可是——”

“我就是怕你想不開才不告訴你,且不說錯誤的根源不在你,當時的情形也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喻霽知道隱瞞細節可能會導致母親抑郁癥覆發,她目光掃過屋內唯一陌生的黃翠芳,思考著是先把她請出去,還是現在就說。

對方動作飛快,連忙舉起雙手表明決心:“喻夫人,我方才已經告訴過你我丈夫給你丈夫投了多少錢,如果你說的話屬實,你肯定清楚我們完全可以成為你的盟友。”

她態度誠懇,喻霽也覺得她說的有些道理。

以及,她從前不願說出真相並非因為不想,而是覺得沒有必要。

現在,也是時候讓一切真相大白。

她道,

“說我是自願交出曲目其實是不準確的,是他趁我不註意偷走我的曲譜,並在鋼琴大賽上告訴所有人,那是他親手寫下的曲目,借此獲得第一名。”

“我知道你們肯定有人要問,為什麽不直接在大賽上說出真相,我當時也考慮過這麽做,但你們都知道他的家庭在音樂行業的人脈,當時我不過是有這樣的想法,就被主辦方勒令退賽。”

黃翠芳一改之前唯唯諾諾,雙手用力拍在桌上,憤怒道:“**的,說是讓所有音樂人都有機會的比賽,結果連抄襲都不管,是唐光耀安排的嗎?”

“不,他是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的,他勸我不要再堅持曝光,他父母不會允許有人玷汙唐家的榮耀,一切忍耐都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喻霽將手按在胸口,嘴角發出一絲嘲諷笑容,“你們說好笑嗎?”

喬恬怒道:“狗東西,抄襲的是他,結果他成好人了!”

黃翠芳與女兒同仇敵愾:“他就是在用人生安全威脅你。”

黃翠芳抿抿唇,知道有些問題憋不住,但還是忍不住問道:“喻夫人以你的性子應當不會忍耐,難不成你當時難道沒看出來嗎?如果你看出來了,又為什麽.......”

唐曦對父母當時有沒有鬧翻再清楚不過,反正母親肯定沒在當時戳穿父親虛偽的面具,不然她也沒機會出生。

果然,母親發出一聲輕蔑地笑:“雖然我後來真有一瞬間蠢到相信他的迫不得已,但當時,我的確一眼就看出他話裏藏話。”

她呼出一口氣,瞇起眼睛不悅道:“但我很清楚,我當時不僅沒有把握對抗他的家族,家裏的事情也讓我自顧不暇,而我最想要達成的願望,只是獲得一個能夠安靜彈琴的環境,所以在思考之後必須做出讓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唐曦想,她難道是短暫拋掉腦子,沈浸在虛假的真情之中,和他結婚,生子?

母親很快否定了她不成熟的想法,

“我和他做了一個交易。”

她看向唐曦:“你知道的。”

她的確知道交易的存在,但沒想到一切竟然是從Question開始的。

一切都說得通了,外公不肯出錢給外婆治病,但母親絕對不會放棄外婆不管,再加上外公完全不支持母親彈鋼琴。

為了她繼續彈鋼琴的願望,又為了當初急需錢治病的外婆。

她本就不貪圖名利,所以幹脆順水推舟,提出不曝光唐光耀抄襲的條件,就是他必須提供讓她安心彈琴場所的交易。

唐光耀本就對她有好感,開始是希望追求她,等兩人交往後拿走她的作品,結果喻霽一直不松口,他只能‘出此下策’。

她提出結婚,他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他當時還覺得婚後可以繼續‘占用’呢。

黃翠芳抓抓頭發暴躁道:“我當時就覺得唐光耀人品不行,大強還說我想多了,結果沒想到他不僅心思惡毒,還是個無能的草包。”

唐光耀三天兩頭炫耀未成形的CD,所以喻霽早就知曉他們的合作,且篤定一定會虧本。

她眼裏喬大強和唐光耀穿一條褲子嫌肥的關系,所以她從未生出提醒的打算。

但是今天。

她看著和女兒並排並坐著的喬恬,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

她是自己女兒最好的朋友,她又欠她一個人情,理應施以援手。

喻霽視線落在黃翠芳身上,問道:“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黃翠芳聽喻霽的語氣,便知道她有插手打算,她拍拍胸脯松了口氣,直勾勾盯著對方點頭如搗蒜:“現在已經到生死攸關的地步,我肯定不會騙你。”

“你投了多少錢。”喻霽問道。

“........不低於一千萬。”黃翠芳聲音細若蚊吟。

喻霽皺起眉頭,意識到事情比她想象中嚴峻。

“你投入的錢是家裏的存款,還是從別的地方挪用的。”

黃翠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喻霽從她閃躲的眼神裏找到了答案:“如果你們幹的是違法犯罪的勾當,我是不會幫你們脫罪的,恕我直言,那是你們活該。”

黃翠芳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們的錢來路都是正規的!只是.......咳,我們當時鬼迷心竅,是問銀行貸款出來給他的。”

喬恬忍不住冒出一句臟話:“媽,你平時省吃儉用,錢只用來買撐門面的珠寶,怎麽敢貸款投資自己不懂的行業?”

“我們也不是一開始就全投嘛。”

唐曦即便對生意一竅不通,用腳指思考也能想清楚,父親拿捏喬家夫婦想要融入音樂圈子的想法,先給他們畫張大餅,然後一步一步,引誘他們墜入無法逃離的深淵。

黃翠芳發出一聲苦笑:“喻夫人,我現在指望你幫我們賺錢,是不是純粹癡人說夢?”

“你的確在做夢。”喻霽皺著眉頭語氣果斷,“我聽過他準備收錄在CD裏的音樂,水平完全不如從前寫的,像極敷衍你們這樣的圈外人。”

黃翠芳臉色煞白:“那那那——”

“我最多只能將虧損盡可能縮小。”喻霽如實說道。

黃翠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狠狠攥緊面前雙手,她言辭懇切:“喻夫人,房子珠寶我都能賣,我們兩夫妻打地鋪都成,只求別影響恬恬未來的人生。”

喬恬卻擺擺手,笑道:“媽你就別擔心我啦,大學畢業前我就死賴在曦曦家裏,大學畢業後,說不定我也成了流行樂宗師呢。”

“你這孩子,好好的鋼琴不彈,非要去做流氓玩的——”

喻霽打斷她的話,說道:“黃夫人,你應該聽聽恬恬的歌再做決定。”

喬恬驚訝道:“阿姨你聽過我的歌嗎?”

喻霽看向喬恬的眼神愈發溫和:“星垂拿給我的,很不錯。”

喬恬雙手合十,笑容燦爛:“能得到喻老師的認可,我覺得我的未來有了。”

喻霽又給黃翠芳吃了一劑定心丸:“黃夫人不該用樂種區分人品,古典樂行家裏也有唐光耀這樣的敗類,至於喬恬,她是你的親生女兒,我相信你們非常清楚她的人品。”

“當然,恬恬雖然有時候很任性,但她真的是個非常好的孩子!”黃翠芳摟著女兒,滿臉寫著自豪。

喻霽挑挑眉毛:“我不認為她的人品,會因為更改喜愛的樂種就變得糟糕,這在心理學上也是沒有先例的。”

黃翠芳對心理學一竅不通,又因為感覺高大上所以想要信服,但心裏總歸有一根刺:“喻夫人,到底我都懂,但是搞流行樂說起來總歸.......不大體面,我們希望恬恬成為一個體面人。”

喻霽深深嘆了口氣,無奈道,

“黃夫人,我認為每個人都該去追尋最喜歡的,而不是旁人口中最好的,你們有問過喬恬,成為你們口中的‘體面人’是她想要的嗎?我相信你對喬恬的愛並非弄虛作假,否則她也養不成今天的性子,所以,不如靜下心來好好考慮考慮,再判斷是支持她撥弄吉他,還是強迫她繼續彈鋼琴,好嗎?”

黃翠芳對學術上的事情一竅不通,但說到愛好,她哪裏還有什麽不能理解的呢?是啊,她和喬大強一直將自身好惡強加給女兒。

讓她過上開心快樂的人生,才是他們拼命賺錢的初衷,她似乎真有些本末倒置。

她看向一旁滿臉期待的女兒,最終還是選擇松口,

“你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做流行樂,而不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喬恬信誓旦旦保證:“媽媽,周末就是流行樂大賽,你親眼看看我的音樂,自然明白我到底是不是隨便玩玩,到時候你要是還覺得不行,大不了壓著我覆讀嘛。”

黃翠芳最終答應了女兒的請求,母女倆離去之時皆心滿意足。

待到熱鬧散去,別墅之內又歸為平靜。

唐曦和外婆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見決心。

唐曦走到母親身邊,直接將她重新按回座椅上:“媽媽,我和外婆有話想對你說。”

路遙滿臉嚴肅:“喬家的錢得要回來,你也有一樣東西必須和唐光耀討,要是你覺得無所謂,我和曦曦替你去!”

“什麽?”

“我們應該讓所有人知道Question是屬於你的。”祖孫兩人異口同聲。

喻霽清楚感受到,胸腔之內的心臟,跳動的強度與十五歲那年相差無幾。

她早該這麽做。

她必須給十五歲的喻霽一個交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