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張樂譜

關燈
第二十二張樂譜

因為早上時間倉促,再加上喻霽覺得母親今天回來概率不大,所以只給她住的房間只整理了三分之一。

萬萬沒想到,最後給唐光耀非逼她們一把,變成今天不接回外婆誓不罷休的地步。

好在莫阿姨足夠勤快,宋家母女更沒拿自己當外人,反倒唐曦這個親外孫女,在一旁沙發上幹坐著。

路遙自然是不必參與其中的,她得到日思夜想的機會,與外孫女肩並肩坐在沙發上,面前電視裏放著最適合闔家觀看的小品,屏幕裏頭歡聲笑語,她卻不大笑的出來,因為此刻胸口居然滿是忐忑。

其實除非自我意識過剩的老人,大部人長輩心裏都清楚得很,年齡相差甚遠的小輩,其實是很難發自內心喜歡自己的。

外孫女這麽多年不來看自己是事實,她再自欺自人,也無法用篤定語氣說出她是真心希望她回家的。

說不定,她只是看在她的女兒,她的母親的面子上,所以才松口讓她這個老東西進來呢。

路遙幹坐下去絕對不行,只能出言打破沈默,順道表明自己的態度:“曦曦啊,你頭一回和外婆住到一起,如果外婆做出什麽事情,讓你覺得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告訴外婆,不用藏著掖著。”

唐曦完全沒想到外婆會發出此問,因為她方才心裏想的,也是如她一般的顧慮。

只是,腦子裏回給別人添上麻煩的,從外婆變成了她自己。

唐曦抿抿唇,笑道:“外婆,我說媽媽這麽幹脆利落,怎麽生出我這麽個拖泥帶水的女兒,原來我愛想東想西是遺傳自你的呀!”

她面前的小老太有些楞神,壓根不理解她到底是從何處得出如此結論。

唐曦想,她和母親就是一直不願溝通,所以才輪到到‘這般田地’,她和外婆可不能重蹈覆轍。

她主動靠近外婆,手臂貼著她的手臂,先像是撒嬌一樣喊了句‘外婆’,方才慢慢吞吞開口解釋內心想法,

“我剛才好糾結到底要不要說,又該怎麽說,沒想到外婆你完全擔心的點都和我完全一樣呢,其實我超級怕你討厭我。”

小老太的眼睛因為驚訝睜得老大,面上褶皺都因此平整不少:“曦曦,外婆怎麽可能討厭你呀。”

唐曦嚴肅做出回答:“外婆,曦曦怎麽可能討厭你呢?所以外婆不用擔心,這裏是我們的家,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小老太的嘴唇又想張,又欲抿在一起,最後抽動兩下,眼眶迅速被淚水填滿,她握住唐曦的手,在她手背上不輕不重敲打兩下:“好,好,曦曦也是,這裏就是曦曦的家,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外婆也絕不會討厭你。”

唐曦嗯了一聲。

路遙感動之餘,沒忍住發出疑問:“不過我還是沒想通,曦曦為什麽認為外婆會討厭你?我昨天應當沒做出什麽奇怪舉動吧。”

她說到這兒,有些焦急解釋道:“曦曦如果你有這樣的感覺,外婆可以肯定的告訴你,絕對是你想錯了,外婆非常喜歡曦曦,一直期待能在醫院裏看見你,你昨天能來,外婆真的很高興,真的。”

她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哽咽。

唐曦總是很容易被情緒感染,鼻頭也開始有些發酸:“外婆,你以前就對我這麽好,可我卻一直沒來見你........所以我才覺得您會因此討厭我。”

“這叫什麽話。”外婆連忙搖頭,“即便小霽不說,我也知道你一個孩子突然不來看我到底是什麽原因,想也是唐光耀那個畜生!”

外婆話說到這兒,面容都變得猙獰幾分。

唐曦也覺得父親頭頂是該扣口鍋,可她難道就一點沒錯嗎?

母親和外婆顧慮她,覺得她年紀還小,所以輕而易舉原諒她犯下的所有過錯。

她自己呢?

唐曦覺得,她不該把一切諒解都當成理所當然。

“不,爸爸最多算是誘導我做錯事,可真正犯下大錯的,是我自己,所以我絕不能推卸責任。”

路遙詫異中帶著些許欣慰,她擡手撫摸著她的手背,嘴裏一個勁地說著‘好孩子’。

唐曦覺得交心都到這地步了,坦誠自己的內心已經成了理所當然之事,她大方說出內心煩悶,

“外婆,你剛才也聽到媽媽對保姆說的話了,她說爸爸外頭還有一個孩子,我原先以為他對我說的‘女孩不用太努力’是因為寵愛我,所以不願我吃苦,所以我總責怪媽媽太過嚴苛。”

她說到最後忍不住攥緊拳頭,聲音都有些發顫:“現在看來,他壓根不在乎我是否能做出成就的理由,是覺得女孩天生低人一等罷了,我不想成為他嘴裏那個不思進取的人。”

“你當然不會成為他口中的你。”外婆搖頭道,“我們女人也從未低人一等過,性別向來不是決定人成敗的第一要素。”

唐曦用力點頭,握著拳頭在空中揮舞兩下:“我以前總覺得爸爸對我好,但又不知道為什麽感到奇怪,現在總算徹底弄清楚原由。”

路遙露出慈祥笑容的同時,心底隱約也有些擔憂,外孫女將如此大的事情用輕松語氣說來,當真是因為不在乎嗎?

她問道:“曦曦,你如果在意你父親的所作所為,其實可以發洩出來的,不用裝作沒事。”

“外婆,我不在意的!”唐曦牙齒在下唇上輕輕一咬,本想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可不知為何,洶湧的淚意怎麽都止不住,她慌亂擡手使勁擦拭眼眶周圍。

她為什麽還會哭?她分明早清楚父母婚姻破裂的事實,也已經接受一切。

她的父母根本不相愛。

父親不愛母親,所以他選擇出軌,在外頭買房子,與別人生孩子。

父親明明不愛,卻還要裝出愛慘她們母女,說些惡心到要命的謊言欺騙她!

他就是個人渣!一切的一切,早就有跡可循,她分明已經一清二楚,可是為什麽眼淚壓根止不住啊?

路遙看見外孫女這幅模樣,著急地把她摟在懷裏,一下下拍著她的脊背,輕聲道:“囡囡想哭就哭,把不開心都發洩出來,外婆在這裏陪著你呢。”

她安慰的話語讓唐曦不再恐懼,任由淚水愈發洶湧,可她又因為害怕房間裏的母親等人發現,所以楞是咬著牙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甚至還拿起一旁遙控器,將小品聲音調到最大。

他們哈哈笑著。

她無聲哭著。

路遙心揪得疼痛無比,壓根舍不得強迫她非說點什麽,只是一味地安撫,耐心等待她情緒平穩。

唐曦也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臉埋在外婆胸前半天,方才冒出含糊不清一句,

“外婆,你早知道爸爸在外頭幹的勾當嗎。”

她的問題沒有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外婆顯然今天也是頭一回知曉父親出軌,還養私生子的事情。

她眉頭擰成一團,怒意壓根無法掩藏:“我要是早知道,我爬都要爬出醫院捅他兩刀,正好坐實他送我的老瘋子名頭。”

唐曦如果不夠了解母親,可能會作出母親是因為害怕她們擔心,才選擇隱忍多年不告訴任何人,壓下對丈夫的厭惡情緒,維持這段岌岌可危婚姻的猜測。

但現在的她,卻十分清楚,忍耐絕對不是母親的慣用選擇。

如果她真認為這段婚姻絲毫沒有存在的必要,哪怕要付出與至親之人決裂的代價,她也絕不會選擇回頭。

祖孫倆人對喻霽脾氣顯然持相同看法。

入夜,宋家母女酒足飯飽離開。

莫阿姨主動收拾桌上碗盤,抱進廚房洗洗刷刷。

祖孫二人對視一眼,同時叫住起身的母親。

“等等。”

唐曦快步繞道母親身後,又把她按回椅子上:“媽媽你坐下,我們有話要問你。”

喻霽什麽都沒問,非常‘聽話’地坐好。

祖孫同時搓手碰撞眼神,正打算決定誰先開口之時,喻霽卻輕輕松松再次奪回主動權,

“我猜,出軌的事情你們早就門清,現在是想問私生子的事情吧?”

她笑吟吟地,像極了能預知未來的巫師。

祖孫二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你怎麽知道我們要問什麽?”

喻霽手指雙手環胸,發出一聲輕笑:“你們一整天偷偷摸摸躍躍欲試,我要是看不出來才奇怪呢,宋獨舟剛才還問我‘你猜她們什麽時候開口’,她現在應該很遺憾沒能在現場。”

唐曦臉色一紅:“哎呀,獨舟阿姨怎麽連這都看出來了?”

喻霽沒有順著唐曦的話說下去,而是將溫柔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唐曦,如果說今天之前知道的真相,最多得到的結論也就是我們夫妻關系不合,你將探尋真相當做化解我們母女矛盾便可,但之後我要說的,意味著徹底打破你們的父女關系,再無緩和可能,你知道的,對嗎?”

她知道嗎?她當然知道。

其實早在了解母親之前,父親一次次的顧左右而言他,用話語逆轉她的真心之時,她就已經心聲惶恐。

她為什麽不敢承認?為什麽不願意說出來。

因為逃避會讓她心裏覺得舒服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父親的愛從來都是鏡中花水中月,她一直看得見,卻從來沒有摸到過。

今天他的所作所為,更是將一切醜惡都擺在桌上,用行動告訴她。

他偷進她房間窺探她的秘密,壓根不在乎父女情,為的就是找到與妻子爭吵中獲得勝利的籌碼。

若非母親當真不在意,他怕是真要贏個徹頭徹尾。

至於他一次次給的那些錢,從前確實能夠讓唐曦覺得慰藉,現在扒開迷霧看見的只有一句句‘我既然給你錢,你就別再胡攪蠻纏,好嗎?’,對她,對母親,他從來都是一樣的做法。

她以前怎麽半點都沒看出來,一切的糖衣炮彈都是虛假的笑話。

唐曦十分清楚,她需要的從來都不是虛假的幻想世界。

她擡頭看著母親,重重點下腦袋,隨後,她發出一聲輕笑,略帶埋怨語氣,

“媽媽,怎麽比起我的內心,你好像更了解獨舟阿姨呀,你猜到她都看見了什麽,腦子想的是什麽,居然半點不知道我心裏到底希望什麽,不單單是關於我和父親的關系,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承受了什麽。”

她重新走到外婆邊上一屁股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開始提問,

“媽媽,告訴我和外婆關於私生子的事情吧,我們應該知道。”

她本還打算挑個合適的時機再將,給母親和女兒都來一些緩沖,現在看來,她完全小瞧祖孫二人的決心。

她說,

“你三歲那年,我發現他有個一歲的兒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