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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張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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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張樂譜

“媽媽。”

“唐曦。”

母女倆人的聲音輕易交疊,碰撞在一起的視線,像是交織成糖的彩虹,帶著截然相反的酸與甜,卻融合得恰到好處。

唐曦呼出一口氣,剛開口,又與母親異口同聲,

“你先說。”

宋獨舟單手叉腰,絲毫不忍耐大笑沖動:“你們母女兩個真有意思,說個話都要謙讓先後。”

喻霽對宋獨舟可沒客氣一說,故意用‘異樣’目光上下打量她的穿著,隨後從鼻子裏發出輕蔑哼聲:“你也好意思說別人有意思,明眼人誰看不出來最有意思的就是你的審美。”

宋獨舟半點不覺生氣,拿手從上到下在自己身上來回比劃,咧嘴笑道:“我的衣服,不僅比你邁不開腿的旗袍舒適一百倍,而且絕對堪稱經典 ,你要是欣賞不來——我多少有點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個搞藝術的了。”

“如果藝術家非得穿成你這樣,我當年第一志願,估計會套不由於選填北大的心理學,專門鉆研‘為何藝術家總愛奇裝異服’這個課題。”

“我倒是覺得,如果搞藝術就必須時時刻刻得穿你這樣,當年倒不如去北大門口攤煎餅快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肯讓著誰。

唐曦突然想起前段時間,母親在客廳看鋼琴大賽直播,對宋獨舟的評價也是如此犀利‘有空不好好拉小提琴,跑到鋼琴大賽嘩眾取寵’。

她原先還以為母親討厭宋獨舟呢,現在看來,在旁人眼中的仇人互嗆,對她們來說不過是最平常不過的玩笑。

至於‘背後說壞話’,也不過是她們表裏如一的證明。

與其對真實想法遮遮掩掩,不如直白將一切說出口,反倒好探索對方邊界,讓溝通變得十分高效,也更能更輕易深入對方內心,以極快的速度確認是否能成為靈魂伴侶。

宋獨舟擡起手臂,露出與她審美一致的金燦燦手表,低頭瞥見眼準確時間,指尖輕點兩下掌心,果斷到:“廢話到此為止,我怕再不把東西給工作人員,你老公那記仇的性子,怕是立馬就要給她小鞋穿。”

喻霽剛點頭,打算接過她手中文件夾,卻被對方輕松躲過。

宋獨舟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搖晃:“剛才就是我辦的出院,後續交給我你還不放心嗎?路阿姨的東西我也會替她整理好,你就放寬心和小曦聊天吧。”

唐曦本想說,聊天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哪有什麽比外婆重要?

誰知道喻母親答應的速度比她開口更快,似是對宋獨舟辦事非常放心,當然,她沒忘補上一句,

“旁的交給你我當然放心,但是.......開車送媽媽回家,還是我親自來吧。”

宋獨舟雙眸微瞇面帶慍色:“喻霽,你對我車技有什麽意見?”

喻霽故作驚訝:“你應該問問,誰對你的車技沒意見。”

唐曦雖然沈默,但靜悄悄輕點兩下腦袋,算是對母親話語的認可。

宋獨舟在此事上頭還真找不出證據反駁,於是只能罵罵咧咧離去。

喻霽看著好友背影輕搖兩下腦袋,隨後自然牽起女兒垂在身側的手,拽著她精致走進一旁安全出口。

她的脊背背離墻面一公分左右停下,為避免兩人再次發生方才尷尬事件,她直接讓出主動權:“你想問什麽直接問,我可以保證我現在告訴你的每一句話,都不會是謊言。”

唐曦當然相信母親不會說謊,她要是屑於編織黃花,那她和她,或是她和父親之間的關系,是絕無可能走到今天這般田地的。

至於直白問出問題,唐曦想到,哪怕要面對母親的怒火,也不能再縮進龜殼,況且,母親也未必會因此生氣。

此刻自然沒再恐懼,稍稍斟酌語句,大膽擡頭對上母親視線,

“媽媽,我剛才就想問你,你是真的接受我不喜歡鋼琴,還是為了和父親作對才那麽說的?”

喻霽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輕哼:“唐曦,我根本不屑用謊言欺騙你父親,方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是的,我認為你只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所以任何人都無權對你感到失望,包括我。”

唐曦得到心滿意足的回答,止不住露出甜膩笑容,張開雙臂輕輕給了母親一個擁抱。

喻霽對女兒的真話接受度良好,可當她擁抱自己的時候,她實在是控制不住僵硬的身軀,要知道這樣的擁抱,上一次發生還是在她小學時候。

她顫顫巍巍用手掌觸碰她的背部,仰著脖子大口呼吸。

唐曦的擁抱一觸即分,她整理耳邊頭發,朝母親齜出一口白牙:“所以媽媽完全不討厭流行樂。”

喻霽手掌停留在她的後背沒有挪開,眉眼止不住變得愈發柔和:“你可能不知道,當年.......你外公評價我彈鋼琴愛好的時候,也說那是不入流的戲子玩意,哪怕彈得再好,也就是個賣笑討人喜歡的。”

唐曦印象之中,外公非常討厭自己,他從未給過她好臉色,逢年過節見到一面,甚至都不屑喊出她的名字。

大抵是因為見得少,對方又在她初中時候突然離世,所以她也沒來得及感到太多厭惡,如今母親提起來,她才想起‘原來還有那麽一號人’。

“所以媽媽當時彈鋼琴也不被接受啊。”唐曦小聲嘟囔道。

“如果不是你外婆不怕吵架也要堅持,我大概是沒什麽機會進你那個學校的。”

她蓋在她背後的手指微微曲起,就像是將她的脊椎當成琴鍵一般敲打,嘴裏更是哼出她熟悉的曲調。

她面上並無太多憂郁,後頭的話更是帶著些許歡快,

“所以啊,我本來想法就和唐光耀不同,名利對我來說一文不值,彈琴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喜歡,對我來說流行樂也沒什麽不同,我都不覺得我是主流,哪會覺得旁人不入流?”

“況且,星垂那丫頭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當時摔掉小提琴,說自己寧可去拉二胡也不要學古典樂的時候,還是我勸的宋獨舟呢。”

寧可拉二胡也不要拉小提琴.......的確是宋星垂說得出來的話。

母親繼續開口,將當年故事娓娓道來:“我勸人也是一樣的邏輯,是絕對不會說出違心話來的,所以既然我同意她彈吉他,有怎麽會反感你成為一個流行樂歌手呢?”

唐曦鼓著半邊腮幫子,說出困擾自己最深的問題:“唔,我現在能理解你為什麽不介意我喜歡流行樂,但我還是奇怪,你從前那麽在乎我能不能彈好鋼琴,現在竟然這麽輕易就接受,我不喜歡它。”

她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母親表情變得十分尷尬,白皙臉頰都有些泛紅,在她說出答案之前,唐曦做出過很多種才想。

比如較為貼合東亞父母控制欲的,

‘我覺得那是為你好。’

然而母親給出的回答,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她發出兩聲輕咳,將視線挪到頭頂樓梯之上:“解釋起來其實非常簡單。”

她說,

“我從你出生開始就默認,你擁有我當初夢寐以求,能夠從小觸碰琴鍵的機會,又擁有遠超常人的天賦,況且你還是我的女兒,你喜歡上鋼琴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她呼出一口氣,眉頭因為困惑擰到一起,

“即便是現在,我依舊無法理解——你到底為什麽不喜歡它,我並非在指責你,就像是我也不理解星垂選擇流行樂一樣,可這不代表我無法尊重你們的選擇。”

母親將手放在太陽穴上來回按壓,頭疼道:“所以當唐光耀拿出報名單的時候,我心底壓根沒產生任何抗拒,最多算是困惑,你最後選擇如何的人生完全是你自己的事,而我能做的就是給你兜底。”

唐曦壓根沒想到母親心裏竟然是這麽想的。

母親沒察覺到她的驚愕,繼續道,

“我當時倒是覺得,你最無法接受的,應當是我打算和唐光耀離婚,方才從辦公室出來,我就是打算給你解釋這個,沒想到你好像根本不在意。”

“倒不是不在意。”唐曦否定地速度飛快。

只是她很清楚就算在意,也無法改變父母夫妻關系,早就脆弱到不堪一擊的程度。

以及即使事到如今,她對父親感到失望透頂,依舊覺得父母之間的婚姻破裂,與她和父母的關系並無直接影響。

唐曦撓撓臉頰呼出一口氣,用較為委婉的方式反問母親,

“媽媽,我覺得你應該不驚訝,你們的夫妻關系在旁人看來,是即便下一秒兩人立馬去民政局離婚,旁人都只會說一句‘終於離啦’的程度。”

喻霽向來不會反駁客觀事實:“宋獨舟的確一直在吐槽,我能忍這麽多年實在讓人感到驚訝。”

好吧,其實她也是這麽想的,只是從前她內心一直覺得在忍讓的另有其人。

‘母親不是受害者,而是罪魁禍首’。

她面上尷尬與愧疚並存,還夾雜著對過去愚蠢的痛恨:“我以前一直不理解,爸爸為什麽不和你離婚。”

她話一出口連忙道歉:“對不起媽媽,我當時並不知道事情那麽覆雜,所以不加思考就相信眼前看見的便是真相。”

喻霽非但沒感到憤怒,反倒對女兒的坦誠感到欣喜:“在我看來,這世上可沒人能一直不犯錯,你現在肯承認錯過,這就是個很好的開始,我怎麽會怪你呢?”

她擡手輕拍女兒腦袋,笑瞇瞇道:“再說,我們三人如果真要評判誰才是犯錯之王,那也是絕輪不到你的,唐光耀是個從不說假話的高端騙子,我呢,是個天生覺得三歲小孩就該懂人心的蠢人,竟然沒想過和你解釋。”

喻霽的手掌一直沒有離開她的後背,輕輕奏著名為慈母的樂章:“對不起唐曦,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和唐光耀的婚姻結束,對我們的母女關系來說,會是另一種新的開始。”

她們當然會擁有一個新的開始,不,屬於她們的故事早就已經開始。

唐曦直勾勾盯著眼前的母親。

當她撥開擾人迷霧,看見她每展露出全新一面,覺得對方陌生的同時,又無法不發自內心感到無比熟悉。

她別開臉發出一聲悶笑,現在倒是直截了當賣掉宋星垂,

“星垂姐說的一點沒錯,如果非要評價過去的我們誰對誰錯,我們倆都值得被打上幾個巴掌,媽媽,或許我們之間的問題,用一輩子都無法徹底完結,但是.......我現在對如何尋找應對之策非常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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