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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張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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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張樂譜

喬恬眼中的唐曦說完‘沒關系’就陷入沈默,她以為好友只是表面原諒,心裏其實介意的要命。

好吧,她就算在此刻破口大罵,也不失為正常反應。

她抓著她的手,對上她的視線小心翼翼開口:“曦曦,我知道我剛才說的話完全沒腦子,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完全可以罵我。”

“什麽?”

唐曦從回憶中抽離,楞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她指什麽。

她抿抿唇,笑道:“我真的沒有生氣,我一直覺得她挺好的,不像是個精神病。”

喬恬哦了一聲,問道:“既然她不像是個精神病,為什麽還被關,咳咳,為什麽還住在精神病院裏?”

為什麽?

從唐曦有記憶開始,外婆周遭都壘著高高磚頭,以前是紅色的,後來被刷成白色。

她是個小孩,所以不能隨意進去。

她分明是個大人,卻不能隨心出來。

她站在紅墻外頭,面前的爬山虎可比她厲害得多,反正她再怎麽費力踮腳,都無法從密密麻麻的窗戶之中,分辨出哪一扇是屬於外婆的。

現在,她甚至不知道外婆身體狀況到底如何。

她手掌搓了兩下褲腿,張張嘴竟然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喬恬。

宋星垂的眼珠子咕嚕嚕轉了個圈,突然拿起喬恬沒喝完可樂,趁著兩人猝不及防,倒了半杯在唐曦杯子裏。

喬恬頭頂冒出兩個問號:“星垂姐,你不會倒一倒又想收兩個三十八吧,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這一大瓶賣什麽價錢。”

宋星垂拍拍一旁瓶裝可樂:“你可以當它是美國進口的。”

喬恬怒道:“你覺得我不認識瓶子上的中文嗎?!”

宋星垂理直氣壯:“我當你在支持我的音樂事業,哎呀好啦,不給你們喝,我就是手犯賤想做點什麽。”

喬恬懶得吐槽,手指扒拉下眼皮朝她做了個鬼臉。

酒吧翻了個白眼:“手再犯賤可以剁掉。”

宋星垂不理會酒保,推開喬恬的臉看向唐曦,

“決定了,試圖理解喻女士的第一步——去找她的媽媽。”

*

唐曦對如何走進精神病院沒有任何頭緒,父親絕對不會同意她去,至於母親,她是絕對不敢開口問的。

但她還是選擇赴約。

她已經有好些年沒來這裏,原本泛黃的白墻,又被粉刷上粉白油漆,新的一輪爬山虎再次順著地面泥土蔓延而上,其中還夾雜著幾朵雕謝的薔薇。

她長高不少,可圍墻也並非一成不變,它也隨著年歲漸長。

她再次仰頭,依舊沒能找到屬於外婆的窗戶,目光向前倒是看見瘋狂揮手的喬恬。

宋星垂原本站在一旁左顧右盼,見她出現在視線之中,半拉下墨鏡也朝她揮揮手。

唐曦小跑到兩人面前:“你們好早啊。”

宋星垂聳聳肩膀:“我得先來探探路。”

喬恬朝唐曦豎起大拇指:“星垂姐說她已經安排好一切,只要跟在她屁股後頭,保準能見到你外婆。”

兩人挪動位置之前,稍稍彎腰提起地上的禮盒,唐曦這才發現兩人都準備了探望禮。

她剛想說她們沒必要破費,宋星垂先一步察覺到她的想法,伸出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嚴肅搖頭:“別問,問就是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唐曦聽話閉嘴,依舊沒報太大希望,只是現在多少有些好奇,宋星垂到底是找到溜進去的狗洞,還是讓她們誰裝成神經病,又或者說眼前的禮物,是拿來賄賂醫生。

然而萬萬沒想到,她罕見露出屬於‘大人’的從容,帶領著兩個像是做賊的女孩,大搖大擺走進大門正對的電梯,特意翹起蘭花指按下樓層。

電梯叮得一聲抵達樓層,她並未左顧右盼,而是大踏步來到護士臺前,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片遞給護士,低頭和她不知道說了點什麽,護士不僅沒有攔下她們,還主動指明方向。

唐曦臉上明晃晃寫著震驚。

喬恬半點不憋著:“星垂姐,你塞給護士的是銀行卡嗎?”

宋星垂啊了一聲:“我為什麽要給護士銀行卡?”

喬恬清清嗓子,雙指並攏做出捏卡片的姿勢,朝著宋星垂揚揚下巴,冷冷道:“女人,收下我的錢,至於我做什麽,別多問。”

宋星垂嘴角抽搐得厲害,按著她的肩膀搖了兩下,壓低聲音怒道:“你少看點電視吧,我們不過是探望一個病人,只要做過身份登記,她還有什麽理由攔著我們?”

喬恬難以置信道:“她不怕我們做壞事嗎?”

宋星垂翻了個白眼:“我們來精神病院做什麽壞事?”

唐曦呼出一口氣,她的確是想太多了,以前會被攔下純粹是因為她年紀太小,又說不出外婆的名諱。

她眉頭舒展:“星垂姐說得沒錯,我們只是探望,並不是要把人帶走。”

宋星垂啪啪鼓掌:“恬啊,你看看曦多麽聰明,你的腦子呢?”

喬恬理直氣壯道:“曦曦成績全班第一,而我只是全班中游,腦子不如她很正常啊。”

“擺爛是吧?”

“是啊。”

唐曦外婆的病房在走廊最深處,她們一路走去,左右房門把手與尋常醫院無異,沒有厚重的鏈條,沒扒拉著窗戶的異形,更沒大喊大叫‘放我出去’,卻被抓去電擊的精神病人。

整棟樓平平常常,比普通醫院更加靜靜悄悄。

喬恬頭一回來,抓著唐曦的手小聲問道:“電視全是瞎拍的嗎?”

宋星垂不輕不重拍在她的脊背上:“我都說少看點電視,瞧你們被洗腦洗的,精神病的種類非常之多,外婆得是極為常見的抑郁癥,也是其中之一,大多數人並不會對旁人展示高攻擊性。”

唐曦看著緩緩道來的宋星垂,心中驚訝更甚。

外婆得的是抑郁癥?

父親說,

“你外婆就是個腦子不清楚,隨時都有可能殺人放火的精神病,所以我們才要把她關起來。”

父親是不懂,還是故意騙她。

唐曦吞咽一口口水,心臟重重拍打在胸腔之上,廊間的微風更是像誰在拍她巴掌,咒罵她的愚蠢。

“到了。”

宋星垂在病房門口站定。

白色的大門側邊的透明塑料面板裏頭,放著打印好的A4紙。

病人:路遙

路遙,其實是個聽起來有點奇怪的名字。

她記得媽媽和自己說過,那並非外婆的原名,是她後來自己改的。

外婆原來叫什麽?又為什麽要改名。

唐曦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也沒想過要去搞明白,她手指微微蜷曲,搶在宋星垂面前握住門把:“我來吧。”

嘎吱一聲,沒有上鎖的門輕松被打開。

外婆雙眼緊閉躺在床上,不知何時滿頭白發,褶皺幾乎布滿全臉,露在被子外頭的手臂不比筷子粗多少。

她就是用這雙手,將巧克力從盒子裏取出來給她的嗎?

她的心臟將酸澀血液運到全身,淚水頃刻間布滿眼眶。

她攥緊胸口衣服,強迫自己挪開視線。

護工正躺在一旁折疊床上打盹,聽到聲響嘟囔道:“今天這麽快就到查房的點了?”

她慢慢吞吞起身,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清視線裏出現的三個人並沒穿著白大褂之後,她猛地起身,驚訝道,

“你們是?”

唐曦向前邁了一步,

“莫阿姨,我是唐曦。”

護工是個非常憨厚的中年婦女,即便顯得有些笨拙,也不影響母親選擇由她照顧外婆。

婦女擰著眉頭反映了幾秒,隨後用力點了兩下腦袋:“哦哦哦唐小姐,你好久沒來了,喻女士今天也沒和你一起,我一下沒認出來。”

她說完又擡手在空中比劃兩下,露出頗為驚奇表情:“我印象裏你還只有這麽高呢。”

唐曦輕聲道:“我上次來是五年前了。”

護工抓抓後腦勺:“是啊,路阿姨一天到晚念著你,哪知道你五年不來呢。”

她語氣並不陰陽,甚至認為自己純粹只是在替路遙表達思念。

唐曦身子卻猛地一震。

宋星垂在氣氛陷入詭異沈默之前,邁開步子插到兩人中間。

她晃晃自己買的保健品,笑瞇瞇道:“莫阿姨好啊,我是路奶奶朋友的後輩,我家長輩不得空,本想派我做代表拜訪喻女士,再順道一起來看看路奶奶,沒成想喻女士也不得空,就讓曦曦這個高中生抽空陪我來啦!”

護工立馬信了宋星垂的話,點頭道:“喻女士是大鋼琴家嘛,休息時間肯定很不固定,有時候早上五六點天還沒亮就來,有時候天烏黑黑才來一趟。”

宋星垂笑瞇瞇問道:“莫阿姨你看過喻女士的表演嗎?”

護工連連搖頭:“我一個大字不識的粗人,怎麽可能去聽鋼琴表演啦,就算喻女士把門票給我,那也只能叫什麽來著,暴什麽天物的。”

“莫阿姨你可別這麽說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如果你要我來照顧人,我這麽粗心肯定不行。”宋星垂眨巴兩下眼睛,湊到護工面前,“所以阿姨,是喻女士告訴您她會彈鋼琴的?”

護工擺擺手:“喻女士很少說自己的事情,都是路奶奶告訴我的,她抽屜裏有一個錄像帶,裏頭全是喻夫人小時候彈鋼琴的模樣,那彈得啊——哈哈,我沒什麽文化,只能說好聽。”

護工說到這兒,小心打開抽屜拿出裏頭錄像帶。

老式錄像帶市面上已經被淘汰,可這並不影響,路遙珍重無比將它收納妥當。

唐曦壓下跳到喉嚨口的心跳,開口問道,

“莫阿姨.........可以把它借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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