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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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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遙裏

一月後,大雨滂沱,沈辰強忍著痛意趕著路,他身上的皮肉沒有一處是完整的,而體內洶湧澎湃的寒意四處亂竄,致使他的經脈裏都結了一層冰霜。

巷子裏空寂無人,豆大的雨珠砸落在青石磚上,濺起一小片水花。

沈辰渾身濕漉漉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臉色也泛著青。

體內空無靈力,他也不能動用避雨決,只能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白衣混雜著鮮血,緊緊地貼附在他的身體上,勾勒出美好的弧度,像一幅被雨水打濕、墨彩微洇的水墨畫,美得清寂又破碎。

沈辰之所以這般狼狽,是因為今日本就是他發病的日子,而又正巧有妖族來襲。

當年吞下的那顆天元丹終究是給他落下了病根,若沒有天伏金蓮被盜一事,沈辰可以在宗門裏好生休養,直至恢覆。

可就偏偏那事發生了,他一人攔下了所有責任,被大怒的仙盟罰於穹崖頂,思過五十年。

穹崖頂乃極寒之地,一直都是仙盟流放窮兇極惡之徒的地方,這對於當時本就沒有好全的沈辰來說,可謂是雪上加霜。

即使有自家宗門暗箱操作,讓他只是待在穹崖頂的外圍,那裏算是穹崖頂最暖的地方,而且從來不會有他人出沒,可那也本就是極寒之地的一部分,自然也非沈辰所能承受。

五十年過後,沈辰終於出來了,他這一遭可謂是死裏逃生,自此以後,他極度畏寒,每月總有一個星期體內的寒意會再度發作,將他折磨的痛不欲生。

宋屏不是沒找過神醫去醫治他,雖有法子,但所需之藥涵蓋過多,南淮宗盡全宗之力也只能湊齊一半,沈辰這次下山,不僅是為了除妖,也附帶著去尋藥。

前幾日他又來到一處新的地方,甫一踏入,望見的便是一番人間煉獄,這處已被妖族侵犯了個徹徹底底。

好巧不巧,沈辰寒意突發,他只能強忍著一切,與這裏的妖族周旋,經過好幾日的浴血混戰,他方才終於將所有妖族盡數剿滅,但其實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沈辰感覺自己只剩一口氣吊著他了。

現在任何丹藥對他來說都是無濟於事,如同泥牛入海,毫無用處。

在找到所有的草藥前,他只能硬生生扛著。

沈辰又撐著往前走了幾步,在走過拐角時,他終究是受不了了,整個身體疲軟地向下跌去。

雨水四濺,混雜的泥土速度爬上沈辰的身子上。

他的眉眼處已經泛著冰霜,天旋地轉時,整個人都十分恍惚。

好想睡上一覺。

此處的人已被妖族趕緊殺絕,而這些妖族也被沈辰殺光了,現在方圓百裏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想著他可以睡一小會。

那就一會兒吧,等下還要繼續趕路。

沈辰倒在水坑裏,緩緩地閉上了眼,眉毛輕顫。

***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一隊人馬走在大路上,他們神色各異,互相閑談,有不少人在行走間露出非人的尾巴。

“大王,前面就是平遙裏了。”一小妖瞧著為首的岑晏安,恭敬道。

岑晏安雙手負在身後,漠然回著他,“嗯。”

小妖狗腿子似的繼續道:“大王,虎王手下的那些妖就是廢物,竟然被一修士弄得全軍覆沒了,等下我們大王登場,一定要給那修士好顏色看!”

岑晏安沒有理會他,只是茫然地聽著自己過快的心跳。

方才他接到消息,說位於平遙裏的虎王一隊已經全死翹翹了,而罪魁禍首乃是一名白衣修士。

岑晏安一聽到白衣二字,心中就有一種直覺,覺得這人可能是沈辰。

他於是假意要去看看平遙裏究竟是怎麽回事,宣稱要好好會一會這個修士。

所以才有了這般場面。

岑晏安不懂,在前段時間與沈辰刀劍相向時,看著他對自己完全冷漠的樣子,他心中就只餘一股絞痛,明明自己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場景,卻還是忍不住。

一百年了啊,他與沈辰已分離了一百年。

這一百年來,他想通了很多,早就沒了兒時那般的別扭,他恨不得把當時在沈辰身旁時的自己狠狠地扇上幾巴掌。

他有什麽資格說沈辰道貌岸然,說他是個偽君子。

明明自己才是。

岑晏安這些年來,總是會夢到沈辰,夢大多是愧疚的,是絕望的,但也有兒時那些與沈辰相處的點點滴滴,以及……一些旖旎。

他時常陷入矛盾中,即想在夢中多看看沈辰,卻又害怕瞧見他眼底的厭惡。

明明不需要睡眠,岑晏安卻日□□著自己睡覺,因為夢中他能再次見到沈辰。

他就這樣混沌地活了一百年,靠著對妖皇的恨意爬上了狐王之位。

如今終於在現實裏見到了沈辰,他想再去瞧上一眼,就算他可能恨著自己。

一旁的小妖可不知自家大王在想什麽,見岑晏安低頭不語,神色沈穩,還以為他是在思考如何對付那名修士。

為了在岑晏安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他殷勤道:“大王,屬下有個猜測,那修士會不會是上個月您遇到的那個?”

上次岑晏安回妖族覆命,只說所遇到的修士修為過於高深,他無法,只能獨自逃脫。

將帶去的所有手下都折了進去,妖皇自然要小懲一番他。

岑晏安不願暴露沈辰的身份,其間並未透露過關於他的事,只說自己在人族時也從未見過此人。

看著小妖這副模樣,岑晏安冷笑道:“怎麽,你的意思是說我和虎王一樣無能,都折在了同一個修士手下嗎?”

小妖連忙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亂地認罪道:“大王,我錯了,我不該多嘴的,我想錯了,這次這個修士定不是您遇到的那個,若真是,這虎王及他的手下怕不是直接屍骨無存了。”

岑晏安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

經此遭後,所有小妖都不敢再去找岑晏安,他樂得個清閑,繼續心思煩亂著。

一行妖也是順利趕到了平遙裏,他們剛一踏入,空虛般的寂靜鋪天蓋地地湧了過來。

斷壁殘垣,黑雲壓頂,人族的死屍和龐大的妖獸屍體糾纏在一起,不少都是怒目圓睜,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動彈起來。

此處充滿了絕望的氣息。

妖物們開始紛紛亂了起來,他們沒想到自己的同族下場竟如此慘烈,瞧這些傷口,死前怕是經歷了一場嚴峻的戰鬥。

岑晏安感受著此處,試圖找到一絲屬於活物的氣息,他一寸一寸地探著,不願放過任何角落。

快要探到了邊緣,可他並未感受到任何氣息,岑晏安有些失望,覺得沈辰應當是離去了。

他正準備收回神識,卻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十分微弱的氣息,時斷時續的。

岑晏安覺得這應當不是沈辰,他不可能會有這般弱小的氣息,也許是僥幸活下來的人族罷了。

雖這般想著,他的心卻靜不下來,冥冥之中有種力量指引著他要去那邊看看。

岑晏安踟躇片刻,最後開口朝手下們吩咐道:“你們好好收拾一下這裏,把我們妖族的這些屍體都清理出來吧,我去前面看看。”

“是,大王。”原本吵吵嚷嚷的妖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岑晏安見他們行動起來,便甩袖朝那道氣息處走去。

他很快就趕到了,這裏是一處較為狹窄的巷子,昏暗非常,月光只透進來一點兒,照得裏面的小水坑微微發著亮。

但黑暗卻不會影響到岑晏安的視線,他有些楞然地看著躺著正中央的身影,頭一次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在他的記憶中,沈辰永遠都是如玉蘭花一樣幹凈的,岑晏安從未見過他狼狽的時候。

他上前一步,輕柔地將躺著的人掀了起來。

一張昏睡蒼白的臉映入眼簾。

是沈辰……

岑晏安不知自己該作何感想,他只是快速檢查起沈辰來,發現他身上雖有些傷口,但並不嚴重,是不可能造成昏迷的。

他又兩指一探,摸起脈來,被沈辰體內幹涸的靈脈給驚到了,怎會一點靈力也無。

岑晏安畢竟不通醫理,只能先暫時斷定沈辰可能是因靈力枯竭而昏倒,他看著沈辰的面容,終究還是沒忍住,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摸了下他的臉。

冰冷的觸感在指甲傳來,岑晏安察覺不對勁,連忙湊近一看,發現沈辰的臉上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看著這熟悉的場景,他突然想起當年沈辰吞下了那顆天元丹後,其後遺癥的癥狀不也是如此。

意料到事情不對勁,他沒有再想其他,直接將沈辰整個人抱在懷裏,大步朝外走去。

另一邊,小妖們正在哼哧哼哧地搬著同族的屍體,就發現自家大王正抱著一個人走過來。

岑晏安問道:“你們搞好了沒有?”

有些小妖說道:“大王,並未呢。”

岑晏安將沈辰的頭朝進自己懷裏,沒有讓他們看清沈辰的臉,他繼續道:“我剛剛發現一人,我之前見過他,他在人族地位很高,還尚存於一口氣,你們就在此繼續辦著這事,我先把他帶回妖族救活,然後囚禁起來,到時剛好可以拿他來威脅人族。”

眾妖紛紛道:“大王英明!”

岑晏安點點頭,心裏焦急地抱著沈辰走了,不過他表面上還是風輕雲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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