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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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韃凰,死了?!”

高翔將白耘攔在身後,警惕問道:“你是誰?!”

“我是他的同學。”坤鵬回,視線卻一直停留在白耘臉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悲傷,輕輕吐出:“他死了!”

聲音很輕,在喧囂熱氣騰騰的火鍋店內,似是一縷微風。卻在白耘耳中核爆炸開,死了?!誰死了?!聽覺細胞接收了外界的信息,感情掌管區域卻拒絕接收。

大腦在博弈!

白耘扯著嘴角:“誰死了?!”

“沒誰死?!”楚璃一把將白耘拉進房間,冷厲的眸子警告著門外的坤鵬,嘴上輕柔出聲:“你聽錯了!他說的是他屎了,辣屎了,最新網絡用語。”

“對對對,”高翔誇張地張開嘴巴,手對著嘴巴狂扇,嘴巴斯哈斯哈:“辣屎啦!辣屎啦!”邊將白耘往裏推。

“你騙人!”

白耘一把甩開高翔的束縛,赤紅眼睛沖向坤鵬,拳頭貼著他的臉皮堪堪止住。被高翔他們一把抱住,幾人抱腰的抱腰,壓胳膊的壓胳膊。

坤鵬直視著白耘的眼睛,冷笑一聲道:“騙人?!像他們一樣什麽都不告訴你,才不是騙人,嗯?!”

“閉嘴!”楚璃厲聲道:“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管好你的嘴巴!”

“OK!”坤鵬手動封嘴,轉身就走。幾步,停下。

“明天下葬,他應該會想你去送送他。”

下葬?!葬!中間有個死字!怎麽會,怎麽會死?!還沒請他到流雲閣吃飯呢?!怎麽就死了?!

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韃凰那麽好,勤勤懇懇守著家,任勞任怨看著門。守著江榭,一守就是幾輩子,他怎麽可能舍得?!

有了靈智化了形,骨子裏面的使命從來就沒有變過。

他怎麽可能忘了自己的責任?!

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弟弟,精怪出事了,弟弟一定知道。對,問弟弟,弟弟一定知道。

白耘眼睛失去了運動能力,僵直著視線。手伸進褲子口袋,一個口袋一個口袋掏,嘴裏念著:“手機,我手機呢?!我要打電話,手機呢?!”

褲子四個口袋被他掏了一遍又一遍,眼淚先於大腦反應,滿了眼眶卻固執不肯掉下來。

嘴裏一遍遍重覆再重覆:“手機,手機!我要找弟弟,弟弟不會騙我的。”

“小白小白,”楚璃抓住白耘要將四個口袋翻爛的手,語氣焦急道:“深呼吸,冷靜。事情還沒搞清楚呢,萬一——,”她底氣不足道:“萬一錯了呢,是不是?!”眼神給到安陸,想想辦法啊!

安陸此時也沒有更好的理由亦或是借口,他輕聲叫了句:“小白——,”

白耘猛地撲過來,抓著他的手臂,雙眼通紅,眼眶睜大到極限,裹著搖搖欲墜的淚水,“安陸哥哥,你不是說沒有公開嗎?!不是不知道被害精怪的信息嗎?!你告訴我,是假的,對不對?!韃凰——,韃凰——。”嗓子肌肉失去韌性,說的每一個字幹澀緊繃。

“小白——,”

沒一個人否定,沒有一個人!白耘眼睛將圍在他周圍的人,視線一一定在他們臉上,想從上面找到蛛絲馬跡,哪怕微不可聞的一絲。

他都可以相信!

沒有,什麽都沒有!

“騙我,你們都在騙我!”白耘點明事實:“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是不是!?”

楚璃姐姐那麽喜歡八卦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安陸哥哥這麽謹慎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一點內情?!

同為精怪,精怪圈發生了這麽惡劣的事情,他們怎麽可能不知道?!

還有弟弟,弟弟怎麽可能不知道!!

弟弟不想自己出來,催著自己回去,讓楚璃姐姐他們到家裏陪自己,就是不想讓自己去找韃凰。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白耘閉上眼睛,兩道淚痕映在臉上。他手背一抹,平靜道:“楚璃姐姐,我的手機。”

“小白——,”楚璃心裏沒了底,白耘此刻的平靜才是最大的動蕩。她不敢看白耘的眼睛,明知故問輕聲問道:“你要手機,幹嘛呀?!”

“打電話給弟弟,麻煩姐姐給我。”

“小白,小白,我們真的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只是——。”

白耘依舊平靜:“我知道,我明白!萬物生靈,緣起緣滅,本是大道自然。”

“小白——,”楚璃聲音微抖:“你這樣讓人——,滲人!”

“對不起,可以把手機給我嗎?!”

楚璃壯著膽子,試探問道:“你——,你不會跟敖大少吵架吧?!”

白耘搖搖頭,聲音有些低落:“不會,弟弟肯定有自己的考慮。”

“雖然不合適,但我還是想說兩句,”楚璃拿著紙巾,輕輕擦著白耘臉上,一直未幹的淚痕,輕聲說:“我們精怪命長,死別是一個繞不開的東西。我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她嘆了口氣:“人類羨慕我們命長,可命長是用無止境的孤寂換來的。”

楚璃自嘲一笑:“姐姐讀書不多,不會說什麽大道理。姐姐只是活得時間長點,看得東西多點,看得多了,也就釋懷了!”

她從包裏拿出白耘的手機,“好好說,不要吵架。”

白耘看著手上的白色手機,是弟弟送他的。手機裏面的設置都是弟弟親手設定的,通訊錄第一個號碼就是弟弟,他給自己輸得名字是110。後來白耘偷偷在後面加了兩個字:弟弟。

手指定在屏幕上面,白耘卻沒有勇氣點下去。

他不是想怪弟弟,也不是想興師問罪。他只是——,只是——,覺得難過。

就像母上大人,在他破殼的時候就走了。她走的時候是活蹦亂跳的,是鮮活的。那麽心裏就會一直覺得母上大人還活著,他們總有一天還會見到。

可是,韃凰,他死了,永遠都不會回來。

心裏的念想就再也沒了生氣,再也沒有發芽的可能。

可能弟弟就是想給自己一個念想,這樣就算不能見到韃凰本人,心裏還是覺得韃凰還活著,一直活著。

眼淚吧嗒一聲砸在手機屏幕上,屏幕一亮,顯示幾個字:110弟弟。下面一紅一綠兩個按鍵,伴著鈴聲跳得歡快。

手機一直在響,白耘努力吸著鼻子,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淚痕,可是越抹越多。聲帶肌肉被勒著,一抽一抽地疼。

白耘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他想要像平常一樣接弟弟的電話。他不想讓弟弟難過,他已經很難過了,不能讓弟弟也跟著難過。

可身體總跟他作對,眼淚止不住,鼻子堵堵地,嗓子也跟著沙啞起來。

手機自動掛斷,又響起;自動掛斷,又響起——。

白耘心裏越發著急起來,自己怎麽這麽笨,連身體都控制不住。手機整個被眼淚打濕,滑溜溜,他都要握不住了。

手機好像不能進水!

白耘猛然驚覺,他站起身來,伸手去夠桌子上的紙巾。手機在他慌亂無助的手心裏,直接滑落,撲通一聲來了個二十厘米非高臺跳水,落湯姿勢完美,著鍋底姿勢一百分。

滾燙的紅油湯底在半空中綻開一朵花,遵循物理拋物線軌跡,自由落體。

白耘手臂上衣服上,未能幸免。裸露的皮膚上一陣陣灼燒感,大腦卻自動回避。他眼裏只剩在鍋底裏面震得歡快的手機。

大腦還沒來得反應,手指已經伸向鍋裏,指尖一觸到湯水,一股刺痛直達大腦中樞。手猛地一縮,指頭已是通紅一片。

他抱著手指,眼淚汪汪看著鍋底的手機。

弟弟送他的第一份禮物,被他弄壞了!!

他還不接弟弟電話!!

怎麽辦?!手機拿不上來?!

手機在裏面響了好一會兒,驟然窒息,便再無聲息。與此同時,關上的房門猛地從外面被撞開。

楚璃不顧形象,一手提著裙邊一手拿著手機,從外面沖了進來。眼睛一眼就定在白耘通紅的手臂上,“哎喲——,這是怎麽了?!手怎麽燙傷了?!”對著皚瑪喊道:“快去開車,上醫院。”

又把手機用肩膀夾著貼著耳朵上,語速飛快:“敖大少,小白燙傷了,我現在送他去醫院,有什麽事兒以後再說。”

是弟弟!白耘一團漿糊的腦子,終於找到了支點。他啞著嗓子:“我想和弟弟說話。”

“這個時候了,還說什麽說!”楚璃說一不二,直接掛掉電話。拉著白耘的手腕,小心避開他被燙傷的地方,就往外面走,語氣不甚溫和:“怎麽接個電話,還把自己燙著了。那姓敖的是不是說你了?!”

“沒有,沒有!”白耘立馬否定:“不是弟弟,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還在替他說話!!”楚璃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他舉起白耘的手臂,指著上面通紅起泡的地方,不客氣道:“你看看這上面是什麽?!一個個的,不知道痛是不是?!”

手啪啪拍著駕駛員後座:“你快點兒,我要你省油了嗎?!磨磨唧唧想痛死小白啊!”

她又轉頭對著白耘一頓數落:“我說你,你有氣就撒別人身上不好嗎?!非得撒在自己身上,自己身子不是身子嗎?!跟了我這麽久,這點都學不會嗎?!”

“有氣就直接撒,而且是撒別人身上,不管到底是誰的錯,反正就是別人的錯!!”轉頭付諸行動,劈裏啪啦一陣輸出:“踩油門,不會踩油門嗎!!你一個大男人開車,這麽規矩幹嘛,闖個紅燈會死啊!開我的車扣得也是我的分,你膽子今天是沒揣在身上嗎?!還是你天生就沒膽!!”

油門踩到底的皚瑪:別罵了別罵了!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多災多難的兩條手臂,再一次被重覆命運。白耘舉著兩條被塗滿藥水的手臂,坐在燒傷科外面的不銹鋼椅子上。

楚璃在裏面認真記錄養傷註意事項;安陸拿著單子繳費;皚瑪跑藥房拿藥;高翔小心翼翼給白耘餵了點水。

白耘耷拉著腦袋,輕聲道謝:“謝謝。”

“跟我這麽客氣幹啥!”高翔將瓶蓋蓋緊,眼珠子一個勁兒往白耘臉上瞟,“那個,小白——,”他撓了撓自己的臉,小聲說道:“玄哥也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我知道。”

他試探問道:“你——不生氣吧。”

生氣,他生自己的氣!

明明有那麽多跡象,表明韃凰出事了。他有懷疑,但是沒有深究。

他夢到韃凰,腳下一地的血;財樺跟他說,死得是一只中華田園犬;還有弟弟被打,是人類,江榭是人類。

他出來了,能用手機了,卻沒有第一時間跟韃凰聯系。只要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就能知道所有。

他都沒有做!

明明有那麽多次機會!

他就能知道!

所以,他有什麽資格生別人的氣!

白耘盯著地板上,反射著頂上燈光的一團光暈。輕輕道:“我不生氣的。”

“玄哥也是怕嚇著你了!所以才壓了下來。”高翔接著說:“可能,玄哥想等個合適的時機在跟你說吧。”

“壓了下來?!”

糟,說漏嘴了!高翔呵呵一笑:“對,就是不讓我們跟你說,呵呵——。”

白耘視線覆又回到地上的一團光暈上,心裏了然:“是壓熱搜吧,全網封禁。”

“你知道了?!”

“猜的!”

白耘低著頭,眼前的一團光暈被影子覆蓋。被擦得鋥亮的地板上,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

他倔強著不擡頭,不知道怎麽面對。

白耘看著地板上的倒影,倒影也看著他。

“小白——,”楚璃關切的聲音戛然而止,高跟鞋磕著地板明顯頓了下,“敖隊來了!”楚璃看看兩人,輕聲說:“小白就交給你了,你,你和他好好說說。”

敖玄接過楚璃寫的註意事項,“多謝!”

“不用不用,”

她從手提袋裏面拿出一個,裹了好幾層透明密封袋的手機。油漬斑斑,看得出已經盡量擦幹凈了。

楚璃道:“小白不小心把電話掉火鍋裏面了,應該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還有——,”她立馬補充道:“我也不是故意掛你電話的,當時情況緊急。”

敖玄輕點頭:“我明白。”

楚璃視線又在兩人中間來回掃了下,“沒別的事情,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和他好好聊聊,他性子單純,沒那麽彎彎繞繞。”

敖玄:“嗯。”

楚璃:“小白,我們先回去了!你好好養傷,乖乖的啊,不要胡思亂想。”

白耘點了點頭,沒出聲。不是不想是不行,嗓子澀得很,那塊肌肉拉扯得很緊,只要聲帶一動,泣音就出來了。

高跟鞋漸行漸遠。

眼前筆挺的西裝褲,因著下蹲的姿勢,在腿彎處出現一道道褶皺。敖玄單膝跪在白耘面前,墨黑的眸子對上白耘層層水霧的眼眸。

“哥哥,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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