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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十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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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倉冶曾在玄白身上下過追蹤術,此時施法,手中的紅光直指人族雪聖山,他朝著目的地極速狂奔,不過半日就到了山腳下。

山上白梅葳蕤,花瓣如同雪花一樣落下,同六百年前一模一樣,飄來的花香也與那人身上的一般無二。

倉冶握緊拳頭,邁上了第一個臺階,猛地一個踉蹌,腳下一空,他直直朝下墜去,上方的藍色天空瞬間被黑暗吞沒,耳邊傳來呼呼風聲,倉冶召出樹藤想抓住什麽東西,但四周別無他物,他抓不著任何東西,於是化出狼爪,凝聚神魂之力,一爪朝黑暗撕去,但那黑暗如同粘稠的膠一般,盡然砍不動分毫。

“阿冶......”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呼喚,一只手臂環在他腰間,熟悉的清冽梅香再次縈繞在鼻尖。

倉冶霎時間頭腦空白,不敢呼吸,似是怕眼前的人消失一般,一動不敢動。玄白輕聲笑了,攬著他穩穩落地,目光柔和看著他,一手輕輕撫著他的獸耳,道:“阿冶,你終於來了。”

倉冶心中的恨早瞬間被拋卻到九霄雲外,哽咽道,“哥哥,你怎麽到這裏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玄白微笑著,撫著他的臉頰,“怎會不要阿冶?阿冶忘了嗎?這是我們的家啊!”

倉冶環顧四周,周遭的黑暗不知何時已經退去,眼前是一處木頭搭建的精致小院,墻角有幾株白梅,開的正好,是雪聖山的屋子。他們果然回來了。

倉冶怨道:“那你為何,為何不告而別?”

玄白輕聲笑了:“來。”牽著他進了屋內,飯桌上放著一碟蜂蜜腌制過的梅子,窗下的棋剛下到一半,充當白子的白梅花瓣落了幾瓣在素布蒲團上,綠葉也歪歪斜斜的。

倉冶一霎有些恍惚,腦袋發暈。

“嘗嘗這梅子如何。”玄白拿起一顆梅子送到他嘴邊,倉冶張口含著,唇邊觸到了冰涼的指尖,他猛地將人拉到懷裏,吻了上去,清甜柔軟,時隔多日,他終於再次嘗到了這人間至味。

玄白一開始有些推拒,後面漸漸放松下來,淡淡回應著他,清甜的梅子在兩人唇齒間滾動,玄白氣息逐漸紊亂。待他呼吸不上來時,倉冶終於肯放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問道:“所以哥哥不告而別,是因為回來做梅子?”

玄白嗯了一聲,擡眸看著他,問道:“好吃嗎?”

初識的時候,在王宮中,他也經常來去無蹤,然後帶回一些梅子,是他的行事,可是......

倉冶恍了一下神,隱隱覺得有些怪異,又說不上怪在哪裏,他不想去追究了,只要哥哥還在便好。

喉間清清涼涼,酸甜的味道還未曾散去,倉冶在他額頭又落下一個吻:“好吃。”

夕陽染紅漫天的雲彩,夜晚將近,玄白在院中拔了兩顆青菜,進了廚房忙碌著,倉冶就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托著腮,同小時候那般,透過廚房的窗戶,目不轉睛盯著他,待裏面傳出聲音,要他去添一些水,取一些柴,他才會離開一瞬。

就這樣待到夜幕降臨,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他終於覺察到哪裏怪異,他明明記得有好些問題要問的,卻總是想不起來要問什麽,稍微捋出一些念頭,註意力就會被眼前的人奪走,漸漸地連要問問題都忘了......

......

兩人同吃同住,一同翻地,一同種菜,下著總是下不完的棋,他白日去打柴,獵鳥,練劍.....夜晚被玄白盯著溫書。他想纏著人要些溫存,可除了第一日,他死纏爛打將人抱了一晚,之後便都被趕到了屋內的小榻上。

他心中不喜,卻又不敢再造次。

日子便這樣一日一日過著,有一日他在林間打柴,看到樹杈上落了一雙鳥,一只灰撲撲的,一只五彩斑斕,他拿起背簍中的彈弓,想嚇它們一下,正要動手,忽然看見那只五彩斑斕的鳥跳起了舞。

這是在求偶,倉冶放下了彈弓,忽然感覺心中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麽東西,但他怎樣都想不起來。

倉冶怔怔望著那雙鳥兒,灰色那只張嘴接過了彩色那只遞過來的蟲子,雙雙飛入了林間。

這是求偶成功了,倉冶心中猛地一慟,哥哥似也曾答應過他成婚的,好像在一片花海,是哪裏的花海,他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壓過花海香味的濃烈的梅香。

倉冶丟下手中的柴,奔回院子,一把推開院門,玄白正在將南瓜的藤條埋到土裏,聽到聲響轉過身來,微笑道:“阿冶,今日怎麽回來這般早?”

倉冶撲過去,將人攔腰抱住,道:“哥哥,我們成婚吧。”

懷中的人僵了一瞬,笑道:“阿冶在說什麽?”

“哥哥,我們成婚吧。”倉冶又重覆了一次。

玄白似有些慌張,口齒不太利索,道:“我們,我們......怎能......成婚?”

倉冶腦中閃過了曾經的誓言,在一片花海中,他們赤/裸著相擁:

“天地為媒,明月為證......”

他猛然推開懷中的人,不可置信看著他,紅著眼道:“你不是他!你是誰?”

哥哥答應過他,他記得的,他甚至記得哥哥答應他時,胸前感受到的體溫,和掌心觸到的疤痕。

“阿冶。”玄白目漏憂色,朝他走過去。

“別過來!”

倉冶神色漸漸冷下來,向後退去,努力去回想哥哥答應他是發生在何時,那片花田又是在何處,但只要腦中稍微閃出一絲苗頭,腦袋便劇烈痛了起來,眼前忽明忽暗,眩暈不止。

倉冶抱著腦袋痛苦倒了下去。

“阿冶!”

他感覺到有人抱住了自己,耳邊回蕩著焦急的呼喊,那縷熟悉的梅香再次縈繞在他身邊,可這次他卻將他推開了。

倉冶踉踉蹌蹌站起來,玄白去攙他,又被他一把推開。

他一定要想起來,這裏究竟是哪裏,眼前的人又究竟是誰?這裏的一切都透著詭異,他先前從沒有註意過,或者說被自己主動忽略了。

他只是偶爾去打柴,但院中卻經常晾著沒有曬幹的柴火,他每日都陪哥哥下棋,有輸有贏,可窗邊棋盤上花瓣的位置從沒有變化,那蒲團上永遠落著兩瓣白梅,飯菜是一成不變的,每頓都是包子,而且,哥哥似乎從不洗碗,也從不吩咐他,他自己主動去做的時候,卻又會發現碗筷幾乎跟新的一般幹凈。

腦袋中的劇痛在緩緩散去,眼前變得灰暗不明,倉冶忽地笑了一下,只喜歡吃,不喜歡洗碗的人他只認識一個。

哦,不,他甚至不是人。

“紅魘獸!”倉冶握緊了拳頭,冷冷地道。

周遭景致瞬間消散,被萬裏疆場取代,前面是手執鐵槍的千軍萬馬,眼前的玄白化作了一枝梅花,握在一只懶洋洋的貓頭狐尾、紅花白底的猛獸爪裏。

“別來無恙啊,小明夜。”紅魘獸將梅花繞成個花環,纏到手腕上。

倉冶瞥了一眼,亮起爪子,問道:“他在哪裏?”

紅魘獸餘光瞥到那寒光,毫不在意,慵懶地抻懶腰,道:“闖過這陣法,我便帶你去。”

倉冶霎時化作原身,朝紅魘獸猛撲過去,按著他在地上滾了幾滾,利爪抵著他的喉嚨:“他在哪裏?”

紅魘獸被掐的難以呼吸,爪子在倉冶的毛發上亂抓,尾巴劇烈掃動,卻仍然倔強道:“闖過.....這陣法......我就帶你去!”

倉冶加重了力道,目眥欲裂,怒道:“撤掉陣法!”紅魘獸的陣法不強,但讓人在其中沈浸個十年八年是沒有問題的,他不知曉這千軍萬馬之後又是什麽,他不想與他糾纏。

紅魘獸瞪著他,誓死不從,倉冶一把將他摔出去,殺死這只臭貓太過容易,可即便殺死他,這陣法依舊在。

但他有的是辦法對付他,倉冶口中念念有詞,地面上不斷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四面八方的螞蟻朝紅魘獸爬去。

紅魘獸目漏驚恐,沒有等到成千上萬的螞蟻爬過去,他就瑟瑟發抖,縮成了一團,顫抖道:“這陣法......不是我。”

倉冶回頭,懷疑的目光望向紅魘獸,卻見他渾身的毛都細細抖動,不住地往後退,不像說謊。那他還守在這裏做什麽

紅魘獸很快回答了他的問題:“我來這裏是勸你的,你們無緣,你何必執著幾百年?”

倉冶撤退了螞蟻,絲毫不理紅魘獸在說什麽,問他:“這陣法你可有參與?”

紅魘獸搖搖頭,道:“我布下的夢魘陣,你只用了兩日的時間就破了,本想困你兩年的......”

倉冶轉身,邁向了千軍萬馬。

“明夜!”

紅魘獸叫住他,道:“你破陣,會傷到他!”

倉冶腳步頓了一下,原來如此,他本還在疑惑玄白為何擺這撒豆成兵的陣法?現實當中的兵馬尚且抵不住他一爪,這些豆子做成的東西又如何能攔住他?

原來是因為這些兵馬與那人息息相關!他就如此料定自己舍不得傷他麽?但他定然是要一個結果的。

倉冶一爪揮出,前方的幾十人就如同飛煙一般散去,甚至連同後面的幾片幾排沒有波及到的士兵,也開始搖晃,最後如同水中的幻影一般消散。

與此同時,雪聖山上的玄白猝然吐出了一口鮮血。

“哈哈哈哈哈哈~”毋骨獰笑著,道:“強弩之末,還逞什麽強?人家並不領你的情呢!”他雖然笑著,聲音中卻都是嫉妒與恨意。他被玄白用玄金印困在一口石棺旁,身上是術法凝結的繩索。

玄白驟然拽了他一把,他踉蹌磕在石棺旁,也吐出一口鮮血,卻又笑了。

千軍萬馬朝倉冶席卷而來,氣勢恢宏,但那砍過來的長槍卻幾乎沒有什麽傷害,倉冶怔在了原地,他沒有料到這陣法當中的兵馬如此不堪一擊,這不該是那人的實力!

他雙爪很輕易地就將襲來的人打倒在地,若是他現在凝集神魂之力,一爪過去,這陣法頃刻間就可以破開。

他凝了神魂之力,周身紅光顯現,還未曾揮出,迎面撲來的將士就化作了灰燼,這些豆子生成的士兵甚至擋不住他神魂之力凝起的罡風。

隨著那些將士碎裂,玄白牽著毋骨的身子一頓,喉中再次泛起腥甜,他強忍著,將毋骨往那口石棺當中拖。

玄白的虛弱與力竭,全都落在毋骨眼中,他猙獰地嘲笑他。雖然已是階下囚,但他依舊十分傲慢,道:“敢不敢打個賭?”

玄白不理他,將他半個身子拖進石棺當中,手掌撐在沿口,緩著自神魂深處而來的疲累。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凝了一道血符,化成靈力,將毋骨整個人都扔進石棺當中。

毋骨仰面看著他,道:“我賭你撐不到殺死我!”他話語剛落,玄白又猝然吐出一口血,卻發現撐著石棺沿口的掌心正在散出一絲一縷的紅色符文。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掌心,原本畫著符文的地方已經變得幹凈無比。

陣法破了,卻不是以他預料當中的方式!

“哈哈哈哈哈......”毋骨沒發現這一異常,大笑著道:“這一世,他沒死在你手裏,你卻要死在他手中,哈哈哈哈,若是他知曉當年的真相,知曉你當年的苦心,知曉你如今死在他手中,哈哈哈,他該多絕望,哈哈哈哈,這比殺他好玩多了!”

玄白恨恨盯著他,揮袖將一旁的棺蓋蓋上,毋骨的笑聲被悶在其中哧哧作響。玄白給整個山洞下了一層結界,立即朝山下踉蹌而去。

白梅簇簇,下山的臺階上鋪了厚厚一層,雪花一樣,只是那上面有一道十分刺眼的血跡。

倉冶渾身是血,全身沒有一塊好地,緩慢在血跡的首端挪動,將那道血跡拉的更長。

玄白止步在他幾步之遙的地方,不忍再看,背轉過去,整個人都在發抖,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中,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倉冶會以這樣的方式來破陣。

那陣自然攔不住倉冶,他只是以防萬一,想拖他一時半刻,可他沒想到倉冶醒的快,來的更快,他剛將毋骨捉住,他就來了,以血肉之軀趟過千軍萬馬來了。

倉冶奄奄一息,幾乎是爬著走到這裏,他要破陣很容易,那些豆子幻出的士兵連他周身的罡風都抵擋不住。但他卻在揮出狼爪的那一瞬猶豫了,紅魘獸說會傷到那人。他不知道這一爪揮出去會有什麽後果。

那人連小小的風寒都抵擋不住!於是他只能卸去神魂之力,以肉身在千軍萬馬當中廝殺,那些豆子點成的士兵被他打的沒了還擊之力,他才能出來。

倉冶踉蹌走著,忽然看見那人就站在前面幾步之遙的地方。

“哥哥!”

他加快步伐,想跑過去,卻不料被腳下的野草拌了一下,砰的一聲,摔倒在地,腦袋磕在石階上,裂開一道口子,鮮血流出來。

“阿冶!”玄白下意識快步走過去,想攙起他,卻生生停了動作。他喉間堵的幾乎不能呼吸,雙目也被那鮮血染紅的花瓣刺的發痛,視線逐漸模糊,他驟然被轉過身,道:“你來做什麽?”

倉冶擡起手,拽住他袍角:“哥哥,你又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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