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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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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人族的目標是殷豐還是獸族?亦或只是乘殷豐後方空虛來拿回木族?後者的利是最大的,可他們為什麽朝界河進軍?

無論如何,倉冶需得早做準備,他立即化回狼形,在玄白身旁趴下,玄白騎了上去。

倉冶沈聲道:“抱緊。”玄白依言抱緊了他的脖子,倉冶當下發足狂奔,兩側枯木簌簌而過,寒風打在臉上生疼,不過片刻,倉冶就追上了大軍。

豪幹雲正在領軍布陣,見人歸來,欣喜無比,但他的欣喜馬上就被撲滅。

“人族出兵了,正在往界河趕來。”倉冶跟他說。

話音剛落,一聲雕哮破雲而來,緊接著的黑雲一般的鷹隼部在天空鋪開。

“迎戰!”倉冶大聲喊道,猛然轉身,一道紅色靈流快速環繞玄白周身。

“阿冶,你做什麽?你又要鎖我?”玄白掙紮著想擺脫束縛。

倉冶過來,看了眼他胸口的傷,將他抱起,放到一旁的獵豹背上,道:“好好養傷,此戰是本王之責,你不必為我受過。”話語未畢,周身紅光大現,竟然超過了此前任何一次。

“你放了我,阿冶,你放了我,阿冶!”玄白看著他周身騰騰紅光,知曉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欲生死一搏,整個人都驚懼無比。

倉冶置若罔聞,身上殺氣騰騰,眼神卻溫潤如水,淺淺有絲笑意,看著玄白,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裏,輕輕拍了拍獵豹脖頸,道:“回王都。”獵豹喉間哧的一聲,朝前奔去。

玄白耳邊風聲忽起,鼓聲霎時隆隆,百獸軍呼聲響徹雲霄。

“阿冶———— ”

獵豹蹄下塵埃湧起,眨眼已然奔出了大軍,將玄白淒厲的呼喚落在身後。

倉冶狼爪頓張,騎了獵豹,朝前殺去。

黑鷹鋪天而來,利爪寒氣逼人,往下丟著什麽東西,下方的魔兵陰氣森森。

倉冶定睛看去,只見那些黑鷹爪中丟下的竟然都是活人,將其或拋置魔兵前方,或抓著徑直飛行,作為誘餌。原來殷豐嫌魔兵行軍太慢,追不上百獸軍,是以讓黑鷹將活人抓到空中,誘著魔兵前進。

倉冶瞬間殺氣騰騰,化作原相,咆哮一聲。引動神魂之力,一爪貫穿兩個傀兵胸腹,跳入魔兵當中,廝殺起來,一爪上去,就有幾十名魔兵消散。

豪幹雲指揮百獸軍按照之前排布好的陣型,將活著的田鼠掛在長箭之上,朝倉冶所在方位射去,如此魔兵便都被引道倉冶那邊,百獸軍便可不受魔兵侵擾與殷豐作戰。

倉冶身型變大數倍,以一身抵萬軍,魔兵在他手中如同螞蟻一般,很快就潰不成軍,但殷豐卻穩坐後方,怡然自得品著茶,冷目去觀他這神魂之力還能用多久。

忽然周圍勁風突起,裹挾飛沙襲來,殷豐剛臂遮擋,一段黑袍就擋在了他面前。咣當一聲,是權杖落地的聲音。

“多謝大祭司!”殷豐拍了拍膝上的塵土,向裴嘯頷首致意,卻不站起來。

待風沙過去,數千傀兵已然當然無存,黑鷹將士折損一般,倉冶大軍卻幾乎未動,廣袤黃沙之中只剩下了一匹巨狼。

殷豐卻笑起來,抿了口茶,閑情絲毫不因兵力折損打擾,道:“魔尊大人有口福了。”轉頭瞧了瞧西邊的太陽,尚有一炷香的高度。

還不到時候。

只是界河越來越熱鬧了,右側似也有一隊人馬,此刻只能看到一點旗幟的影子,也奔來送死了,人族真是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麽?那便一同收拾了,當作給魔尊大人的禮物罷。

殷豐正欲看清領兵者是誰。忽然眼前閃過一道白影,下一刻,利劍已至面門,拿劍的是一名面容清冷的公子,正是之前在城門礙事的那人,殷豐快速後仰躲開襲擊,正愈回擊,裴嘯的權杖已經打了出去。

權杖自左方劈過,將那利劍撥開,玄白翻身一躍,裹挾著幾近白色的靈流又猛刺過來,激起罡風蕩開。

“你總算出現了!倒是惜命。”玄白聲音冷如冰窖。長劍擦著裴嘯的脖頸而過。

“哼,他還不配給我陪葬。”

這話說完,玄白眸光瞬間充滿殺氣,長劍如花,向裴嘯逼近,裴嘯勉強接了。

殷豐饒有興致地看他倆過招,毫不擔心,因為,天色已暗,且——魔尊大人來了。

只見南邊飄來四個和尚,井然而列,結出一個結界,魔心盤腿懸空坐在中心,四周無數煞氣、生魂不斷鉆入其眉心,真是好大一餐。

玄白餘光所見,最後一抹晚霞的餘暉燃盡,殷豐身後一批隊伍,黑色罩袍緩緩落下,漏出了粗布短褐,皆是木族平民,他們周身縈繞著死氣,目漏兇光,朝著倉冶徐徐而動。

玄白見勢,心下著急,攻勢驟然猛烈,逼得裴嘯後退數步,堪堪立在空中,正要擡權杖去擋,眼前之人已然消失不見,心中閃過一絲不祥,不及反應,下一刻,利刃沒入皮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裴嘯心中一沈,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只見殷豐口吐鮮血,低頭看著胸前的長劍,玄白趁殷豐註意力全在毋骨身上,繞到他背後,一劍了結了他。

毋骨如何看不見,但玄白知曉,他懶得擡手救他。

噗嗤一聲,玄白拔出長劍,劍尖白色靈流消失,一頭雄壯的黑鷹從天空緩緩墜落,裴嘯驚慌失措,快速飛過去,未及趕到,砰地一聲,殷豐墜到地上,一旁的黑鷹士兵見狀,霎時騷動起來。

“將軍陣亡了!”“怎麽辦”

“將軍——”

“還打嗎?”

他們顯然不曾預料到此時境況,楞在一旁,軍心打亂。

裴嘯終於跑到殷豐身邊,將殷豐腦袋扶起,摟在懷中,宛若許多年前,他扶起故人的頭顱一般,殷豐已然氣絕,死前的驚懼還凝集在臉上,透著一絲不甘,墨藍色的眸子,宛若碧潭。

“我們是為了戰死而生的.....,不必難過......”故人死前如是說,那一年裴嘯二十五歲,只是軍中的一個負責錄入傷亡人數的小蛇,那一戰,鷹隼部族將士幾乎全部戰亡,包括他的恩人,殷大哥。

此戰最終成績斐然,獲敵方城池數座,黃金美玉無數,可這些與埋骨黃泉的人沒有半分幹系,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東西,最終卻落入了各部族王孫貴族手中,尤其是狼族部落,被他們如糞土般揮霍,剩下的殘羹冷炙才道貌岸然地分給死去的人,說是撫恤。

可即便如此,也躲不過層層盤削,撫恤金到了陣亡之人的家眷手裏幾乎所剩無幾。

不該是這樣的,這樣是不對的,他抱著故人托付的白卵,暗暗起誓,他一定要這不公的世道改頭換面,一定要拿回本該屬於恩人的東西......

可如今,經營一生,他連故人的血脈都不曾保住!一霎間慚愧憤怒湧上心頭,緩緩站起,扯下身上的罩袍,一張猙獰恐怖的臉漏了出來,滿臉都是猩紅的傷疤,幾乎辨不清五官的位置,眉心處有一道黑線。

玄白此刻才明白,之前裴嘯替身所受的傷也全都加諸在他這個本體上,只是死不了。

“你竟然敢殺他!”裴嘯怒叱,化作一條青色蟒蛇,盤旋入了天空,猛然俯沖,張開血盆大口朝玄白襲來,蟒蛇身上鱗片青黃不接,攻勢卻十分猛烈。

玄白一面招架,一面留意著戰況。黑鷹將士面面相覷,看看身後的毋骨,又看看地面已然氣絕的殷豐,躊躇不定。

“殷豐已死,降者不殺!”豪幹雲舉著大旗,大聲呼喊,百獸軍中呼聲震動天地,都是曾經的同袍,若非無奈,誰都不願意刀劍相向。

終於黑鷹將士一個一個的都放下了兵器。

倉冶在魔兵當中殺紅了眼,只是此次魔兵有意識,不再只是僵硬地砍殺,也知閃避,他今日神魂之力耗損巨大,此時劣勢漸顯。

公孫辭嚴陣以待,有意去幫倉冶,但見百獸軍與王營衛隊尚且不動,怕兀自上去壞事,便也按兵不動。

魔心吞噬著戰場上充斥著的煞氣和生魂,十分饜足,道:“你們不殺,本座來殺。”

只見蒼穹之上赫然降下無數黑色爪牙,向百獸軍襲去,同時魔氣在黑影將士上方席卷而過,方才放下兵器的黑鷹戰士神色頓時變得十分可怕,撿起兵器,不要命地朝百獸軍襲去。

裴嘯看到驚懼不已,魔尊什麽時候控制了鷹隼部的將士,那都是從恩人家鄉走出來的,竟都變得不人不鬼,如此一想,大失所望,攻擊速度不由就慢了。

玄白趁他分神,將他一劍封喉,道:“如今,看清他的真面目了?你以為他要替你奪取天下,卻不知天下在他眼裏不過是用膳的幾案。”

玄白方才打鬥扯動傷口,肩頭滲出大片血跡,他擡手凝結靈力,隨意摁了摁,立即提劍朝毋骨攻去。

公孫辭見戰場上數不清的神魂被黑色爪牙納入,心知敵人比預想當中的強大,立即帶了有修為的軍將加入戰鬥,同時指揮一隊先鋒助獸族拿下黑鷹將士。

但連日征戰,傷亡無數,毋骨汲取的力量變得極其強大,玄白與公孫辭都不是他的對手。

“玄公子!如此下去不是辦法。”

玄白道:“我有辦法,將你的人領走。”

公孫辭不解:“什麽?”

“領走便是。”

公孫辭不知他的辦法是什麽,但還是依他所言,大聲喊道:“撤!”

玄白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原地結印,周身靈流燃成白色,光幕一霎爆開,界河上方頓時烏雲滾滾,電閃雷鳴。

“呵呵呵,你還想故技重施!”魔心快速閃身至魔兵上空,瞥了眼下方的戰場,黑狼身上中了數刀,鮮血淋漓,還在極力斬殺著魔兵,他看著很是開心,他練了一個月的魔兵,七千有餘,都有神智,不知倉冶的神魂能不能撐到那時?或者撐到黎明?

玄白捏著長劍的指節已然發白,魔心狡詐,害怕天雷,竟然以阿冶當作擋箭牌,不禁怒上心頭。

但轉念一想,下方都是魔兵,若能以天劫滅之,倒省了許多事,只是如此一來,阿冶也會死。

他不想讓他死,可他沒了別的辦法,那他就與他一起,阿冶不會孤單。

玄白長劍上指,紫色天雷再次落下,閃電將界河照的白日一般。被天雷籠罩的魔兵停了攻擊,驚懼地望著上空。

“連他你也要殺?”毋骨氣急敗壞,咬牙笑著:“該殺,殺了好。”他運轉魔功,魔氣掃過下方的魔兵,方才已經停下攻擊的魔兵再次朝倉冶撲過去。

倉冶本正與傀兵廝殺著,察覺天雷異樣,耳朵不禁抖動數次,口中嗤嘯低吟,雙爪也顫抖不已,仿佛在做著十分艱難的抉擇,一霎竟然沒了動作,僵在原地,周圍的魔兵見狀,盡數揮刀砍過去。

豪幹雲看見,立即領著百獸軍前去解救,但剛到法陣邊緣就被震了開來。

“王上!”  豪幹雲驚呼,他不斷撞擊天劫陣,想進去救人。

玄白見狀,喝道:“閃開。”聲音清空冷俊,響徹了界河,聲音竟然不摻雜一絲情緒。

豪幹雲便不再往前,帶著人緩緩後退。

天空墨雲席卷著紫色閃電,逐漸形成了一個漩渦,旋渦外圍逐漸顯現一道一道的閃電,足足十二道。玄白垂眼,靜靜等著天雷落下。

視線中,倉冶全然不顧周圍的亂刀,望向天空,望向他這邊,嘶吼掙紮。

玄白輕聲呢喃道:“對不起。”他終究還是要死在自己手裏。

哢嚓一聲,界河亮如白晝,同時幾道白光自人族方向射向了天雷陣中心。

“公子不必如此,老道來助你!”

天雷沒有落下,耳邊傳來十分吃力的聲音。玄白轉身,只見一白發老道,齜牙咧嘴,臉漲的通紅,雙掌朝上,生生扛著那要劈下來的天雷。

他背後插著一把幾乎掉光了毛的拂塵,幾名弟子按照五行排列圍繞著他,為他運功。

“公子,你如此天資,既能招來十二道天雷,何必......何必.......何必玉石俱焚。”那老道牙縫間擠著話,周圍的幾名弟子已然大汗淋漓,被天雷壓的跪倒在地。

玄白見這道長修為平平,卻有如此膽識,敢與弟子抗天雷,心中深受感動,道:“多謝道長好意,只是下面這些東西,一般的術法傷不到他們。如今連累道長進來這陣,真是罪過。”說完再次舉劍,要將那天雷引下來。

那老道見狀,慌道:“等等,等等,公子且等等......”說完收回一只手,艱難伸入懷中,似要去掏什麽東西,可他的衣服是右衽,收回來的卻是左手,極不便利,忒了一聲。

終於,他從懷中掏出一枚荷包,卻還是抽著口的,他一手不便解開,給玄白遞過去,道:“公子,我們前些日子接到了玄書,邀我們一同誅魔,貧道今日......今日便是來誅魔的,一同來的還有很多人,公子且等等,他們應是快到了。”

老道神情很激動,玄書,他只在幼時聽師傅講傳說時說過。說曾經有位公子二十三歲時得道,是天之驕子,先輩楷模。

他以朱砂為信,鮮血為印,以此為號,號令仙門百家,一同誅魔衛道。只是這公子修煉百年,即將飛升之時卻失了消息,傳說當時金色天雷劈了數日,後來再沒有人看到他,不知是飛升了,還是喪生於天雷之下,都道後者的可能更大一些,於是人們也逐漸將這段故事淡忘了。

那日山門外的道童送來玄書時,他還以為是哪家小子惡作劇,可當那符紙上的血印燃盡之時

他就確信,他終於在有生之年得見了傳聞中的玄書,那灰燼散去飄出的梅香清冽幽遠,與古書上所寫一模一樣。

因此,幾乎是看到玄書的那刻,他便召集了眾弟子,連日禦劍跟著上面血印的指引趕來,不料寫玄書之人沒見到,倒先看到了有人兀自引了天雷要與這些畜生同歸於盡。

這是十二道的下等雷劫,他修行幾十年,也不過只能引三道而已,此人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天資,喪命與此實在可惜!

玄白拆開荷包,裏面放著自己送出去的信封,裏面是信燃成的灰燼。他原不指望眾修士會因玄書而來,只是沖著軒轅易不會放過這個誅殺他的機會,定會行使軒轅令的特權,召集眾仙門前來誅殺他。

修道之人本不必聽皇族調遣,但幾百年前,為保天下太平,由他父親牽頭,與仙門百家立下誓約,若天下遭遇極大危險,皇族可憑借此令調動仙門諸人前來相助。

只是後來仙門雕落,仙道之首的正陽門又依附皇族,所以這令就成了皇帝的私令。

不管是何原因,只要來了,總不會袖手旁觀,那些魔兵出手是不分種族的,他們自然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

玄白朝東方望去,果見層層墨雲當中,有星星點點的光朝此處飛來,心中松了幾分,若來的人多,即便修為低,未嘗不可與魔兵一戰。

他躬身作揖道:“多謝道長。”當即收了長劍,天雷盡消。

那老道一霎癱軟,卻顧不上休息,看著下方的魔兵道:“公子,我們先結個結界,將他們困住。”天色昏暗,還是不要讓這些東西竄到別處。

玄白點點頭,道:“有勞道長助我!”當下施法,金色結界展開,將魔兵盡數困在裏面。

毋骨瞧了一眼東方,天色已有泛白的趨勢,人族修士會來誅魔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但他不舍此處的饕餮大餐,暗暗蟄伏下來。

結界完成,玄白立即領著眾人襲向魔兵,今日來的修道之人道行一般,劍法卻十分淩厲,魔兵只是一身蠻力,且有百獸軍與黑鷹將士的加持,再加之公孫辭所領大軍也已加入戰鬥,不過片刻,魔兵與鷹隼部的黑鷹將士就盡數倒下。

倉冶一雙眸子殺的赤紅,爪下失了目標,就朝周圍的眾人撲來,玄白擔心他誤傷無辜,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脖子,輕喚:“阿冶......”

倉冶停下動作,鼻尖輕嗅了一下身前的人,化回人形,有些懵懂地看著玄白,玄白牽起他,與他一起走入豪幹雲早就準備好的安魂陣,隨軍的醫官幾根銀針下去,他就昏睡了過去。

眾修士打的意猶未盡,顯然沒想到這魔兵如此不堪一擊,有人叫道:“這樣的水平還發玄書?”

“就是,老子白激動半天。”

“敵人什麽水平不要緊,重要的是發玄書的那人,說明六百多年前的天之驕子回來了!”

公孫辭瞥了眼不遠處的玄白,見他一門心思都在倉冶身上,正在為他療傷,沒有多嘴,道:“諸位莫要輕敵,且請看地上。”

眾修士定睛看去,只見方才倒下的魔兵正在不斷扭動著身子,即便是被砍成肉塊的部分,也在不斷蠕動,很快,方才“死去”的魔兵再次手提彎刀站了起來。

“我去,這什麽東西!”“又活了!”

“不死不滅?”

“待老道用靈火將他們燒個幹凈。”許多修士祭出靈火攻擊魔兵,但沒有半點作用,它們不死不滅的同時,水火也不侵。

“阿彌陀佛,他們死不了,你們該死了。”陰森的聲音當空響起,降宗四個和尚盤腿坐於地上,誦經生嗡嗡響起,四個巨大的骷髏踏碎夜幕,顯現出來,他們眼眶滲著鮮血,八條手臂當中都執有不同法器,猙獰無比。

“降宗!”“宵小之輩,竟與魔物為伍。”

“貧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一眾修士不再管地面上慢慢爬起的魔兵,提劍朝降宗和尚攻去,公孫辭與豪幹雲只好領著眾將士再次將傀兵砍死。

夜色將闌,玄白留意著各處的戰況,修士們由起初的鬥志昂揚到後來疲弱具顯,不禁憂心忡忡,在場的,沒有一人是得道之人,便是累死,也不可能將魔兵徹底消滅。

他忽然有些後悔將這些人拖入此戰。忽然看到一名在戰場邊緣駐足不前的小道士,眸間一亮,立即閃身到那小道士身旁,道:“借你這副軀體一用!”說完手中藍色靈流一閃,小道士不及反應便直直倒了下去,玄白將他扶住,自己亦席地而坐。

降宗那幾個和尚能力不容小覷,比卻寂更強,眾修士既要對付魔兵,又要與他們的法陣抗衡,打的十分吃力,正當力疲之時,只見一道金色靈流倏地飛來,劍花繚亂,出劍之快,甚至看不清對方的招式,劍氣霸道無比,只見幾道殘影從那幾個降宗和尚周身飄過,天空的的那四只金色骷髏便化作了飛煙。

眾修士目瞪口呆楞在了原地,紛紛去看這是哪家的弟子。

“是小魚!”修士中有人叫道。

“小魚,你出來幹什麽?”

“小魚!你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他靈根都沒有蘇醒,怎會有如此修為?”

毋骨暗中看著那十五六歲的少年竟然有此等修為,不禁側目,這樣的身手,他只在六百年前見過,略微思忖便明白了,面前此人正是與自己糾纏了幾百年的人,只是換了一副軀殼而已。

玄白不理會眾人,轉身下了魔兵所在之地,劃破掌心,朝長劍一抹,幾近白色的靈光霎時大作,橫劈,豎挑,或雲劍平掃,不到一刻鐘的功夫,數千傀兵已然再不能爬起。公孫辭與豪幹雲遠遠望著那金色靈流所在之處,都驚的說不出話。

毋骨見勢態不妙,打算溜走,今日敗績已定,倉冶的性命是取不了了,好在收獲頗豐,不算白折騰

玄白卻已經發現了他的蹤跡,猛然提劍,倏地飛至上空,朝他這邊急速而來,忽地一頓,口中吐出一口鮮血,周身靈流一霎消失,直直墜落下去,毋骨見狀,冷笑一聲,消失在了夜空中。

“小魚!”老道飛身上前,接住了他弟子。

公孫辭心下疑惑,四下看去,只見不遠處地,不起眼的角落裏,父親摁著玄白肩膀,師傅從他身後將將收回手掌,這才明白,方才那少年體內是玄白的原神。

玄白嘴角全是血,胸前的衣袍上也鮮血淋漓,整個人搖搖欲墜,離魂術本就損耗極大,何況剛才還斬殺了那麽多魔兵,他這副軀殼如何撐得住?

可父親和師傅為何還要如此對玄白?

公孫辭駕馬過去,他們後方明黃旗幟獵獵,蹁躚而來,龍輦之上,陛下正正坐著,一旁一匹小馬之上,坐著一個紅衣女子,紅紗遮面,看不清楚。

公孫辭心中無數疑問,飛身過去想要阻止,但皇帝在旁,只能按捺住。

豪幹雲卻不忌憚他,長弓已經拉開,直指公孫無名:“放了玄公子,公孫無名你無恥!枉你清名在外,竟然背後偷襲。”公孫無名面漏一絲羞愧,卻沒有放手,也不理豪幹雲,看著公孫辭,怒道道:“來人,將這個不守君命的叛徒拿下!”

語畢,立即有皇帝的親衛軍將公孫辭控制。

公孫辭沒有反抗,擅自出兵,而且還是幫獸族,不被連坐就是輕的,但若再給他一次選擇,他依然會選擇對抗魔兵。

公孫無名本暗中領了聖旨,要趁倉冶忙於平叛,無暇北顧之際,繞道北方攻占獸族,不料卻連連敗於倉昭之手,他便領軍繞獸族東邊南下,試圖找到突破口,但昨日接到軒轅易急召,要他跟著玄書上血印的指引來殺玄白。

他不知皇帝為何一定要殺玄白,但君命不得不從,不料剛來界河,便看到這個不孝子擅離職守,還在兩軍交戰之時去幫敵人,叫他如何不怒。

公孫辭被羈押著,跪倒在地,辨道:“父親!那東西非常人,為大道不容,我殺他們有何錯?”木族亡了是前車之鑒,若是獸族也抵禦不了,那下一個便是人族。

“作為主將,叛君命便是錯!押下去。”公孫無名幾乎將胡子吹了起來。

軒轅易揮了揮手,公孫無名退到一邊。軒轅易此刻不急著處理公孫辭,眼下有更讓他心熱之事,他上下打量著玄白,對方有氣無力,氣息奄奄的模樣讓他想到一位故人,生了一點惻隱之心,但只是一瞬,他幾乎沒有註意到,道:“怎麽還不動手?”這話是對史元清說的。

史元清理解跪下去,戰戰兢兢道:“陛下,他已然強弩之末了!”

軒轅易輕輕拍了拍膝蓋,似有些不耐煩。史元清便站起來,緩緩拔出手中的劍。

“師傅!”公孫辭驚訝於自己師傅為何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殺人。

豪幹雲則將弓拉的更滿:“你敢動一下,看誰更快?”

仙門百家此刻已經騰出手來,都圍過來看熱鬧。

“喲,這不史道長麽?原來正陽門也到了啊?我當貴派已然飛升了呢!怎的方才不誅魔,此刻捅自己人刀子?”說話的是上清宗太初道長,小魚的師傅,也是抗住天雷的那人。

此刻他已全然明白,今日誅魔全靠地上的這白衣人,他幾乎以一己之力守住了在場的蕓蕓眾生。但作為仙門之首的正陽門為何要殺此人?

“對啊,究竟為何?”“放了他。”眾修士都在一旁道起了不平。

“怎......”那老道還要說什麽,猛然間,一小道士朝他臉上砸來一塊青色玉牌,他慌亂接了,冰涼刻骨,上書兩個大字:“軒轅”,不禁楞在了原地,短短幾日之內,他不光見到了玄書,亦看到了軒轅令,實在是百年難得一遇。擡頭去看軒轅皇帝,卻見人已乘著龍輦遠去。

要殺此人的是皇帝?甚至還動了軒轅令?可能讓皇帝動用此令的,必然是窮兇極惡之徒,能危害到整個天下的,可眼前之人方才所做之事可謂大義,無論如何都與窮兇極惡聯系不起來。

史元清道:“玄白,是年七百四十六歲,軒轅二十年,他欺師滅祖,背叛師門,誅殺仙門百家,以致師門覆滅,後本門祖師重振師門,便是正陽門,本道乃第三代掌門人,諸位年歲尚小,自然不曉得過去之事,此有三道軒轅令,分別於軒轅九十四年,軒轅一百零一年,軒轅三百二十年發出。”

史元清看了一眼太初,道:“道長手上的,乃是今日所發,此人弒君偷盜,無惡不作,今以軒轅令號召天下義士誅之。得其首級者,食邑萬戶,所在宗門可接受皇室供奉,永不斷絕。諸位都可以動手。”

在場所有人皆神色凜然,不料此人看著光風霽月,竟如此惡跡斑斑。當下拔劍怒目而視。

太初道人此刻明白了,原來此人便是發出玄書之人,亦是傳聞中即將飛升的那人,怪不得能引十二道天雷,只是沒想到面貌如此年輕,他原以為那人怎麽都是白發蒼蒼了

令他驚訝的臨界飛升之人,居然有如此劣跡?一個肯為了眾生會選擇與魔兵同歸於盡之人怎會弒君?怎會背叛師門?

玄白此刻清醒了一些,低低地笑著,頗有些自嘲之意,道:“欺師滅祖......史元清,你說是誰欺師滅祖?”

史元清支支吾吾,卻是再說不了一句利索話,正躊躇間,一柄利劍就穿脖而過,史元清看著喉間的長劍,再看那臥劍的人,驚了一瞬,卻是釋然般地笑了。

“師傅!”公孫辭大聲叫到:“玄白,你做什麽?”

“玄白!”公孫無名拔出長劍,隨時準備了結玄白。

“我早該殺了你!”史元清並非如他方才所說,是正陽門此代掌門人弟子,而是同他一樣,是正陽門前身夙焱宮第十七代弟子。史元清最開始的名字叫史玉玉瑾,他父親取的,只比他小三歲,當年父親從街上撿回來給他做玩伴的,後來他背叛了玄氏一族,投靠軒轅易,害了他滿門。

後來夙焱宮雕亡,一些弟子為保留傳承,便另起山門,取名正陽門,史元清又混了進去。每一代弟子中都有他,給軒轅易當眼線。他也是很久之後才發現的。

玄白收回長劍,看著劍尖的血液,周圍遍地屍骨,幸存的將士們滿臉疲憊。身前已經被眾修士的刀劍團團圍住,可謂水洩不通,他們方才還在為了天下眾生與魔兵浴血奮戰,此刻卻因為那軒轅令將刀口朝向了他。

他們不問是非黑白,只聽一面之詞,愚蠢,自私。

可憐,可悲。

玄白冷笑一聲,從嘴角沾了點血液,指尖瞬間燃起金色靈流,頭頂上方的玄金印若隱若現,衣袂翻飛,眼神淩厲,斜睨著他們,他靈力早已耗盡,但這血煞術卻隨時可用,不用結那末等的符咒,只用來催生修為。

這金印蓋下來,他們瞬間就會灰飛煙滅。

在場的人不知血煞術,卻都認得玄金印,那是正陽門的鎮派之術,只是從未有人修到他這樣的功力。眾修士不禁後退一大截,害怕此人手中的能輕易斬殺降宗門人的長劍會很快落到自己脖子上。

上清宗沒有人參與,太初坐在地上磕他的破草鞋,口中嗤了一聲:“不自量力。”

玄白看著他們面漏懼色,舉劍不前,心中怔了怔,他們這樣害怕自己。

他們沒有錯,他們只是太過弱小,所以很輕易就被蒙蔽,從來錯的都是顛倒黑白的人。

玄白終於淒然笑了一聲,收了靈力,茫然轉頭,眼眶微紅,朝著那玄金王旗的方向,呢喃道:“對不住了!”

長劍叮鈴落地,玄白緩緩閉上了雙眼,那三道軒轅令之下的追殺,幸好只是他一人。

眾修士見此,瘋了一般撲過去,雖然修道之人不問世俗,不為名利,但此人行跡實在惡劣,且方才可是要殺了他們,雖然他沒有動手,誰知他以後會不會改變主意。眼下對方束手就擒,這樣好的機會,怎能放過?

東方漸亮,卻並未看到霞光,那雲仿佛有千斤之重,星星碎碎的雪花飄飄搖搖落下,泥土的腥味彌漫開來,沖淡了刺鼻的血腥味。

玄白輕闔眼眸,微微仰頭,感受著那落到雙頰的絲絲涼意,張開雙手,去擁抱那隨風輕揚的雪花,全然不顧自四面八方洶湧襲來的淩然劍氣。

七百多年的時光仿佛在此刻靜止,身邊的風,半空的雪花,萬物的呼吸從來不曾如此清晰......

豪幹雲見他一派任人宰割的模樣,大聲喊道,“玄公子!”他化回原相,騰空而起,羽箭還未射出,猛然聽得一聲狼哞刺破黎明,越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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