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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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冥界？”倉冶從玄白臉上移回目光，驚訝道。
玄白微微點頭：“冥河兩岸原本都是曼珠沙華，但......”
他頓了一瞬，道：“傳說，曾經有人，也許是魂魄，渡過冥河的時候，撒下了一把蓮子，被冥河的執念所染，成了活物，可噬仙嚙佛，但喜以腐骨壞肉為食。”
“冥河雖也有四季循環，但它所生的蓮花常開不敗，開花之時，漫天鋪展，妖艷異常，香氣彌漫酆都城，成熟之後，花心瑩潤如眼的蓮子便會飛出，尋找新的土壤。”
玄白說著指尖凝了靈力，從那已經變成土壤的小兵身上提出來了一個種子，托在手心，倉冶看到，那天眼蓮種子靠近他掌心的時候，他瑟縮了一瞬。
“可它，在陽世是活不了的！”玄白快速收回靈力，令種子暴露在空氣中，說道。
眾人連同倉冶皆是一驚，卻見那種子從靈力的束縛中出來之後，掠過賬中灑進來的陽光，馬上便如同被火燒灼一樣，散作一縷黑煙，消失不見。
果然，冥界的東西是見不得太陽的。那它能存活於陽間，必然是有人帶上來的，誰會那麽做呢？倉冶微微瞇眼，看向了玄白。
問道：“你如何得知？”此人未免太了解了些。
“機緣巧合，見過。”
“冥界？”
玄白點頭，嗯了一聲。
雖說三界之內，各有其章，但修煉之人，上天入地向來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倉冶沒有驚訝。
“那你可知應對之法？”
“......很難！”
難就是有，倉冶面色閃過一絲激動：“怎樣？”
玄白沒有馬上回答，看向地上那團種子的目光顫了顫，攥緊了袖口，似在做一個十分艱難的決定，終於齒間擠出了兩個字：“剝——皮！”
“......若要活下去，必要將種子一個個挖出，然後晾在陽光下......”
“什麽？”倉冶不禁脫口而出，大帳內其餘人聽聞此言，也皆驚愕失色。
剝皮！活著！那完全是生不如死，倉冶不禁皺了眉頭，又問：“可還有別的方法？”
玄白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若是......撐不到最後一刻，所受的罪，便都前功盡棄了。”他面色更加蒼白，身型似有不穩，倉冶打量著他，目光微動。
此法實在殘忍，若求生意志薄弱，或者蓮根深入皮肉太深，是很難挺到最後一刻的。
方才那小將，即便命入黃泉，也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可若他想要活下去，就得遭受非人的折磨，最終還不一定能夠如願。
舒服的死，和經受非人的折磨，去求那一線生機，大多數人會如何選擇？
選擇生的人，又有幾人能堅持到最後？
玄白繼續補充道：“它生根很慢，七八日之後才會出現嗜睡、疲憊的癥狀，一旦生根卻又生長極快，有的瞬息的功夫便可蔓延至全身，那時便再難回天了。”
倉冶驚訝玄白一副清冷默然、不問世事的的模樣，竟然曉得如此殘忍的法子，且又死皮賴臉纏著他，心中疑惑萬分，終究壓了下來。
問道：“那便是發現的越早，越有機會存活？”
玄白點頭。
倉冶道：“除了嗜睡、疲憊，身體可還有其他特征？”
“生根的地方，往往是最先接觸的地方，剛開始會有如同蚊蟲叮咬一般的紅斑，但生根後就消失了。”
有辨認的癥狀便好，倉冶道：“百裏鶴，依這位玄公子所言，馬上去辦。”又轉身朝玄白道：“有勞玄公子相助，人族有句話叫送佛送到西，還請玄公子將醫治方法詳細教給鶴醫官。”
玄白怔了一下，看著不是很想答應的樣子，倉冶看著他，問道：“玄公子可是不願？”
玄白搖了搖頭，頷首致意，算是應了這件差事。
倉冶唇角漏出笑意，雙手背在後方，款步而去，邊走邊吩咐道：“丞相帶著有關此次天眼蓮的所有卷宗到天書洞等本王。”
......
玄白以門客的身份在醫堂留了下來，自那日起，倉冶便幾乎每日都能收到一小碟蜂蜜腌制的梅子，或是兩小屜包子，都是玄白托人送來的，倉冶只是偶爾看一眼，便賞給了宮人。
有次是他親自送來的，倉冶頭都沒有擡便叫賞給宮人，餘光卻不慎看到了一片飄動的素白衣角，擡頭看見那人將一片神傷收入垂下的眸子中，落寞而去。他莫名生了些愧意，心中有絲發慌。
東西除了賣相不好，沒有別的問題，可此人是人族，究竟帶著什麽目的而來他不得而知，還是提防著好一些，之後送來的梅子與包子他沒有再賞給宮人，但也沒有自己吃，只是放在那裏，過夜之後宮人便會處理掉。
他經常會去他們處理病患的地方暗中觀察著玄白，見他忙的腳不沾地，親自配藥，照顧病人，常常挽起袖子，漏出潔白如玉的手腕像鶴醫官的弟子演示要怎樣下刀，卻總是在他們動手時背過身去，雙手緊緊握拳，似在克制著什麽。
倉冶覺得有意思，作為一個修士，打打殺殺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竟然回避這樣的事。
有一日，他上完朝，正要去天書洞，忽見玄白拎著個食盒失神地站在遠處，似在盯著宮人做什麽，倉冶看過去，是宮人正在搜集各宮的穢物，一名宮人正在將一小碟梅子倒入泔水桶當中。
倉冶心中一緊，看向了玄白，但他背對著他，他看不清神色，只見他對著為首的宮人，回了一個禮。
那日，倉冶沒有收到梅子，也沒有收到包子，之後幾日，他亦沒有再收到，盯著空蕩蕩的幾案上，覺得有些怪異，以往那裏總是放著一碟梅子或是包子。
玄白同百裏鶴來回過一次話，百裏鶴說蓮瘟控制的很好，但仍然有許多新增的病人，玄白總是病懨懨的，看著他的目光有一絲傷感，倉冶並不想放在心上，卻不覺中增加了暗中查探玄白的次數。
醫堂的弟子學的很快，他不像一開始那般忙了，卻沒有再做過梅子，也沒有做包子，只是經常失神地望著王宮的方向，有宮人去傳達一些消息時，他總是裝作無意間第一個沖上去，得知不是傳召自己後，又神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這日，倉冶親自視察醫堂，賞了醫堂弟子許多東西，玄白一身白衣，同醫堂眾人一同領旨謝恩，其它的人不敢直視帝王，目光大多都落在賞賜的東西上，唯有玄白的目光始終盯著他，毫不避諱周圍眾人，更不用說回避帝王儀駕的禮儀。
倉冶被看得莫名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問道：“這幾日不曾看到玄公子的梅子，可是太忙了？”
玄白怔了一瞬，似沒有料到倉冶會突然問話，有些慌亂道：“沒......沒有，我以為阿夜不喜歡了，若是......明日我便做。”
倉冶看到說話的人沒了往日的清冷從容，多了一分緊張，說話也有些亂了章法，但他看到罩在那人身上多日的陰翳一掃而空，轉而多了幾分明媚，不禁彎了唇角。
沒有讓倉冶等到第二日，在送走他後，玄白便捏了個決直奔雪聖山。
當日戌時，豪幹雲便帶著食盒入了王宮，將這一切匯報給了倉冶，倉冶帶著歉意終於嘗了第一個梅子，酸酸的，甜甜的，想到那人百忙之中跑到千裏之外的雪聖山摘梅子，還都被自己倒掉，不覺愧疚更甚，但心中某處卻像落了一片羽毛般，漾著暖意。
他揮手遣退了豪幹雲，在認真考慮要怎麽安排這位人族的不速之客，又取了一個梅子，正要放入口中之時，忽然心中警鈴大作——
這便是他的目的！要自己的愧疚！要自己的信任！倉冶猛地將梅子打翻在地，青瓷的碟子碎了一地，和著蜂蜜蒸熟的梅子滾的到處都是。
“明日叫玄白來。”倉冶留下一句話，便徑直去了天書洞的後殿。
第二日，玄白接了宣召的旨，早早入了王宮，領路的宮人將他帶到一處洞府，石頭的匾額上書：“攬月閣”，院中略微有些荒涼，大夏天卻有些微的枯草，花瓣滿地。
宮人推開了門：“您請進去稍坐，王上正在和北丞相議事，稍後便來。”宮人是只兔子，偷偷看了他一眼，拘禮退了下去。
玄白點頭，嘴角微揚，阿夜是個勤政的王上，小時候的他卻不是這樣。
“哥哥，再睡一會兒好不好？心法我已經背會了！”
“哥哥，我不想掃地，我去找鳥蛋好不好......”
“哥哥，摘梅子好累啊......”
“......”
玄白回過神來，見屋內有些塵埃，不像有人住的樣子，輕輕一笑，扶了撫凳子上的灰，隨意一坐。
等了好久，不見人來，日頭已經偏西，玄白生了困意，站起來隨意打量著屋內，見對面墻上掛著些畫。
玄白走了過去，其中一副畫的是一只跳腳的鴕鳥，帶著一頂帽子，翅膀捂著屁股，後面插著一支金色的箭。
旁邊掛的一副畫的是掉光了毛的貓頭鷹，捂著自己的前門，神色滑稽慌張。
再旁邊的一副，是一只鶴，翹著二郎腳，拿大煙袋，吐了一個煙圈，正在閉目養神，卻沒註意自己的鶴尾巴已經著了火。
玄白輕笑，如果這幾位大臣，知道阿夜如此作弄他們，不知會作何感想，見桌上還攤開了一副，是空的，上面落了層薄薄的灰，不知道打算畫什麽。
轉過屏風，書架上隔著獸族的典籍，放的亂七八糟，也有一些塵土，這屋子似是有些日子沒住人了。
玄白隨意拿了一本，撫了灰塵，正欲翻開，忽地，攝人的殺氣自身後襲來，未來得及反應，喉頭便被死死扼住，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書架上。
“嗯......”玄白胳膊肘一撐，咣當一聲，書架應聲而倒，卡在了墻角，玄白亦被壓到了上面，來人氣勢如山，殺氣騰騰，正是倉冶。
“你到底是誰？”
他掐著玄白的脖子，耳朵微顫。
此人來歷不明，又知曉如此多的事情，出現的時機恰好又和這所謂的天眼蓮出現的時間如此接近，還是個人族，他難免不會多想。
玄白幾乎不能呼吸，漲紅了臉。
“為何跟著本王”
“阿夜又是誰？與本王什麽關系？”他記得此人一開始喚自己阿夜，後來便換成了阿冶。
“你來獸族有什麽目的？”倉冶眼神淩厲，狠厲畢露，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玄白在遭遇襲擊的那刻便凝了靈力，一手抓著倉冶的手腕，本要回擊，但看清來人後又收了術法，因為呼吸不暢，眼眶噙了淚花。
倉冶看了一眼玄白凝了靈力的那手，方才還洶湧異常的淡藍色的光，漸漸淡了下去，此人在生死關頭，仍舊不願出手，是算準了不會殺他？倉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甚至凝了神魂之力，來壓制面前的人。
“接近本王有什麽目的？是誰派你來的？”倉冶收緊了指骨，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沒......沒有......”玄白艱難回應道，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胳膊，不斷搖頭，眼眶發紅，他感覺眼前漸漸發黑，耳朵嗡嗡響，就要支撐不住。
倉冶仍舊不肯放過他道：“你最好說實話！”他稍微松了掐著玄白的力道，張開右手，兩枚漆黑發亮的天眼蓮種子緩緩飄動著，包裹在紅色的靈力當中，他將種子緩緩靠近了玄白面部。
玄白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那兩枚種子。
“不要......不要......”玄白本能往後退去，卻因為被掐著要害，離不開分毫，他由於驚恐雙手不再抱著倉冶胳膊，慌亂地向後摸去，躲著那種子。
倉冶卻毫不留情，將天眼蓮種子靠在他脖頸邊，道：“回答本王的問題，若是答的不對，本王就將這種子種在你體內，待生根後再一顆一顆剜出......”從那日看到他見到這東西時的反應，他便察覺到了他對此物的恐懼更甚常人，只是佯裝著鎮定，這些日子在醫堂的表現，更讓倉冶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不......阿冶，不要.....不要......”玄白驚恐道。
“回答！”倉冶再次強調，將那蓮子往上挪了一些，靠近了他脖頸處的皮膚。
玄白卻似沒有聽到他說話一般，一味地躲避著，不斷搖頭，呢喃著“不要......不要......”，手腳都在往後退卻，但他身後是書架，要害又控在倉冶手中，哪裏又能退的了分毫。
“說話！”倉冶沒了耐心，大聲叫道。
玄白紅著眼，眼眶中蓄著淚水，神情盡是恐懼，偏頭躲著那種子，道：“我沒有......沒有目的。”
倉冶嗤笑一聲，並不相信他，松開掐著他脖子的手，轉而捏著他的下巴轉過來對著自己道：“那你......便也嘗嘗這種子的滋味吧。”說著緩緩松開了對那種子的束縛，黑色的東西一瞬便沒入了細膩的皮膚。
倉冶感覺面前的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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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倉冶從玄白臉上移回目光，驚訝道。
玄白微微點頭：“冥河兩岸原本都是曼珠沙華，但......”
他頓了一瞬，道：“傳說，曾經有人，也許是魂魄，渡過冥河的時候，撒下了一把蓮子，被冥河的執念所染，成了活物，可噬仙嚙佛，但喜以腐骨壞肉為食。”
“冥河雖也有四季循環，但它所生的蓮花常開不敗，開花之時，漫天鋪展，妖艷異常，香氣彌漫酆都城，成熟之後，花心瑩潤如眼的蓮子便會飛出，尋找新的土壤。”
玄白說著指尖凝了靈力，從那已經變成土壤的小兵身上提出來了一個種子，托在手心，倉冶看到，那天眼蓮種子靠近他掌心的時候，他瑟縮了一瞬。
“可它，在陽世是活不了的！”玄白快速收回靈力，令種子暴露在空氣中，說道。
眾人連同倉冶皆是一驚，卻見那種子從靈力的束縛中出來之後，掠過賬中灑進來的陽光，馬上便如同被火燒灼一樣，散作一縷黑煙，消失不見。
果然，冥界的東西是見不得太陽的。那它能存活於陽間，必然是有人帶上來的，誰會那麽做呢？倉冶微微瞇眼，看向了玄白。
問道：“你如何得知？”此人未免太了解了些。
“機緣巧合，見過。”
“冥界？”
玄白點頭，嗯了一聲。
雖說三界之內，各有其章，但修煉之人，上天入地向來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倉冶沒有驚訝。
“那你可知應對之法？”
“......很難！”
難就是有，倉冶面色閃過一絲激動：“怎樣？”
玄白沒有馬上回答，看向地上那團種子的目光顫了顫，攥緊了袖口，似在做一個十分艱難的決定，終於齒間擠出了兩個字：“剝——皮！”
“......若要活下去，必要將種子一個個挖出，然後晾在陽光下......”
“什麽？”倉冶不禁脫口而出，大帳內其餘人聽聞此言，也皆驚愕失色。
剝皮！活著！那完全是生不如死，倉冶不禁皺了眉頭，又問：“可還有別的方法？”
玄白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若是......撐不到最後一刻，所受的罪，便都前功盡棄了。”他面色更加蒼白，身型似有不穩，倉冶打量著他，目光微動。
此法實在殘忍，若求生意志薄弱，或者蓮根深入皮肉太深，是很難挺到最後一刻的。
方才那小將，即便命入黃泉，也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可若他想要活下去，就得遭受非人的折磨，最終還不一定能夠如願。
舒服的死，和經受非人的折磨，去求那一線生機，大多數人會如何選擇？
選擇生的人，又有幾人能堅持到最後？
玄白繼續補充道：“它生根很慢，七八日之後才會出現嗜睡、疲憊的癥狀，一旦生根卻又生長極快，有的瞬息的功夫便可蔓延至全身，那時便再難回天了。”
倉冶驚訝玄白一副清冷默然、不問世事的的模樣，竟然曉得如此殘忍的法子，且又死皮賴臉纏著他，心中疑惑萬分，終究壓了下來。
問道：“那便是發現的越早，越有機會存活？”
玄白點頭。
倉冶道：“除了嗜睡、疲憊，身體可還有其他特征？”
“生根的地方，往往是最先接觸的地方，剛開始會有如同蚊蟲叮咬一般的紅斑，但生根後就消失了。”
有辨認的癥狀便好，倉冶道：“百裏鶴，依這位玄公子所言，馬上去辦。”又轉身朝玄白道：“有勞玄公子相助，人族有句話叫送佛送到西，還請玄公子將醫治方法詳細教給鶴醫官。”
玄白怔了一下，看著不是很想答應的樣子，倉冶看著他，問道：“玄公子可是不願？”
玄白搖了搖頭，頷首致意，算是應了這件差事。
倉冶唇角漏出笑意，雙手背在後方，款步而去，邊走邊吩咐道：“丞相帶著有關此次天眼蓮的所有卷宗到天書洞等本王。”
......
玄白以門客的身份在醫堂留了下來，自那日起，倉冶便幾乎每日都能收到一小碟蜂蜜腌制的梅子，或是兩小屜包子，都是玄白托人送來的，倉冶只是偶爾看一眼，便賞給了宮人。
有次是他親自送來的，倉冶頭都沒有擡便叫賞給宮人，餘光卻不慎看到了一片飄動的素白衣角，擡頭看見那人將一片神傷收入垂下的眸子中，落寞而去。他莫名生了些愧意，心中有絲發慌。
東西除了賣相不好，沒有別的問題，可此人是人族，究竟帶著什麽目的而來他不得而知，還是提防著好一些，之後送來的梅子與包子他沒有再賞給宮人，但也沒有自己吃，只是放在那裏，過夜之後宮人便會處理掉。
他經常會去他們處理病患的地方暗中觀察著玄白，見他忙的腳不沾地，親自配藥，照顧病人，常常挽起袖子，漏出潔白如玉的手腕像鶴醫官的弟子演示要怎樣下刀，卻總是在他們動手時背過身去，雙手緊緊握拳，似在克制著什麽。
倉冶覺得有意思，作為一個修士，打打殺殺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竟然回避這樣的事。
有一日，他上完朝，正要去天書洞，忽見玄白拎著個食盒失神地站在遠處，似在盯著宮人做什麽，倉冶看過去，是宮人正在搜集各宮的穢物，一名宮人正在將一小碟梅子倒入泔水桶當中。
倉冶心中一緊，看向了玄白，但他背對著他，他看不清神色，只見他對著為首的宮人，回了一個禮。
那日，倉冶沒有收到梅子，也沒有收到包子，之後幾日，他亦沒有再收到，盯著空蕩蕩的幾案上，覺得有些怪異，以往那裏總是放著一碟梅子或是包子。
玄白同百裏鶴來回過一次話，百裏鶴說蓮瘟控制的很好，但仍然有許多新增的病人，玄白總是病懨懨的，看著他的目光有一絲傷感，倉冶並不想放在心上，卻不覺中增加了暗中查探玄白的次數。
醫堂的弟子學的很快，他不像一開始那般忙了，卻沒有再做過梅子，也沒有做包子，只是經常失神地望著王宮的方向，有宮人去傳達一些消息時，他總是裝作無意間第一個沖上去，得知不是傳召自己後，又神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這日，倉冶親自視察醫堂，賞了醫堂弟子許多東西，玄白一身白衣，同醫堂眾人一同領旨謝恩，其它的人不敢直視帝王，目光大多都落在賞賜的東西上，唯有玄白的目光始終盯著他，毫不避諱周圍眾人，更不用說回避帝王儀駕的禮儀。
倉冶被看得莫名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問道：“這幾日不曾看到玄公子的梅子，可是太忙了？”
玄白怔了一瞬，似沒有料到倉冶會突然問話，有些慌亂道：“沒......沒有，我以為阿夜不喜歡了，若是......明日我便做。”
倉冶看到說話的人沒了往日的清冷從容，多了一分緊張，說話也有些亂了章法，但他看到罩在那人身上多日的陰翳一掃而空，轉而多了幾分明媚，不禁彎了唇角。
沒有讓倉冶等到第二日，在送走他後，玄白便捏了個決直奔雪聖山。
當日戌時，豪幹雲便帶著食盒入了王宮，將這一切匯報給了倉冶，倉冶帶著歉意終於嘗了第一個梅子，酸酸的，甜甜的，想到那人百忙之中跑到千裏之外的雪聖山摘梅子，還都被自己倒掉，不覺愧疚更甚，但心中某處卻像落了一片羽毛般，漾著暖意。
他揮手遣退了豪幹雲，在認真考慮要怎麽安排這位人族的不速之客，又取了一個梅子，正要放入口中之時，忽然心中警鈴大作——
這便是他的目的！要自己的愧疚！要自己的信任！倉冶猛地將梅子打翻在地，青瓷的碟子碎了一地，和著蜂蜜蒸熟的梅子滾的到處都是。
“明日叫玄白來。”倉冶留下一句話，便徑直去了天書洞的後殿。
第二日，玄白接了宣召的旨，早早入了王宮，領路的宮人將他帶到一處洞府，石頭的匾額上書：“攬月閣”，院中略微有些荒涼，大夏天卻有些微的枯草，花瓣滿地。
宮人推開了門：“您請進去稍坐，王上正在和北丞相議事，稍後便來。”宮人是只兔子，偷偷看了他一眼，拘禮退了下去。
玄白點頭，嘴角微揚，阿夜是個勤政的王上，小時候的他卻不是這樣。
“哥哥，再睡一會兒好不好？心法我已經背會了！”
“哥哥，我不想掃地，我去找鳥蛋好不好......”
“哥哥，摘梅子好累啊......”
“......”
玄白回過神來，見屋內有些塵埃，不像有人住的樣子，輕輕一笑，扶了撫凳子上的灰，隨意一坐。
等了好久，不見人來，日頭已經偏西，玄白生了困意，站起來隨意打量著屋內，見對面墻上掛著些畫。
玄白走了過去，其中一副畫的是一只跳腳的鴕鳥，帶著一頂帽子，翅膀捂著屁股，後面插著一支金色的箭。
旁邊掛的一副畫的是掉光了毛的貓頭鷹，捂著自己的前門，神色滑稽慌張。
再旁邊的一副，是一只鶴，翹著二郎腳，拿大煙袋，吐了一個煙圈，正在閉目養神，卻沒註意自己的鶴尾巴已經著了火。
玄白輕笑，如果這幾位大臣，知道阿夜如此作弄他們，不知會作何感想，見桌上還攤開了一副，是空的，上面落了層薄薄的灰，不知道打算畫什麽。
轉過屏風，書架上隔著獸族的典籍，放的亂七八糟，也有一些塵土，這屋子似是有些日子沒住人了。
玄白隨意拿了一本，撫了灰塵，正欲翻開，忽地，攝人的殺氣自身後襲來，未來得及反應，喉頭便被死死扼住，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書架上。
“嗯......”玄白胳膊肘一撐，咣當一聲，書架應聲而倒，卡在了墻角，玄白亦被壓到了上面，來人氣勢如山，殺氣騰騰，正是倉冶。
“你到底是誰？”
他掐著玄白的脖子，耳朵微顫。
此人來歷不明，又知曉如此多的事情，出現的時機恰好又和這所謂的天眼蓮出現的時間如此接近，還是個人族，他難免不會多想。
玄白幾乎不能呼吸，漲紅了臉。
“為何跟著本王”
“阿夜又是誰？與本王什麽關系？”他記得此人一開始喚自己阿夜，後來便換成了阿冶。
“你來獸族有什麽目的？”倉冶眼神淩厲，狠厲畢露，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玄白在遭遇襲擊的那刻便凝了靈力，一手抓著倉冶的手腕，本要回擊，但看清來人後又收了術法，因為呼吸不暢，眼眶噙了淚花。
倉冶看了一眼玄白凝了靈力的那手，方才還洶湧異常的淡藍色的光，漸漸淡了下去，此人在生死關頭，仍舊不願出手，是算準了不會殺他？倉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甚至凝了神魂之力，來壓制面前的人。
“接近本王有什麽目的？是誰派你來的？”倉冶收緊了指骨，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沒......沒有......”玄白艱難回應道，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胳膊，不斷搖頭，眼眶發紅，他感覺眼前漸漸發黑，耳朵嗡嗡響，就要支撐不住。
倉冶仍舊不肯放過他道：“你最好說實話！”他稍微松了掐著玄白的力道，張開右手，兩枚漆黑發亮的天眼蓮種子緩緩飄動著，包裹在紅色的靈力當中，他將種子緩緩靠近了玄白面部。
玄白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那兩枚種子。
“不要......不要......”玄白本能往後退去，卻因為被掐著要害，離不開分毫，他由於驚恐雙手不再抱著倉冶胳膊，慌亂地向後摸去，躲著那種子。
倉冶卻毫不留情，將天眼蓮種子靠在他脖頸邊，道：“回答本王的問題，若是答的不對，本王就將這種子種在你體內，待生根後再一顆一顆剜出......”從那日看到他見到這東西時的反應，他便察覺到了他對此物的恐懼更甚常人，只是佯裝著鎮定，這些日子在醫堂的表現，更讓倉冶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不......阿冶，不要.....不要......”玄白驚恐道。
“回答！”倉冶再次強調，將那蓮子往上挪了一些，靠近了他脖頸處的皮膚。
玄白卻似沒有聽到他說話一般，一味地躲避著，不斷搖頭，呢喃著“不要......不要......”，手腳都在往後退卻，但他身後是書架，要害又控在倉冶手中，哪裏又能退的了分毫。
“說話！”倉冶沒了耐心，大聲叫道。
玄白紅著眼，眼眶中蓄著淚水，神情盡是恐懼，偏頭躲著那種子，道：“我沒有......沒有目的。”
倉冶嗤笑一聲，並不相信他，松開掐著他脖子的手，轉而捏著他的下巴轉過來對著自己道：“那你......便也嘗嘗這種子的滋味吧。”說著緩緩松開了對那種子的束縛，黑色的東西一瞬便沒入了細膩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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