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假如你只給了我三天光明

關燈
第六十七章 假如你只給了我三天光明

一周後,雨笛給文靜打來電話。



“文靜,你還好嗎?”



“嗯。”



“那……顧醫生呢?”



“腦袋受傷,昏迷了。在巴黎治病。” 她吐出這幾個詞,像吐出幾塊石子。



雨笛沈默片刻轉入正題,“你給我那些文件,大部分是他在非洲經手的病歷。你叫我特別註意有沒有和菲利普的人有關的,我查過那個人,他最近是在競選議員吧……”



李文靜將手機緊緊按在耳邊,指節泛白。



“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先說有沒有。”



“我不知道怎麽說……”雨笛頓了頓,“對不起,沒有。”



“怎麽會沒有!因為這個,他現在躺在醫院裏,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文靜的聲音在簡陋的板房裏撞擊出回響。



“你冷靜點。”



李文靜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去,聲音顫抖道:“一定有的,拜托你再看看好嗎?可能他沒有寫菲利普的名字,但一定有的,不然現在他這樣就像個笑話!”



“好吧,我再看看,你別急。”



她怎麽能不急?她要一個公正,一個真相。仿佛只有抓住這個,才能拉住正在不斷下墜的他,才能證明他所做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



但她在雨笛這兒,她也只得掐住了所有翻滾的心事,面上恢覆了平靜。在雨笛、小喬這些朋友面前,不管他們怎麽問,哪怕知道是關心,她都努力保持平靜不想讓她們擔心。



“麻煩你了,有事馬上聯系我。”



在等雨笛再次檢查回覆的時間內,板房迎來個不速之客。



李文靜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圖紙,同事進來說有個黑美女找她。她馬上出去,妮卡站在那裏,瘦高的身影與周圍黃沙有些格格不入。她瞥了瞥四周,神情裏帶著一絲局促。李文靜問她要不要抽煙,她點頭,於是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支。妮卡接過銜在唇間,點燃了,卻並不吸,任由煙霧在兩人之間升起。



沿著山谷的溝壑漫無目的走到盡頭又折返,煙燃盡了,她掏出胸前口袋的煙盒,遞給文靜一只煙。



“你的煙不好,抽我的。”



李文靜擺手拒絕,“他說抽煙有害身體健康。”



“偶爾一支,緩解下壓力更好。”



她接過了妮卡的煙,吸了兩口,煙霧猶如奶油頓時糊在喉嚨裏,她咳嗽了起來,牽引得肺腑疼。妮卡接過她沒抽完的煙,接著吸了起來,抽著抽著也跟她一起咳嗽,幹脆踩滅了煙,兩個人望著地上的煙頭笑了起來。



“感覺我們兩個人在約會。”妮卡說。



“其實我一直不懂‘約會’這個單詞,我覺得不光浪漫關系,和朋友一起出去,過得開心也算是約會,不是嗎?”



“好吧,”她一只手一邊無意識地擺弄著旁邊灌木幹枯的枝條,一邊問道,“你怎麽樣?”



“我準備辭職了。”



“也好,離開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也不算傷心。在非洲三年,比我過去三十多年都過得好,我的心一開始很空,慢慢地,被填滿、充實。我相信我自己,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可以邁過去,沒什麽大不了的。”



“哪怕最愛的人出事嗎?如果真的難受,就說出來吧。”



“我沒有難受的時間,至少現在不是,”李文靜吸了口氣,對著額頭的劉海吹上去,兩只眼睛望著天空,“我還要工作。這裏的人需要水,需要住的地方,我也需要養活自己,這些都排在難受前面。到了晚上,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才有時間難受。”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李文靜低下頭,聲音也輕了下去,“什麽都沒做到。明明我說過要幫他,他不準菲利普再傷害其他人,可是過去的他什麽都做不到,他沒有這個勇氣,我現在才明白是為什麽,是我的錯,我要幫他就要幫到底,就算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停頓了很久,才再次開口,聲音帶著回憶的恍惚:“最後還是他擋在我面前,我最近才想起來……”從口袋掏出那串十字架項鏈,她說,“這是他的。在我意識不清的時候,他把我抱了出去,我叫他‘走’,他沒有拋下我,就算他傷得那麽重。”



李文靜依舊是嘆氣,“你相信有人比愛自己更愛你嗎?”



“基本不存在,除非是個傻子。”



“是啊,傻子。”



兩個人相視一笑,妮卡的眼中開始閃出淚花,“我該走了,不打擾你工作了。”



她說著,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塞到李文靜手裏,“捐給你們的,做慈善。”



李文靜拆開只看了一眼,手臂便猛地往下一沈,仿佛那不是幾頁紙,而是千鈞巨石。心臟卻像失控的馬達,瘋狂地撞擊著胸腔——那份最關鍵、他們最想要卻始終找不到的一部分。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她手裏。



“可是……你……你沒關系嗎?”李文靜結結巴巴問她。



“不用擔心我,你能好好活下去,我也能,我要去美國了。我也不是那個賣水果的小女孩了。我想明白了,就算離開菲利普,我也能活,我只是……只是習慣太依賴他了,以為這是愛情。你說得都對,他是個惡心的爛人。大不了我回去賣水果,現在我肯定比以前賣得多,畢竟追我的人,能從內羅畢排到蒙巴薩。”



“祝你成功,大美女。”



她們緊緊擁抱在一起,文靜的個子才到她胸前。妮卡打趣她得趕快走了,不然再抱一會就得愛上她了,兩人一起去美國也行,李文靜搖了搖頭。



“再見,妮卡。”



“再見,文靜。”



李文靜打通了顧維祎醫院的電話,盡管他醒不來,她時常會給他打電話,那邊的醫生說,有些昏迷的人其實殘餘了部分意識,外界的聲音可能有助於他的恢覆。



“你還在睡嗎?”



沒有回應,聽筒裏只有規律的儀器聲。



她繼續說:“我打算要回蒙巴薩了,傷都好了,我租了一臺摩托,經常騎車出去,去山上,去鎮上趕集,我發現沒有你我也可以去很多地方,可是沒有你,我還窩在板房上,不會想出去,我現在聽到非洲的聲音,跟我的心跳在跳,在想你。”



“你要是也想我的話,不要再睡了!還是說要我去見你,你是睡美人嗎,要真愛親你、真愛之吻才會醒過來?”李文靜停了下來,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過了一會才再次開口,“我會去見你的,I promise,還不是時候,等一切都解決了……”



“說實話,我不會等你太久,我不會為你守身如玉還是怎麽的,我只是……”李文靜擦了擦眼淚,語氣卻放緩變得輕松了,“你快點醒過來吧。萬一真一輩子躺床上了,我也會和別人在一起,親親抱抱,談戀愛,睡覺,我等你一段時間,因為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會有遺憾。最近我工作很忙,賺錢都忙不過來——除了難民營,還有蒙巴薩到肯尼亞的鐵路,又是個國家級的大工程,你那點小事,放心吧,就是我隨手處理的事,妮卡把她妹妹的病歷都給我了,我跟克萊爾每天會發郵件,看來菲利普確實不會選議員了,甚至被法院起訴。”



“唉,我真的該考慮考慮是不是選別人更好了,我看陸隊就挺好的,長得帥,很高,特有荷爾蒙,還特喜歡我,當然,我這麽優秀有魅力的女人,隨便迷死幾個男的順手的事。”



李文靜說著又笑了起來,可笑聲很快變成了哽咽,“不——我不要這樣。在遇見你之前,我沒有真真正正地愛過誰,我連幸福是什麽都不知道。我能和誰一起呢?假如你只給了我三天光明,一個從沒見過太陽的瞎子,就算和別人在一起,她又怎麽知道什麽是太陽呢?”



“可我見過了太陽……我還想要你給我的溫暖。我相信我們會幸福的。我長那麽大可能會喜歡很多人,可是你,”她的聲音顫抖著,卻無比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我只愛你。我愛你,你聽到了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