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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你還活著,不要隨便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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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你還活著,不要隨便說死

這一天是巴黎發生恐怖襲擊的日子,雨笛說她一直聯系不上她對象,急得一晚上沒合眼,她也受了點傷,腳崴了,走起來一瘸一拐的,癱倒在沙發上開始打電話,打不通,她一言不發。



電視上,手機上都是新聞報告,死亡人數上百人,雨笛坐在沙發上打電話,李文靜並不擅長安慰人,大半時間是坐在她旁邊安慰她。顧維祎給巴黎的警察局,大使館,醫院……但凡相關的,都打去問了一遍。最後通過一個在醫院工作的朋友查到了目前確認的死亡名單,五十多人,發過來的時候,顧維祎捧著手機,一個個確定身份,沒有看到她的對象,對李文靜搖了搖頭,她松了一口氣。



“別想那麽多,外面現在這麽亂,可能……他就是一下子聯系不上你,你也受傷了,先休息吧。”



李文靜把她勸回房間睡覺,顧維祎送李文靜去上班,沒有坐車,他幫她拿包,兩人在沿海綠道並肩走著,在赤道邊,蒙巴薩的冬季也溫暖如春,陽光照得青翠的椰樹油亮油亮,這個地方似乎從未有過陰雨天,路上的人穿著花花綠綠的短袖,把長袖挽到手臂上,沙灘上,七八個赤裸上身的孩子們在踢球,黑皮膚上的汗水像海浪一樣發光閃閃爍爍。



兩人坐到上次晨跑時的長椅上,頭頂一棵高大的椰子樹,海風飄過嘩啦啦像人的笑聲,顧維祎捧著面包和兩杯咖啡走來。



“你也受傷了,也該留在家休息,工作那麽急嗎?”



“這麽重要的項目出問題,事故報告肯定要寫,偏生這吃力工作業主主動攬過去,現在除了我,我想我們單位沒人關心,更不想沾不屬於自己的活。是,我們只是幹活的,不該管的事別問,可在手上的項目出什麽問題都不弄清楚,這次怪地震,下次發生事故怪誰呀。”



李文靜感到一陣頭痛,往長椅椅背一攤,“其實我不想留在家裏,你都走了,萬一她對象真出什麽事,我一個人處理不了這種事。”



“還是再休息會吧,太緊張了,不會有事的。”顧維祎從她身後擡手,微微支撐她的腦袋,“工作打算怎麽做?”



“先給領導報告,他們不同意,我發到肯尼亞政府,發到法國公司總部,我不信沒人管。”



“我會幫你的,要寫法語報告,要給巴黎的人打電話,像今天這樣。”



李文靜把身體往他那邊靠了靠,“我替雨笛謝謝你,她太傷心了,連道謝都沒說。”



“沒關系,巴黎現在那麽亂,我能理解她,我在查名單的時候也很擔心,生怕她男朋友在上面,歐洲,亞洲,非洲……哪裏都不和平,每天都在打仗,死人,我經常懷疑自己,當醫生其實救不了多少人,人都挺蠢的,用最殘忍的方式屠殺自己的同類。”



“大概因為人太多了吧,人一多,資源就少了,都是有錢人占得多,窮人占得少,”李文靜輕笑了一聲,又是嘆了一口氣,“有句話叫‘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有錢人和窮人是不是同類都不一定,在這邊不也是這樣,歐洲人、美國人、白人來旅行,許多人組團搞活動,看本地人像動物園裏的動物,隨便施舍一點自我滿足,跟賞賜一樣,倒是覺得做了許多好事。”



顧維祎側過身子註視著她,像海水一樣透明的眼睛,總是透出一股悲傷。



“我明白,你是覺得我們太傲慢了,把他們的貧窮當作一種‘景觀’,並沒有真的幫到他們。”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意思,我只是想到我們學校以前經常有來支教的大學生,因為可以拿獎學金,還有支教保研,他們來教一下書,一下又走了,我一開始不喜歡,後來習慣了,他們愛來就來,起碼真的教了我們東西,比我們本地老師好多了。”



“所以,你並不反對?就算傲慢?”



“社會上的事本來就覆雜,冷飯也好,熱飯也好,能幫到人就好了,活下去,我才不介意吃的是冷飯還是大餐。”李文靜笑著說,“關鍵是這樣的,我得學會生存,不能一直靠人家冷飯,萬一哪天他們不給了,我就餓死了。”



這段“冷飯論”惹得他笑了起來,“我知道了,你是個實用主義者。”



“你呢?更理想點?”



“很多事我想不清,總覺得自己盡力,可什麽都沒做到,都在好心辦壞事吧……”



正說著,他的手機又響起來了,他的臉色變得青白,他說他朋友給他新發來一份長名單,兩人一起看著手機,看到鋒哥的名字,李文靜看了好幾遍,心臟重重跳著,在身體中下墜著。



“先不要跟雨笛說。”



“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她得知道。”



顧維祎正要打電話,她往他一靠,用石膏按著顧維祎的手,手臂又疼了起來,她緊緊抓著他,吸了好幾口氣。



“不要管了,你不懂,不要說這種事。”



“死亡,本來就是必然的事。”



一說到“死”,他整張面龐突然變得很冷,像死了許久的魚,麻木地看著這個世界的死亡。李文靜被他這句話紮了一下似的,胡攪蠻纏一般對他嚷道:“那假如我死了呢?”



“你還活著,不要隨便說死!”



他的聲音激動了起來,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剛靠近她的臉頰,被她一瞪,放下了手。李文靜說:“這就是了,你能跟雨笛說她男朋友走了,沒有一點心理負擔,跟醫生給家屬宣布死訊一樣,不要這麽做,太殘忍了。”



“對不起,我……”



他還要反駁幾句,李文靜眼中已經落下了淚水,他也不說話了,幫她擦了擦眼淚。



“我一個人也說不了,我先去上班,找單位同事商量下,我們一起想想怎麽跟她說。”她最後對他說,站起了身。



李文靜的態度堅決,顧維祎只得放下手機送她去單位上班。看她回來上班,辦公室同事都迎了上來,張照川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六個同事,問她怎麽不休息就來上班了,關心她的傷勢,還說大家本來打算今晚去看看她和雨笛,果籃和花都準備好了,放在辦公室飲水機旁,紅紅的籃子,白色的花,沒一會兒,所長聽到動靜也來了,都圍著她問東問西,還是顧維祎說李文靜要休息,攔著眾人過於“關心”的目光,讓她坐回了工位上。她心裏壓著塊石頭,說不出話來,別人問,也只能“嗯嗯”兩聲,她身體的事,都是顧維祎跟他們應付說話,他們叫顧維祎一塊吃飯,他一時語塞,李文靜才開口解釋他等會還有工作,不是一直在這,幫他推掉了。



“你瞧大家,太熱情了,有工作就去吧,”張照川說,“早點做完,早點回來陪文靜,我就說你們倆挺配,結婚不得給我包個媒人費啊……”



又是一陣笑聲,顧維祎被說得臉紅了,一直擺手說“沒有沒有”,他們還在開玩笑,李文靜冷冷地說:“雨笛的男朋友今天沒了,我們想個辦法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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