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不辛苦,命苦

關燈
第十二章 不辛苦,命苦

施工隊來了後,機器從早到晚轟鳴運轉,李文靜一直在村外,顧維祎幾乎一天都遇不到她。

晚餐時間,他得了個空,提了一籃剛放熟的新鮮香蕉去找她。李文靜在吃盒飯,穿著藍色工作服,沾滿了灰,剛摘下安全帽,額頭上印著一道紅痕,頭頂的金合歡樹給她撐了一把大傘。

她收下水果,招呼大家一起吃香蕉,手伸下去,籃子瞬間空了。

“老板來監工啊?還有兩天就好了。”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你們那麽辛苦,我過來看下有沒有要幫忙的,怎麽嗓子啞了?”

“不辛苦,命苦!”李文靜說,“等完工了,你把那兩瓶茅臺拿出來,一人一口,就不用幫忙了,都覺得你人好。”

“你不是不用做工嗎,怎麽也在這守著?”

顧維祎一邊收拾著地上的香蕉皮,一邊回頭對她說話,不小心摔了一跤,滿手沙土,李文靜捂著嘴笑道:“領導跟你說要一周全弄完,他是張嘴就來,反正不是他上工地,我是負責人,得隨時盯著進度,不能叫工人們偷工減料了。”

“這麽信不過他們?”

“中國人還好說,給幾包煙就行了,非洲老哥是真的喊不動,老偷懶摸魚,要看著他們。”

“那等下來拿個潤喉糖漿。”

吃過飯,她剛站起身,踉蹌了兩步,顧維祎扶了她一把才沒跌倒,勸她歇一會,她推開了他的手。

“剛站起來眼前有些發黑,老毛病,沒事的。”她說,“上次得過瘧疾,身上好像都不太對勁,容易累,走幾步就喘氣。”

“病得那麽重,按理說得慢慢養著,不能勞累。”

“還不是因為你?要休息,就不該接你的項目。”

李文靜對他一笑,沿著夕陽的紅色圓圈走去,草原上的落日格外大,她的身影走入那片紫色雲彩中。

又過了兩日,工頭扶她到門診,說她剛剛不舒服暈倒了,臉色蒼白,嘴唇有些開裂。門診室裏太吵,他讓王工送她去後面臥室休息。配好藥進去,見李文靜躺在床上還在打電話,明天是要驗收了,照著筆記本叮囑他們。

打完後,李文靜才發現顧維祎也在臥室,靠在書桌前正看著她。

“顧醫生,還有事嗎?”

“我怎麽沒事?”他的語氣急了些,“這些藥都吃了,躺下,把內衣脫了,五分鐘後我再進來。”

說完又覺得有些不對,他的臉龐熱了起來,聽診器在胸前比劃了兩下,“我還要檢查。”

等了一會兒,再進去時,藥片吃完了,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從杯口滑下一滴水痕,流過她留下的幾個小小指印,顧維祎把指印擦幹凈,感覺上面還是熱的。而李文靜一沾枕頭就睡著了,胸前微微起伏著,他不忍心叫醒她,輕輕解開衣上兩顆扣子,鎖骨和脖子有道分界線,一邊白一邊黑。他戴上聽診器,手指按著聽診頭在她心肺前移動,小心翼翼避免接觸到她的身體。

放下聽診器後,他給她蓋上被子,輕聲說:“晚安,文靜。”

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連夢也沒有,似乎整個身體都伴著深深的疲倦沈入了無底洞,落著,墜著,她的世界猛然翻了面,李文靜醒了過來。

除了一長串“啾啾啾喳喳”的婉轉鳥聲,沒有任何雜亂聲音。房間也是一片昏暗,只有幾縷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剛醒來時眼眶酸痛,李文靜瞇著眼睛在床上翻滾,到處找手機,伸手不小心碰到了頭頂的風鈴,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斷了片似的記憶都連了起來,顧維祎說要做檢查,之後卻睡著了,不知他有沒有檢查。

腦中正浮出昨日他站在桌前的身影,叮叮當當的風鈴聲把他引來了,他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說:“醒了呀,剛在這邊搬東西,就聽到你在叫我。”

“不小心碰到了,”她問,“醫療點怎麽樣了?”

“全都弄好了,病人也都搬過去了,好快,你太厲害了。”

“驗收也不叫醒我。”她沒找到手機,問他,“看到我手機了嗎?”

“我替你保管,剛剛院長打電話來,我也替你接了,假也請了。”

“什麽?請假?”

“昨天給你檢查身體,你還有些貧血,回去蒙巴薩,你有沒有去醫院覆查?”

“蒙巴薩的醫生說我沒事了,我又生什麽病了?”李文靜嘆一口氣,“牛津醫生,可怕!怎麽老能看出新病,自從認識你,我工資最多就一萬了。”

“還在說工資?你說你要賺很多的錢,賺多少才算多嘛,一百萬?兩百萬?”

“你管我?”

“你是我病人,我怎麽不管你?心臟聽診有異常聲音,可能和貧血有關,我建議你做個心臟彩超檢查。”

“我得心臟病了?”

“沒有,只是確保沒有其他心臟病理,聽診也不是一定對。”他說,“還有,你生理期是不是來得也不規律,大概是長期性貧血影響的,以前有檢查過嗎?”

李文靜搖頭,“不知道,從小到大,我第一次做檢查是高考體檢,你知道高考嗎?就是高中考大學必須要檢查,結果是什麽我不知道,還別說,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什麽血型。”

“A型。”他頓了頓,“我是O型。”

“那你可以給我輸血,初中生物學的。”

“不用輸血,先輸個液吧。”

“把手機給我。”

“拿手機幹什麽,又要工作?先輸完液,我再給你,反正假已經請了。”

“沒有——你先給我……”她擡手去搶他手上的手機,他把手舉高,一下子搶不到,她站起身去拿,被腳下拖鞋絆倒壓到他身上,兩個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李文靜一時不知說什麽,腦子轟轟亂跳,臉上比生了瘧疾還熱,還沒道歉,還門口先傳來一聲道歉。

“對不起,我看門沒關,要不我給你們關了?記得鎖門。”

古斯塔夫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正站在門口對他們微笑著。她連忙站起身,才一只腳穿到拖鞋,跳著到了書桌旁,穿上另一只鞋。

“你來這做什麽?”顧維祎不耐煩地問,語氣瞬間變冷了。

“當然是來看你,打擾了,不好意思。”古斯塔夫依舊笑著,從頭到腳打量了他,“Charles,你看上挺有精神,還交了女朋友,頭發剪得不錯。”

古斯塔夫走上前,摸了摸他微卷的棕色頭發,他轉過頭去,看也不看他。

“我還有病人,你自己出去隨便逛逛吧,也別打擾文靜休息,她貧血暈倒了,要輸液。”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起碼,他爸爸還是愛他的。

李文靜拿回手機,爸爸發的消息在手機最頂上,隔了一天還沒有回他。

“你媽宮頸癌做化療,昨天掉了一把頭發,天天叫疼。”

“那機器,沒點體力熬不下來。”

“這個月錢沒收到,去銀行問沒有錢,怎麽回事啊?你媽也老在問。”

“你弟讀大學要買電腦手機,做姐姐的,給你弟也分點錢,他同學都有。”

“爸爸,我上個月得瘧疾快死了,我昨天暈倒了。”這幾個字,李文靜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

“爸爸,工作太忙了,這個月我多給你們打兩千塊錢,給媽媽買點好吃的,她最近可能胃口不好吃不下油膩的,買點水果,哈密瓜、葡萄,平常都舍不得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